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身为兄长,萧晏自认是要承担起兄长的责任的。
为此,在谢知微和裴定澜的婚事上,萧晏绞尽脑汁。
他们二人并非寻常人,一个身居御史之位,还是皇后的弟弟,一个本就出身不凡,又是身有战功的将军,就这么结了亲,难免引人议论。
萧晏跟谢蘅合计了一番,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给二人赐婚。
谢蘅把玩着怀里萧念衡的小手,头也不抬:“赐婚?你的鬼主意还真多。”
萧晏从背后揽住谢蘅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像极了一只狐狸:“怎么能说是鬼主意呢?这个主意分明很好。”
谢蘅:“哪里好?好在既能让他们成婚,又能让文武百官更加惧怕你?”
萧晏被点破了心思,笑嘻嘻道:“他们俩定亲,旁人会嚼舌根说两个大男人不正经,反倒把他们的功绩都盖过去了,倒不如我先下手为强。”
赐婚便能把舆论的焦点从两个男人通婚变成皇帝为了某些目的故意这么做,文武百官也好,民间百姓也罢,议论的点就不会是两个大男人成婚有伤风化,而是猜帝王心思。
如此一来,谢知微仍旧是年轻有为的御史,裴定澜依然是纵马提鞍的将军。
萧晏已经在脑子里想过,他给谢知微和裴定澜赐婚之后,大家便会想这一手是不是为了断绝外戚做大,以防再出现下一个郑家,会想裴家两个兄弟都没有跟世家大族结亲,再断了裴定澜跟世家大族结亲的机会,裴家军就不会跟世家大族勾连上。
众人还会想,果然伴君如伴虎,万不可得罪了他。
总之,赐婚是一箭多雕的好法子。
谢蘅被叹为观止:“你这脑子里,一天到晚都装了多少弯弯绕绕?”
萧晏在谢蘅发顶亲了一下:“当皇帝的,没有弯弯绕绕怎么行?”
若非他心眼子多,先帝只会让他当傀儡皇帝,而让太后大权在握。
谢蘅不得不承认萧晏这招虽损,也确实高明。
“那你打算何时下旨?”她问。
“就明日。”萧晏说,“早朝时。”
谢蘅眉头微微蹙起:“不提前跟知知和晋安侯打个招呼?”
萧晏眨眨眼:“提前打招呼,那叫什么惊喜?”
“你管这叫惊喜?”谢蘅嗔道,“我看是惊吓还差不多。”
萧晏握住谢蘅的手,笑得没心没肺:“惊吓过后,不就是惊喜了?反正他们俩早晚要成亲,我替他们把该走的过场都走了,他们该谢我才是。”
第二日早朝是谢知微和裴定澜当值的单日。
经过前段时日萧晏的敲打,文武百官上朝都十分规矩,彼此之间会询问自己的衣冠是否齐整,若有不妥之处还互相帮忙调整。
谢知微每每见状都会感慨,萧晏真是给大家吓得不轻。
最近朝中倒是没有什么要事大事,早朝也是寻常汇报和议事,下朝都还挺早,今日事毕,谢知微都做好下朝的准备了,突然听到萧晏说要好事宣布。
谢知微顿时来了精神,看看是什么好事情,他能不能也沾到光。
“御史中丞谢观,自入仕以来,秉公执法、忠心体国,屡建功勋,晋安侯裴定澜,少年英才、战功赫赫,是朕左膀右臂,此二人皆国之栋梁,朕思忖良久,决定为二人赐婚。”
什么玩意儿?
众人眼珠子都不够分了,有把目光投向谢知微的,也有看向裴定澜的。
谢知微和裴定澜则是望向对方,彼此眼底都是茫然。
什么意思?赐婚?谁跟谁的婚?他跟裴定澜?
这么大的事情,萧晏怎么也不提起打个招呼!
满殿的文武百官纷纷露出吃瓜脸,皇帝要给谢观和裴定澜赐婚!两个男的!
虽说大周律法并未明令禁止男子通婚,但这种事从来都是民间有之、官宦难闻,更遑论天子亲自下旨赐婚了!
这是在闹哪一出?
不过吃到瓜之后,众人的目光就变得精彩起来,震惊、好奇、诧异、同情。
谢知微脸都红了,自然不是同僚们以为的恼羞成怒,而是臊的,他跟裴定澜只是跟家里过了明路,还没有定亲呢,这下都知晓了。
这谁受得了!
裴定澜比谢知微反应快一些,大约是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应变能力,让他即便在发懵的状态下也能本能地做出反应,走到殿中央跪下:“臣,领旨谢恩。”
许是裴定澜的声音飘忽,看向他的人目光更加同情。
谢知微反应过来,赶紧到裴定澜身边跪下,声音也是颤颤:“臣,谢观……领旨谢恩。”
霎时间同情的目光将二人淹没。
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恭贺陛下”“恭贺谢大人晋安侯”之类的声音,听着格外不真实。
谢知微低着头,视线里只有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和裴定澜垂在身边的那只手。
那只手不动声色地伸过来,在宽大的袍袖遮掩下,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谢知微的指尖缩了一下,随即也回勾过去。
两个人在满朝文武不知真相的目光下,悄悄勾住了彼此的手指。
萧晏适时道:“都平身。”
贾利世捧着明黄是赐婚圣旨小步跑下去交给二人,真心实意道:“恭喜恭喜。”
于是又一道道同情的目光射过来。
萧晏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中央那两道并肩跪着的身影,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既然是朕赐婚,便着礼部择吉日行聘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一应仪制俱比照王公之礼,不得有差。”
礼部尚书从队列里出列:“臣遵旨。”
“行了。”萧晏摆了摆手,“没事就退朝吧。”
“退朝——”贾利世高呼。
百官山呼万岁之后陆续散去,可今日众人走得格外慢,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目光不住地往谢知微和裴定澜的方向瞟。
一时之间谢知微以为自己是山里的猴。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谢知微和裴定澜才慢慢往外走。
裴定澜那嘴角压都压不住:“我哥是个好哥哥,挺会为弟弟打算的。”
谢知微:“你领旨谢恩倒是快。”
“我不领旨,难道抗旨吗?”裴定澜笑嘻嘻地说,“我可是忠君爱国的好臣子。”
谢知微:“……”
两人并肩往外走,见着有的官员脚步很慢,低声谈论着萧晏的这桩赐婚。
什么“陛下这招高明啊”“帝王无情”之类的话。
谢知微扯了扯嘴角,这些人还是不够了解萧晏,被萧晏玩弄于股掌之间。
“知微。”裴定澜在廊柱旁边停下脚步。
谢知微也跟着停下来:“嗯?”
裴定澜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真心实意的欢喜:“虽然我哥这一手来得突然,可我们有了昭告天下的名分,我很高兴。”
谢知微握着圣旨的手指收紧了些:“我也高兴。”
有萧晏的威严在,没有人敢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们,他们可以如同世间所有爱侣那般,只管相守相依。
……
皇帝陛下给两个重臣赐婚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果然,有了萧晏赐婚这一重因素在,人们关注的重点当真不再是两个男人大张旗鼓成婚,而是出现了一些阴谋论。
在各种各样的阴谋论之中,也有少数人嗅到了不同的味道,认为皇帝陛下是在帮助谢知微和裴定澜更好地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是这样的声音太小,并不占主流。
圣旨已下,便要行六礼。
萧晏催得紧,礼部尚书亲自翻黄历,择定三月十六为纳采吉日,萧晏也对这个日子很满意。
三月十六这一日,天光晴好,宗正卿萧承业站在公主府大门外,手里攥着聘书,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萧承业年过五十,是皇室的边缘人物,被先帝选中担任宗正卿,至今也有十来年的光阴,皇家的婚丧嫁娶经手过不少,可今日这桩差事,他心里打鼓。
他也没想到不是谢知微嫁进裴家,而是裴定澜嫁进谢家啊!
自己作为正使,也就是主媒,他要去替谢家向长公主府说亲,说亲的对象是长乐长公主的独子。
哈,哈哈,只盼自己今日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公主府。
“萧大人。”身侧有人低声唤他,是礼部侍郎周恪。
周恪比萧承业年轻几岁,生得一张圆脸,瞧着和气的很,可此刻他也笑不出来,嘴角绷得紧紧的,“咱们该进公主府了。”
萧承业哭丧着脸,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带来的见面礼,十只朱漆箱笼由礼部的小吏抬着,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郑重,打头两人扛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竿上挑着一对系了红绸的雁笼,笼子里头卧着两只肥硕的灰雁,羽毛油亮,脖颈修长。
不知道这些东西,有哪些不会被扔出来。
希望陛下的面子足够令长乐长公主克制。
若是萧承业知晓那对大雁是裴定澜自己去野外蹲了半日才猎到的,他一定不会露出那该死的紧张神色。
纳采的队伍进入公主府,没有受到刁难,萧长乐还叫了人前来相迎,这更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不止进入公主府容易,见到萧长乐和裴征也容易,丝毫没有被为难,直到落座,萧承业还恍惚着,扭头看周恪,周恪也是一脸迷茫。
萧承业见过萧长乐在宗室宴席上不怒自威的模样,也听说过当年太后还在时,长公主敢当着太后的面打砸东西的传闻。
可此时萧长乐笑容和煦,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
下人端了茶上来,萧承业接过来抿了一口,发现竟是上好的君山银针,茶汤清亮,入口甘醇。
喝了口茶冷静冷静,萧承业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背书似的念起聘书上的套话。
“陛下赐婚,礼不可废,臣等奉命前来,代文安伯谢观行纳采之礼,谨以雁为贽,敬呈于长公主殿下、英武公面前……”
萧承业说着,朝身后的小吏示意,那两只雁笼便被抬进了正堂,放在厅中央的地面上,灰雁被红绸缚了翅膀和爪,安静地卧在笼中,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
萧长乐的目光落在那对雁上,停了一瞬:“这雁倒是肥硕,看着就精神。”
裴定澜这臭小子,难怪天不亮就取了弓箭出门,原来是自己去给自己猎聘雁了啊。
萧承业立刻接话:“殿下好眼力,这是谢家特意挑了上好的活雁,专程从郊外猎来的。”
萧长乐点了点头:“挺好。”
萧承业预想中的“我儿怎可嫁入谢家”“陛下虽赐了婚但我心里不痛快所以你们受着吧”的冷脸没有出现,却也丝毫不敢放松,命人呈上纳采之仪,还特地说是谢知微费尽心思备的。
“来人,收下。”萧长乐摆了摆手,“萧大人费心了。”
周恪已经在想象萧长乐演不下去之后吩咐人把他们给丢出公主府了,不然实在是无法解释怎么长公主如此淡定。
还有英武公,他真的不会突然拔.出一把刀来吗?
不管怎么说,长公主和英武公都接受了这门婚事,萧承业便继续下一个流程,问名。
萧承业取出一只紫檀木的聘匣,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呈到萧长乐面前。
匣身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打磨得光滑圆润,边角用金粉描了缠枝莲纹。
“长公主殿下,此乃文安伯谢观的庚帖,敬呈殿下过目。”
萧承业说这话时,捧匣子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萧长乐伸手接过聘匣,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取出里面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桃花笺,纸上写着谢知微的生辰八字,字迹端正清隽,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看得出来是亲手写的,而非交由旁人代笔。
萧长乐嘴角的弧度又柔和了几分,将庚帖仔细地收好,然后朝身侧的侍女微微颔首。
侍女会意,转身从后堂捧出一只同样大小的紫檀木匣,放在萧长乐手边。
萧长乐打开匣盖,取出一张洒金笺,笺上写着裴定澜的生辰八字。
“这是犬子的庚帖。”萧长乐将那张洒金笺连同木匣一并递还给萧承业,“有劳萧大人带回,交给文安伯。”
萧承业双手接过那只木匣,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比方才更快了。
这就成了?就这么交换了庚帖?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萧承业下意识地侧头去看周恪,两人目光交汇,都读懂了对方心里的同一个念头——这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萧大人。”萧长乐语气温和,“庚帖既已交换,今日的礼数便算走完了。后续的纳吉、纳征、请期,你们按制来办就是,本宫这边随时配合。”
萧承业连忙躬身:“臣遵命。”
周恪也跟着躬身,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殿下、国公爷,那臣等……先行告退?”
“嗯。”萧长乐点了点头,“你们去吧。”
萧承业连声应是,周恪跟在他身侧,两人脚步极快,沿着来时的游廊往大门方向走,那背影怎么看都有几分仓皇。
出了公主府大门,萧承业三步并作两步爬上马车,车帘一放下来,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在坐垫上。
周恪随后爬进来,也是一屁股坐下来,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萧大人,这、这就结束了?”
萧承业攥着那只紫檀木匣:“确实结束了。”
“长公主连一句刁难都没有?”周恪不可置信,“那可是她独子!嫁出去!她居然就这么痛快地应了?”
萧承业把木匣小心翼翼地放在膝上:“我原以为今日至少要被她冷脸撵出来,结果……”
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周恪靠在车壁上,喃喃道:“这位长公主殿下当真是深不可测,她越是这样云淡风轻,我越觉得怕,你说她会不会是憋着什么大招,等亲迎那日再发作?”
萧承业想了想,缓缓摇头:“不至于,长公主心里再不痛快也不至于这般不给陛下面子,那不是造反吗?”
周恪挠头:“横竖咱们今日的差事是办完了,庚帖到手,回去复命便是。”
萧承业“嗯”了一声,吩咐车夫启程。
与此同时,公主府里,萧长乐手里拈着那张桃花笺,慢慢地又看了一遍。
裴征无奈:“你看你,把人家萧大人周大人吓成那样。”
“我吓他?”萧长乐不满地抬眼看了裴征一眼,“我今日连重话都没说一句,怎么就吓着他了?”
裴征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若摆出冷脸来,他反倒觉得正常,你偏生笑得那般和煦。”
萧长乐忍不住笑了一声:“一想到我儿子要成亲了,我就摆不出来冷脸。”
裴征也笑:“是啊,小谢那孩子是真不错。”
幸亏萧承业跟周恪不在,不然见了萧长乐和裴征这般态度,只怕是要在心里呐喊狂怒,既然满意为何不明说,非要吓死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