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二月三十,天光晴好。
谢知微睡醒时,裴定澜已经洗漱穿戴整齐,正坐在床沿系靴带。
“今天是小旸生辰,我们得进宫。”谢知微打了个哈欠,把被角掀开一点,露出半张脸。
裴定澜系好靴带:“醒了?昨儿晚上睡得晚,我还想着让你多睡一会儿,左右进宫也不急。”
谢知微从被子里拱出来,头发有些乱,领口也歪到了一边:“不急也得起,我得去兴庆宫小厨房准备寿辰糕。”
说着便下了床去够外袍,脚趾刚触到地面就被凉意激得缩了一下,裴定澜已经弯腰把鞋提到谢知微脚边,又顺手拢了拢他的衣领。
两人简单用过早膳便出了门,马车从谢宅一路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谢知微打算给萧旸做一个生日蛋糕,古代做戚风奶油蛋糕是不行了,只能做个平替,裴定澜给他打下手。
兴庆宫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宫人们进进出出地忙碌着,廊下挂了几盏新制的绢花灯笼,门窗上也都贴了新的窗花,是些蝙蝠和团寿的纹样,衬得整座宫殿喜气洋洋。
谢蘅还没出月子,不能吹风受凉,便没有到前头来,只让人传了话,让萧旸和罗杞衍自在些。
萧晏一早去了延英殿处理政务,说要到午时才能过来,也是让萧旸自己随意。
谢知微带着裴定澜直奔兴庆宫后头的小厨房,厨房里热热闹闹的,两个御厨正在准备生辰宴的菜肴,见谢知微和裴定澜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谢知微摆了摆手,说只是借用一下灶台和器皿。
御厨连忙把靠窗最宽敞的那方台面腾出来,又帮忙搬来了蒸笼、竹屉、石臼、大碗,又取了新磨的粳米粉、麦芽糖、蜂蜜、酥油和一些干果蜜饯过来,整齐地码在一旁备用。
谢知微挽起袖子走到台面前,先用手捏了一把粳米粉试了试细腻程度,然后往大碗里倒粉,加清水和糖,一双筷子在碗里搅动起来。
粉和水很快融在一起,成了一团浅白色的湿润粉末,谢知微用手抓了一把搓了搓,感觉湿度差不多,便把那团湿粉倒进竹筛里,用手掌压着细细地过筛。
“要做什么口味的?”裴定澜站在旁边看了一阵,忍不住问道。
谢知微想了想:“桂花的吧,桂花又甜又香。”
裴定澜便转身去寻干桂花,御厨耳朵尖,听到之后去寻了桂花端来给裴定澜,裴定澜接过后捧到谢知微面前,谢知微抓了一小把,均匀地洒进过筛后的米粉里,又用筷子轻轻搅了几下,然后拿起一只浅口竹屉,在屉底铺上一层湿润的纱布,把拌好桂花的米粉一点点铺进去,用竹片刮得平平整整,又用指腹轻轻压实。
“好了,上锅蒸。”谢知微把竹屉放进蒸笼里,盖上盖子,蹲下来看了看灶膛里的火,火已经烧得很旺,蓝黄色的火舌舔着锅底,水汽从锅盖边缘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裴定澜在谢知微身边蹲下:“这就好了?”
“松糕而已嘛。”谢知微自己也蹲下来,隔着蒸笼盖感觉了一下桂花和粳米混合的甜香,“趁这个功夫,我们把酥油打发了。”
裴定澜起身去拿碗,谢知微把酥油和蜂蜜倒进碗里,又拿了一双干净的竹筷开始搅打。
酥油在常温下是半凝固的,用筷子搅打起来颇费些力气,谢知微搅得手腕发酸,便把筷子塞给了裴定澜:“你来。”
裴定澜一双臂膀结实有力,竹筷在他手里翻飞得飞快,酥油和蜂蜜在白瓷碗里被搅得呼呼作响。
谢知微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弯起嘴角,自家男人真好使。
打得差不多了,谢知微拿筷子尖挑了一点尝尝:“嗯,就这样。”
裴定澜这才放下筷子,把碗放在一旁,伸了伸有些发酸的胳膊。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蒸笼里的桂花松糕便好了。
谢知微掀开盖子,白蒙蒙的蒸汽扑面而来,散了一会才看清。
蒸好的松糕色泽微黄,表面光滑,用手轻轻一按,回弹得极好,谢知微小心翼翼地提起纱布把松糕整个托出来,放在案板上晾凉。
晾凉的空档,谢知微把蜜饯樱桃和干果切成碎丁,分门别类地装进小碗里。
裴定澜在旁边递一下东西,或是把用过的碗顺手洗了,两人分工默契。
松糕晾到温温的不烫手了,谢知微便拿起一把长刀,小心翼翼地横着将松糕剖成两片,舀了一大勺打发好的酥油,抹在底下一层的面上,铺上厚厚一层樱桃和桃脯,又淋了一勺温热的麦芽糖浆,然后把上面那层松糕盖上去,轻轻压实。
最后在顶面上抹了一层酥油,将剩下的蜜饯樱桃和甜杏瓣整整齐齐地码了一圈,又撒了一把干桂花,插一圈薄脆梨片。
“好了。”谢知微退后半步欣赏自己的杰作,“应该不会错。”
裴定澜肯定道:“小旸收到你的礼物一定感动到不行。”
松糕放久了会变硬,酥油抹面在春天虽然不至于太快融化,但搁得时间长了总归影响口感。
谢知微想了想,道:“现在端过去吧,正好也快到午膳的时辰了,到了那边切了就能吃。”说着就用竹盖把蛋糕给盖上,保持神秘感。
裴定澜二话不说,端起蛋糕就走,谢知微跟在他旁边,一路眼也不眨地盯着。
两人穿过兴庆宫的回廊,刚拐过月亮门,就看见萧旸跟罗杞衍在聊天,笑得很开怀。
“哥,澜哥。”萧旸迎上来两步,好奇地探着脑袋往盘子里看,“这是什么?”
谢知微没急着掀盖子:“生辰糕,我们亲手做的哦。”
萧旸目光在那只覆着竹盖的盘子上停留了片刻,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谢谢哥。”
四个人进了花厅,今日萧旸的生辰宴在花厅用饭。
“做什么呢这么热闹?”萧晏扶着谢蘅坐下,自己负着手踱到桌边,“这是什么东西?还用竹盖盖着,怪神秘的。”
谢知微朝裴定澜使了个眼色,裴定澜便把大盘稳稳地搁在桌中央。
谢知微站在桌边,清了清嗓子,伸手覆上那只竹盖的边缘:“小旸,今日你十四岁生辰,这是我跟你澜哥一块做的生辰糕,祝你生辰吉乐。”
手腕轻轻一抬,竹盖被揭了起来。
“铛铛!”
一阵绵密清甜的桂花香气随着白蒙蒙的蒸气一同散开,盘中央赫然立着一只圆润的松糕,表面铺满蜜饯樱桃和甜杏瓣,中间插了一圈薄脆梨片,整整齐齐地码成一个好看的圆形,最顶上那层酥油抹得均匀透亮,在干桂花零星缀在果脯之间,像细碎的金箔。
萧旸目光落在那只生辰糕上,整个人却像被定住了一样。
如果插上蜡烛,这就是一个生日蛋糕。
一个现代的生日蛋糕。
萧旸的眼眶在一瞬间泛起红。
裴定澜在旁边适时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似的得意:“这可是知微特意给你设计的生辰糕,他琢磨了好几天呢。”
萧旸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抱住了谢知微。
谢知微被萧旸这一抱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感觉肩头的衣料洇开了一小片温热的湿意。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听见萧旸埋在他肩窝里发出的声音,很小很闷:“哥……”
谢知微愣了一瞬,随即抬起手,轻轻覆上萧旸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怎么了?是不喜欢吗?”
萧旸把脸埋在他肩头拼命摇头:“不是,喜欢,特别喜欢。”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平复情绪,结果鼻尖又酸了一下,后颈的碎发被热气洇得微潮,谢知微感觉自己的肩头越来越湿,不由有些无措地抬头去看裴定澜,又去看萧晏。
萧晏正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神色。
他这个亲哥哥年年都有生辰礼,怎么不抱着他哭?
“生辰呢,不兴哭的。”谢蘅拿了自己的干净手帕递过去
罗杞衍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思索。
谢知微被萧旸抱了好一会儿,感觉到肩头的湿意渐渐收住,才道:“小旸,要不要吃糕?切了趁热吃,凉了就没那个口感了。”
萧旸这才慢慢地从谢知微肩头直起身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颊边还挂着一道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嗯,吃。”
生日蛋糕是要切了跟大家一起分享的,萧旸握着刀,一刀刀切下去,松糕被切成扇形块,总共六块,在座的每人一块。
松糕绵密软糯,甜味在舌尖化开,萧旸嚼着嚼着眼眶又有些泛红,但他这回忍住了,只是眨了眨眼,把嘴里的糕咽下去:“哥,真的很好吃。”
谢知微笑了笑,拿起自己那块糕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齿间漫开,松软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弹性,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下次你要想吃了,我还给你做。”
萧旸用力点了点头,低头又咬了一大口。
蛋糕份量不大,只能当个开胃小菜,正食才是大头。
席间大家一起用饭,又轮流给萧旸送生辰礼物。
谢知微没有光用蛋糕打发小孩,还另外准备了生辰礼物,是他亲自去书肆给萧旸淘的话本,有的还是绝版,他为了凑齐一套还费了点工夫。
裴定澜亲手给萧旸做了一个弹弓,萧旸被太后逼得既不想学文也不想从武,大弓是拉不开了,玩玩弹弓还是行的,况且小孩子不玩弹弓玩什么?
萧晏送了一副围棋,他老是看着萧旸跟罗杞衍拿围棋下五子棋,棋子都不怎么亮堂了,便挑了料子叫人做了新的。
谢蘅送的是学舌鹦鹉,她想着罗杞衍终究是要回罗杞的,到时候萧旸又没了玩伴,不如让鹦鹉陪着他多说说话。
罗杞衍的礼物也是亲手做的,是罗杞手法编的丝绦,还串了一枚罗杞风格的玉佩,打眼一看就知不是大周的东西。
生辰宴散,萧晏扶着谢蘅回内殿歇息,裴定澜被罗杞衍拉走问事儿。
萧旸趁这个空档,悄悄扯了扯谢知微的袖口:“哥,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话想跟你说。”
谢知微正逗那只新来的学舌鹦鹉:“好。”
两人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那丛新抽芽的藤架,在一处僻静的游廊尽头停了下来。
此处背靠着一面青砖花墙,墙外是新栽的一排翠竹,疏疏朗朗地立着,周围很安静,适合说话。
萧旸站定,背对着谢知微,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了蜷又松开,反复两三次。
谢知微察觉到萧旸不太对劲,却也没有急着问,只是等着萧旸。
过了一会儿,萧旸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在花厅里那副欢欢喜喜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谢知微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沉静而郑重。
“哥。”萧旸声音在微微颤抖,“你也来自现代,对吗?”
谢知微的眼睛猛地睁大:“你也是?”
“前世,我只活到了二十三岁。”萧旸退了半步,靠在那面青砖花墙上,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我爸妈关系不好,一直打架,我是在他们摔东西的声响里长大的,考上大学之后就没怎么回过家,毕业后找了一份工作,也存了些钱,想着终于能离他们远一点了。”
“后来有一次过年我回去了一趟。”萧旸垂下脑袋,情绪无比低落,“他们用身体不好为借口把我骗回去,是为了让我跟老家的一个女孩结婚,那个女孩子是天生的智力缺陷,他们家愿意出五十万的嫁妆以及一辆车,我爸妈很心动,我说他们丧良心,被我爸推了一把,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我没撑到医院就没了。”
谢知微怔住,透过眼前十四岁的少年人,去看前世也才二十三岁的萧旸。
“我以为重来一次我会幸运。”萧旸苦笑,“刚睁眼时发现自己成了婴儿,还以为老天爷总算肯补偿我了,想着既然给了机会,那我就好好活下去。”
萧旸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可是父皇眼里只有母后,母后……母后并不爱我,只是想掌控我,她不让我接近皇兄,逼着我做这做那,我稍微表现出一丁点不听话,她就发火,还会把我关在屋子里不许出门。”
谢知微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十三岁生辰那天,她甚至给我下药,想让一个宫女……”萧旸牵强地扯了扯嘴角,“幸好皇兄的人一直在暗中护着我,才没让她得逞。”
谢知微往前走了两步,在萧旸面前弯下腰,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萧旸低垂的眼睫,在日光下微微颤动着,像两片将落未落的蝶翼。
“我前世的家里人也不算好,我穿过来的时候刚出生,什么都不懂,爹娘抛弃了我远走高飞,是我阿姐和祖父母把我拉扯大的。”谢知微伸手揉了揉萧旸的脑袋,“前年我认识了陛下,去年认识了你澜哥,还有你,一切人和事都在越来越好。”
萧旸的眼眶又开始泛红:“哥……”
“小旸,还记得以前读书背的一句诗,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向前看、向前走,前途光明灿烂。”
萧旸吸了吸鼻子,又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嗯。”
谢知微帮萧旸擦脸:“这就对了,太后终身不得出清思殿,不会再有人会为难你,你可以不用文采斐然,也不用武艺卓绝,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人有撼山越海的勇气,何愁不能从旧我走向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