第61章
羽族的兽人能飞,不像其他部落大多住在领地的中心位置。他们依傍高山险崖而居,有天然的防御优势。
要真打起来,狼兽人虽不怕他们,但没有翅膀也会吃点亏。
盐矿虽隐秘,但羽族就在这儿。
要叫他们知道了,将这里面的盐一搬,狼兽人跑过来都得半天。
兽人们都需要吃盐,千百年来,湖盐、海盐、岩盐都叫他们发现并处理来食用。
不吃没力气,他们离不开这个。
因为盐,有些部落斗得你死我活,覆灭的也不少。
林楸不敢再说话。
他变做兽形,试着伸爪子在岩壁上刮了一下,随后也闷头刨。
刨得差不多了,兽人们将地上的铲起来装进兽皮袋里,往外运送。
林楸累了,又不想直接坐地上。
地面有些湿,兽人从外面进来,脚下踩着泥跟盐混在一起,压得紧实。像下雪后地面被踩出来的冰,脏兮兮的。
他靠墙根站着,爪子随意拨弄着岩壁缝隙堆积起来的盐。
待到兽人过来将刚刚刨的装进了兽皮袋,早先覆盖下来的一层盐叫林楸一踢。
突然,他目光一顿。
一片羽毛。
颜色青黑如钢,泛着冷灰,被一直压在盐沫子下面,羽毛洇湿了成几缕。
林楸挠了挠身边的大黑狼。
狼岩看过来。
“你看。”林楸爪子点地。
狼岩盯着那片黑得发亮的羽毛,一爪弹开,目光冷冽。
“狼火。”
“王!”狼火跑来,黑得泛红的毛毛蓬松,沾了些盐粒子。
狼岩:“谁探查的山洞?”
狼火点了个兽人出来。
狼岩勾着那羽毛,道:“没闻到羽族的味儿?”
狼兽人心一凛,动了动鼻子,这会儿山洞早被狼兽人的味道覆盖。
“王,我以为是野兽进来过,没多想……”
狼岩眼里冷得快结冰。
兽人吓得闭上嘴。
其他兽人也停下手中动作,面色肃然冷沉,迅速在洞内寻找羽族的痕迹。
狼岩再细看这矿洞,底部的痕迹已经被狼兽人的爪子覆盖。刚来时光线昏暗也没多注意,不知道那些兽人挖了多少。
“上次是狼游带领兽人来挖的?”
狼火低头,“是。”
负责探查的兽人腿都哆嗦,这下是犯了大错。
亏得大家自以为隐蔽,结果人家早来了,现在指不定躲在哪里看他们的笑话。
狼岩面色沉凝,跟前两个兽人大气不敢喘。
“狼顺,回去之后自己去后山待几天。”
狼夹着尾巴,耳朵紧压着,“是。”
林楸等着他们说完,走到狼岩身边。他管不住尾巴,胡乱扫动着,一下搭在狼岩尾巴上。
像有了放置的地方,安分了。
压着怒气的狼王一顿,看了过来。
林楸还没注意到,眼里担忧,“他们来过了?”
狼岩僵着尾巴。
“嗯。”
兽人的领地意识很强,这里虽然是领地的最边缘,但也在领地内。
羽族不仅来了,还偷了他们的盐,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狼岩下令:“赶紧挖。”
挖了,该算账的算账。
林楸走开,狼岩僵着的尾巴垂下来,胡乱扫了下。他看着林楸叼着衣服出去,想是又要换回人形。
狼岩尾巴一甩,啪的砸在岩壁上,岩盐垮塌似的轰隆一下堆成小山。
洞内的兽人们皮一紧。
他们抓着工具对着石壁就是一通暴力捶打。心里又憋着被挑衅的怒气,极其用力。
岩盐成堆成堆地往地下掉。
那声音传出去,一下一下,响彻远山,惊动夜晚沉睡的生灵,震得那高山上的兽人心里发麻。
早知道狼兽人过来的黑羽兽人不敢闭眼。
更多的兽人往族长的山洞飞来,神情警惕,略显慌张。
“他们发现了。”
拔地而起的高山上,离山顶不远处有一处天然岩洞。
山洞隐蔽在树木围绕的绿荫之中,站在山下几乎看不见洞口。
而山洞中,用树枝枯木搭建了一个巨大的巢穴,如钵盂一般,造型朴素。
巢穴之中,黑羽兽人用身上褪下来的绒羽做了垫子,灰黑的色泽,蓬松温暖。即便山顶寒风瑟瑟,也冷不着。
巢中,端坐着一个年迈的兽人。
他一头黑色短发,不似年轻兽人羽毛的黑灰色,而是泛着灰白。他目光沧桑,脸皮松弛,身上裹着严严实实的兽皮衣,一双苍老的手搭在膝上。
老兽人听着那暴力敲砸的声音,平静地看向洞外。
他身边坐着个面容稚嫩,还没成年的兽人,同样的一脸凝重。
“族长,他们肯定发现了。”率先飞进来的年轻兽人落地,翅膀变做双手,焦急地走到老兽人面前。
羽族的兽人跟狼兽人没什么两样,只身形修长些。
老兽人看着他,眼睛漫着一层灰白。
“我说过,不能去。”
年轻黑羽兽人垂着头,像认错,但又有些倔强。他紧紧抓着腰间的兽皮裙,咬牙道:
“不去,我们难道还要饿死一部分族人,拿食物跟原野部落换吗?”
“我带的头,要是他们找来,把我交出去就是!”
“涯!”老兽人呵斥,显然动了怒。
羽涯垂下头,似折断颈骨,吊着脑袋。
部落的兽人陆陆续续都来了,山洞内坐满了黑羽部落的兽人。
他们有的保持人形,大多身姿修长,灰黑色头发,暗褐色或褐色眼睛,臂展比狼兽人稍长。
不乐意变人形的,就用兽形。
锋利的爪子扣住巢穴边缘,力气稍大,做窝的木棍便断裂开来。
他们鸟喙呈黑色,略弯,翅膀收拢体型有狼兽人一半大小。
小兽人一一数过到了巢中的兽人,低声道:“阿爷,来齐了。”
黑羽族长声音疲惫,呼吸间,单薄的胸口起伏几下,似有些困难。
“狼兽人已经知道了,这是在告诉我们等着呢。”
“族长……那地方我们一个部落一半,凭什么不能挖。”羽涯身侧,护崽的亚兽人道。
黑羽族长笑了声,声音有些嘶哑,“你说呢?”
“盐在他们的领地,东西是他们发现,他们挖出来的。你要说交换也就算了,他几个小的跑去直接偷挖,换做我们是狼兽人,你乐意?”
他呼吸急促了些,小兽人立马拍着他后背,急道:“阿爷,阿爷……”
亚兽人吓得闭嘴。
羽涯抓住他阿爸的手,听着那急切如雨的敲击声,心中有一丝忐忑。
“族长。”兽人们担忧,忍不住往前凑。
黑羽族长颤抖着手,维持不了端着的姿势,靠坐在巢穴边缘,调整呼吸。
现在兽神大陆猎物少,日子不好过。
他们也是迁徙过来的,只不过比狼部落早一些而已。
他们部落兽人八十三个,年纪最小的一批就是羽涯这七个,十五六岁,并没成年。
没有食物,有了幼崽也难养活。
前些年生出来的幼崽死了不少,就剩羽涯几个了,兽人们也不愿意再生。
别说幼崽,他们自己现在吃饱都难。
山洞只剩下老兽人的急促呼吸,兽人们安静下来,心中焦躁,满脸困苦。
部落现在青黄不接,老族长培养的接班人在一场捕猎中受伤,废了。
上一任祭司离世前,下一任的祭司也还没教会。兽人们看着老族长,又看看他旁边稚嫩的小兽人。
不是所有兽人都能当祭司,祭司需要天赋者。上一任祭司挑选了族长的孙子羽乐,悉心教导,可还没教完……
哎!
黑羽部落的兽人对未来已经没有奢望。
有些早已绝望的,更是直接从山顶跳了下去,到死都克制着本能没展开翅膀。
留下的这些,身心麻木。
他们只求能活久一点,部落不要那么快覆灭。
想想他们曾经,也是个称霸天空的大部落啊……
“族长,幼崽不懂事,他们也是为部落好……这事他们虽然做得不对,但我们也默许了。我们道歉,赔偿。”
幼崽的行为,成年兽人都知道。
他们甚至还为幼崽扫尾。
做了这事儿,他们提心吊胆的,但要说后悔,其实并不。
比起靠着部落兽人挨饿才积攒出的皮子、肉干,再飞半个月去中央大陆换回来的盐,家门口的为什么不挖。
只是贪了便宜,没试着从自己这边山体开凿,而是进了狼部落那边,挖了人家挖出来的盐。
这个时候都难活命了,还讲究什么。
“可我们没食物赔了。”羽涯红着眼眶,小声道。
成年兽人们一叹,“这个你们就不用管了。”
“族长?”他们要老兽人同意。
黑羽族长声音苍苍:“幼崽干的,也得道个歉,诚心一点。”
错在他们,态度该有。
*
没了顾忌,三十个兽人敲敲打打,十几个兽人运送,没多久,带来的四辆车装满了。
换做以往,这些得用一个小队的兽人来驮。
煮一次盐费劲儿,兽人们尽量多挖,弄到半夜才堪堪收手。
他们不急着回,外面还下着小雨,狼岩叫兽人把车上的用兽皮盖着,回山洞休息半夜。
第二天天一亮,林楸将剩下的鱼全给做了,兽人们吃完,开始翻山。
过了一晚上,狼兽人已经冷静下来。
他们昨晚发出的动静,只要黑羽部落的兽人不是个聋的,早该听到了。
到底是跑,还是打,他们也该有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