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京兆尹崔行舟接到报案时,正蹲在后衙的槐树下逗蝈蝈。
他生得一张端正的国字脸,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瞧着老实本分,实则满肚子精明。
“大人!”衙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谢观谢大人派了人来报案,说是谢大人和晋安侯在宣义坊发现不法勾当,请您即刻带人去查抄!”
崔行舟手里的小草棍一抖,蝈蝈“嗖”地蹦走了。
给皇帝的小舅子和亲表弟办事,那必须得尽心尽力,崔行舟霍然起身,整了整官袍:“叫人!把能叫的都叫上!”
不到半刻钟,京兆府的衙役们便集合完毕,火把在夜色中蜿蜒成一条灯龙。
崔行舟前脚刚翻上马,后脚就听见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一队金吾卫正从街角转过来,领头的正是叶来。
“崔大人。”叶来抱拳,“在下奉谢大人之命调了一队金吾卫前来协助。”
崔行舟心说谢知微这阵仗也太大了,面上却半点不显,只重重点头:“好!听谢大人调遣!”
两队人马合在一处,浩浩荡荡往宣义坊方向赶去。
为了掩饰园子的隐私勾当,园子外边连人都没敢安排,只当是一处普通园子,之前也做这种类似的皮肉生意,从未被发现过,因而浩浩荡荡的几十个人举着火把来到园子时,里面的人毫无所觉。
“崔大人。”谢知微拱了拱手,“劳你跑一趟。”
“分内之事。”崔行舟翻身下马,才往园子里迈了两步,那股甜腻得发闷的脂粉气便直冲鼻腔,“谢大人,这里头什么情况?”
“你进去看了便知。”谢知微没有多解释,只是朝裴定澜偏了偏头,“走,咱们带崔大人开开眼。”
裴定澜吩咐叶来带金吾卫把园子给围了起来,一只鸟都不许放走,自己领着崔行舟和京兆府的衙役们往园子里走。
火把将园子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出了那些被昏昧光线遮掩的秽乱场景。
园子不大,中间一座戏台,三面是两层的小楼,每层各有一排包厢,包厢门要么半掩着,要么垂着帘子。
戏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方才那出《梦蝶》唱到后半段早已不知拐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地方,台上两名男女演员此刻正纠缠在一处,女子身上的纱衣被扯得七零八落,肩头胸口裸露了大半,男子更是只剩身无寸缕,两人慌慌张张地想往幕布后面躲,可衙役们的动作更快,三两步冲上台把那两个赤条条的人按住了,吓得二人连声尖叫。
“都押下去!”崔行舟面色铁青。
包厢里的场面远比台上更不堪入目。
衙役们踹门闯进包厢,只见里头床榻凌乱,锦褥揉成一团,酒壶歪倒在矮几上,酒液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淌。
那些女子或坐或躺,皆只披了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里头是绣着缠枝牡丹的兜儿,妆面在热气和酒意的熏蒸下微微花了,眉眼间却是久经风月的从容,显然对这样的场面并不陌生。
前来的男人们戴着形形色色的面具,听到衙役踹门的动静,有人从床上滚下来,有人手忙脚乱地去够自己的衣裳,还有人大着舌头喊“什么人敢坏老子的好事”,声音在火把照亮他面具下的脸时戛然而止。
“哐!”
衙役一脚踹开左边第三间包厢的门,床榻上滚下来两个男人,衣袍散乱,腰带不知丢到了哪里。
其中一个歪戴着面具的年轻男子手忙脚乱地扯被褥往身上遮,嘴里骂骂咧咧:“放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衙役懒得听他废话,一把扯下他的面具,露出来的是一张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脸颊因为酒意泛着不正常的红,此刻因为愤怒涨得通红。
裴定澜远远扫了一眼,低声对谢知微道:“那边那个,瞧着面熟。”
谢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火把的光正好照亮了那个人的侧脸。
他眯了眯眼,在记忆里搜刮了片刻,这好像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公子哥。
“不止他。”谢知微冷笑,“好些人家的公子大晚上不着家,在这厮混呢。”
裴定澜“啧”了一声:“够齐全的。”
谢知微认出其中好几张脸来头不小,这些人平日里人模狗样地站在各自父辈身后唯唯诺诺,此刻却衣冠不整、狼狈不堪地被衙役们从包厢里拖出来,一个个缩着脖子捂着脸,有的人还在试图跟衙役讨价还价,说能不能让他们先把衣裳穿好。
“热闹得过了头。”谢知微撇开眼,实在不想看见这脏东西,“这么多权贵子弟,传出去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衙役们一路踹门过去,包厢里的情形大同小异。
有人试图拿银子收买衙役,衙役们又不傻,什么银子该拿什么银子不该拿他们清楚着呢,此时拿银子贿赂他们没用。
有人大呼小叫要见府尹,被崔行舟一声冷笑“本官就是京兆尹”给堵了回去。
还有人试图从二楼包厢的窗户翻出去,结果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外面守着的金吾卫一把揪住后领,像拎小鸡一样从窗台上拽了回来,丢在地上。
园子中央的空地上很快就蹲了一大片人,乌压压的脑袋挨着脑袋,面具被一一扯掉,露出底下或惊恐或恼怒或羞愧难当的面孔。
有用袖子遮着脸的,有把脑袋埋得低低的,还有被衙役按着肩膀还不肯老实蹲着嘴里嘟嘟囔囔地放狠话的。
抓了人之后,谢知微站在园子中央那片被火把照亮的空地上,看着那些被衙役们串成长串的人影,双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地开口:“崔大人,把人带回京兆府关押,女子那边的口供也要录,问清楚她们是被哪家青楼安排过来的,给她们引路的人是谁。”
有人跟谢知微叫板:“你凭什么关押我们?我要见我爹!”
裴定澜一脚给大声嚷嚷的家伙踩下去,人贴着地面:“别着急,明天会通知你们家里到京兆府领人。”
“什么?让我爹来领我?”一个锦袍青年猛地抬起头来,“不行!你不能这样!”
“我不能?”谢知微偏过头去看他,语气冷冷,“那本官也可以现在就叩宫门请见陛下。”
那青年不敢再说什么,抱头老实蹲着。
另一个试图软言相求:“谢大人,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您高抬贵手,这事咱们私下解决,您要多少银子尽管开口,不要银子铺子田地也成。”
谢知微冷笑:“你们莫不是忘了,本官是御史。”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是啊,谢知微是御史,又是有陛下撑腰的御史,本来御史脾气就硬,谢知微是硬中硬。
谢知微环顾了一圈那些蹲在地上的人:“你们在京城的街头巷尾,哪家青楼赌坊没去过?家里养的通房侍妾还不够?知法犯法,该当何罪!”
有人竟然露出了迷茫的眼神,不知他们哪里知法犯法。
裴定澜友情补充:“大周律令严禁粉戏,你们出身官宦之家,不思作好表率,反倒是参与其中,可不就是知法犯法?”
“有辱斯文。”谢知微闻着糜烂的味道,更加嫌恶,唤了叶来,“叶来,你带金吾卫帮崔大人把这些人押回京兆府。”
叶来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好的,大人。”
谢知微又对崔行舟道:“崔大人,劳烦你将名单整理清楚,明日早朝,我自会向陛下禀明此事。”
崔行舟拱手:“谢大人放心。”
谢知微强忍着把晚饭吐出来的冲动,跟裴定澜走出了园子,夜风迎面灌过来,谢知微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去,肩头那股绷着的劲儿才算是松了下来。
衙役们吆喝着“都起来走了”,押着人回京兆府,混着压抑的抽泣和咒骂。
走得远了些,到了闹市街道,裴定澜去买了一碗茶水来,谢知微饮下才舒服了一点儿。
“我这辈子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能看到活春宫。”谢知微头痛,他在现代社会连片都没有看过的人,怎么在古代还能看到现场?
裴定澜幽幽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
要说大周的文娱很是发达,民间就有带颜色的画册和话本,但那也只是纸上的,况且画册还多用于新婚夫妻之间,话本也是剧情多于色.情,没想到还不能满足有的人。
大周立国之初,太.祖皇帝便定下律令严禁粉戏,这其中自有深意。
大周以儒立国,礼义廉耻四维并重。
太.祖起于微末,深知百姓之所以为百姓、朝廷之所以为朝廷,皆在于伦理纲常各安其位。
粉戏以露骨之言、淫靡之态示人,将男女之事公然搬演于台面之上,消磨的不仅是观者的志气,更是整个社会的廉耻之心。
太.祖曾言:淫声诲淫,乱之始也。
若连最底线的羞耻心都荡然无存,则国法再严,也拦不住人心溃散。
士大夫阶层是朝廷的根基。
读书人寒窗十载,入仕为官,他们的一言一行皆是民间仿效的对象,若连官员子弟都沉迷于粉戏狎妓,上行下效,大周的风气便会颓败殆尽。
更不必说科举取士、铨选考核,皆以德行才学为标尺,若粉戏横行,则勤勉读书者寒心,投机钻营者得势,长此以往,朝廷选人用人的根基便会被蛀空。
再者,京城乃天下耳目所系,天子脚下倘放任这等淫乱之事,地方州县必有样学样,届时禁书禁戏形同虚设,法度威严扫地无存。
大周立国上百年年,历代帝王无不以整饬风俗为要务,粉戏之禁非刻薄寡恩,实为防微杜渐、为天下树一道不可逾的底线。
正因如此,大周律令写得分明:凡演唱粉戏者,杖八十,流放千里,凡搭台供唱者,以同罪论处,官员知情不举者,降职一等。
还有一点古代统治者或许没那么看重的——演粉戏的人都是生活在最底层的百姓,虽然达官贵人们看戏,可他们看不起演戏的人,若非身处贱籍,过得艰难,谁不想有房屋有田地?
不管底层,就会有更多的人沦为底层。
谢知微无法改变整个封建时代,毕竟生产力水平在这儿,可若能有一丝丝机会,他希望这个时代能往现代文明社会看齐。
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是冷漠残酷的,他却不愿意做一个视而不见的冷漠残酷的人。
这也是谢知微为何要严办此事的根本。
月光铺在回家的路上,缓缓驱散令人作呕的浊气,谢知微等待明日,他要去争一争这世间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