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朝霞刚浮上崇仁坊的屋脊,谢宅的灯火便已亮了一院。
窗外的蝉声已经起了头,一声叠着一声,闷闷地叫。
谢知微站在铜镜前,由着谢长顺替他一层层地穿戴大典礼服。
阿姐册封大典的礼服是礼部依制送来的,深绯色的大袖朝服,领缘用金线绣着云纹,腰带是玉扣金饰,垂着两排细密的玉珠,料子虽是透气的纱罗,可一层层裹上来,肩上还是压了沉沉的分量。
“公子。”谢长顺低头替他整理腰间的玉带,“您别绷着气,放松些。”
“我绷着了吗?”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您打醒眉头就没松下来过。”谢长顺把最后一枚玉扣扣好,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番,“瞧着精神,就是这脸绷得跟人家欠了您八百两银子似的。”
谢知微揉了揉眉心,他确实紧张。
今日是他阿姐封后的好日子,也算是阿姐跟萧晏彻底修成正果的日子,他不能出错,谢家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出错。
尤其是他的好伯父三家人,他已经提前让叶来盯着了,但凡他们今日在含元殿上敢有一丝差池,事后一定弄死他们不可。
“知微。”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裴定澜端着一碗冰镇过的酸梅汤走进来,先把碗搁在桌上,再把门掩好,转回身时目光落在谢知微那身礼服上,“哟,这一身可真好看。”
“你别打岔。”谢知微对着铜镜正了正笏板的位置,“还有几样物件没核对。”
裴定澜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一条一条地念给他听:“朝服齐全,玉带一条,笏板一个,玉佩一对,朝靴一双,鱼袋一个。”
念着念着,裴定澜声音忽然一顿,抬眼从镜子里看向谢知微,“知微,你今天格外好看,要不要亲一口?”
“裴、定、澜。”谢知微转过身来,伸手捏住了裴定澜的脸颊,“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裴定澜的脸被捏着,嘴巴挤成一个小圆,说话含含糊糊的,“我这不是瞧你紧张,逗你乐乐嘛。”
谢知微松开手,自己也没忍住笑了一下,再抬头时,那层绷在眉间的紧张的确松了几分,端起那碗酸梅汤喝了两口,冰凉的酸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暑气也压下去了几分。
冰冰凉凉的酸梅汤下肚,谢知微又冷静了些,再次检查自己的穿戴,确认玉佩系得牢固,朝靴一尘不染。
裴定澜安安静静地看着谢知微把所有物件都过了一遍,等他终于放下手,才从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知微,出发了。”
……
含元殿巍峨的钟声响了三遍。
百官已经在殿前列好了队,绯红青绿交错在五月的阳光里,檐角已浮起细薄的暑气。
谢知微今日作为皇后的娘家人,不在御史中丞的位置上,谢家人单独有一块地方。
他身后不远处就是谢家的老大老二老三。
这三兄弟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大场面?更何况封后的还是他们谢家的姑娘,站又站不好,坐也不能坐。
谢知微侧过头扫视这三个没用的家伙,冷冷地咳了一声。
三道身影同时一僵,不敢再动。
谢知微阴恻恻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大典之上,谁敢有半点失仪,回去我拆了他的骨头。”
三人齐齐打了个寒颤,缩成了一排鹌鹑。
日头升高了半竿,晨光彻底铺满了含元殿前的广场,朱漆大门缓缓向两侧洞开。
殿内早已布置一新,黄绸铺地,金灯悬梁,正中的御座前,一道长长的红毡从殿门口直铺到丹墀之下,五月的日光照在红毡上,将满殿映得流光溢彩。
贾利世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清亮而悠长:“吉时到!升殿——”
百官鱼贯而入,步伐整齐。
文武分列两侧,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红毡通道,直达御座之前。
萧晏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衮服,十二旒的冕旒垂在面前,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谢知微依然能从他那微微翘起的嘴角看出,他的皇帝姐夫此刻心情相当不错。
“宣——皇后册立诏书——”
贾利世的声音再次响起,殿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齐投向殿门口。
谢知微站在队列中,心跳忍不住快起来。
一道身影从光里走出来,深红色的翟衣上绣着金线凤凰,九尾的凤纹在光中流转着细碎的光芒,衣摆拖过红毡,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谢蘅头戴九龙四凤冠,冠上珍珠在日光下颤颤地晃着,衬得她那张脸端庄又柔和,额角沁着一点薄汗,大约是礼服厚重,又被日头晒了一路。
她身后跟着两列宫人,捧着金册、玉玺和册宝,步伐亦步亦趋。
谢知微的目光追着那道红色的身影,从殿门口一路追到她走到御座前,手心里的汗湿了笏板一端,喉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被他用力咽了回去。
他看见阿姐在萧晏面前站定,微微抬眸,两个人在满殿文武的注视下,目光碰了一碰。
萧晏站起身来,从贾利世手中接过那卷明黄色的诏书,展开。
“朕承天命,御极四海,内治外安,赖有贤助……”萧晏的声音在含元殿内回荡,“谢氏女蘅,柔嘉成性,秉德温良,自入宫闱,躬行节俭……今以册宝,立为皇后,母仪天下……”
谢知微听着那些字句,眼眶一阵一阵地发酸。
他想起了这些年,阿姐守着他们的家,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面对那些“命硬克亲”的流言蜚语,替他挡了多少风雨,从来不曾在他面前露出半分软弱,还会在半夜里悄悄来他房间替他掖被角。
这么温柔的阿姐,从此以后一人之下,坐享天下权柄。
诏书念完,贾利世捧着金册与玉玺,躬身递到谢蘅面前。
谢蘅抬起双手,稳稳地接过册宝,转过身来,面向满殿文武。
谢知微按下激动的心情出列,撩袍跪地,笏板稳稳地横在胸前,脊背挺直,声音清朗:“臣谢观,代谢氏一门,恭贺皇后册立之喜。”
“臣闻乾坤定位,日月丽天,后德配地,母仪万方,今皇后殿下承天命之重,膺金册之荣,臣等外家,感戴圣恩,惶惶难名……”
谢知微念着念着,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他赶紧稳住,把最后几句念完,叩首时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般地响。
“臣等愿皇后殿下,千秋万岁,福寿绵长,愿大周社稷,永享太平。”
谢蘅的温和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文安伯平身。”
谢知微站起来,重新退入队列,低头时飞快地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五月的暑气蒸得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抬眼时日光从殿门外涌进来,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接下来便是百官贺拜。
按品级依次出列,从亲王到公侯,从三公到九卿,每一个都要拜见皇后行大礼,口称“恭贺皇后”。
等百官贺拜完毕,贾利世的声音再次响起:“礼成——”
殿外的钟声随之敲响,一声接一声,沉雄厚重,在京城五月的上荡开。
谢知微抬起头,正好看见谢蘅微微侧过脸,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目光穿越过姐弟二人相依为命的十几年时光,落在他的眉间。
谢知微吸了吸鼻子,朝阿姐露出一个最大的笑容。
典礼散后,百官依次退出含元殿。
五月的天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像被水洗过一般。
赐宴设在紫宸殿西侧的临华阁,殿门四敞,五月的穿堂风裹着栀子花的甜香从回廊那头灌进来,把满殿的酒气冲淡了几分。
席面已经铺开了,按品级分列,中间空出一条宽道,便于宫人们往来传菜递酒。
谢知微坐在席间,还没等屁股坐稳,面前已经多了只酒杯。
“谢大人,今日大喜,下官敬您一杯。”说话的是礼部的一个主事,笑容殷勤,酒杯举得端端正正。
谢知微看着那杯酒,心里先打了个突,完蛋,他的酒量一杯倒了,不得给阿姐丢人?
只是今天是阿姐的好日子,谢知微即便是真的不能喝也不好意思推拒,伸手去够酒杯。
就在这当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偏不倚地截住了那只酒杯。
裴定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后,一只手搭在谢知微椅背上,另一只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只酒杯,朝那主事举了举:“他酒量浅,我替他喝。”
说罢一仰脖,酒液干干净净地下了肚,杯底朝下亮了亮。
那主事愣了一下,连忙也把自己那杯干了,客套了两句便退回了自己座位。
旁人看在眼里,本还有些蠢蠢欲动想上前敬酒的,步子便迟疑了几分,谢观和裴定澜自从被皇帝赐了婚,大家都不太敢在两个人都在时上前搭话。
谢知微侧过头,压低声音:“你挡得倒快。”
“我酒量比你好。”裴定澜把空杯放回桌上,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来,长腿一伸,姿态闲散得很,“今儿这场合,不替你挡着,你三杯下去就得趴桌。”
谢知微耳根微热,却也没反驳。
奈何今天是大日子,找谢知微喝酒的人实在是多。
“文安伯。”一道声音从斜刺里响起来,粗声大嗓的,显然已经喝得有些大了:“下官敬您一杯!”
谢知微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面生的武官,约莫四十来岁,脸膛泛红,举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很典型的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豪迈做派。
旁边有人低声提醒:“马校尉,文安伯不胜酒力……”
“哎,大喜的日子,哪有不喝的道理?”那位马校尉摆了摆手,把提醒的人拨到一边,又往前迈了半步,“文安伯,下官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就知道高兴了得喝!”
这话说得糙,席间不少文官皱了皱眉。
“马校尉。”裴定澜再次给谢知微挡酒,“我陪你喝。”
马行远愣了愣,目光在裴定澜和谢知微之间转了一圈:“晋安侯,下官敬的是文安伯……”
“我是文安伯未过门的夫人。”裴定澜语调微扬,“他的酒我替他喝,天经地义。”
有人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句“天经地义”从裴定澜嘴里说出来,莫名让人品出几分旁的味道来。
可转念一想,这两个人是陛下赐婚的,说天经地义倒也没错,都是被皇帝塞到一起的倒霉蛋,表面功夫总要做足。
马校尉脑袋晕乎乎的,也不想了,跟裴定澜碰杯:“好!”
谢知微坐在旁边,借着端茶的动作掩住了半张脸,可耳根那一点薄红藏不住,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低头喝茶,余光却忍不住往裴定澜的方向瞟了一眼,正对上裴定澜看过来的目光,两个人隔着茶盏对视了一瞬。
席间不知是谁轻轻“嘶”了一声。
“老刘,你看见没有?”
“看见什么?”
“那两位……方才是不是对视了一眼?”
“嗐,人家是赐婚的,自然要表现得和睦些,不然陛下面上不好看。”
“可我瞧着……那眼神不太像装出来的。”
“你想多了,两个大男人能有什么?”
说话的人摇了摇头,又觉得方才那个对视确实不太对劲,可再想想,兴许是自己多心了。
毕竟满朝上下都知道,谢知微和裴定澜是被陛下赐婚硬凑到一块的,虽然两人面上瞧着倒也和气,可谁能说清楚背地里是什么情形?
有人的目光飘过去,正好看见裴定澜低头跟谢知微说了句什么,谢知微抬手在桌下轻轻拍了他一下。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下,让看见的人又迟疑了,那拍法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自然而然的亲昵,像做过许多次。
“错觉。”那人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把目光移开了,“一定是错觉。”
谢知微扯了扯裴定澜的袖子,笑道:“还是有好多人都认为我们是表面做戏给陛下看呢。”
裴定澜闻言,往谢知微那边又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侧过头来,嘴唇几乎要贴着谢知微的耳朵:“那让他们接着以为好了。”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谢知微缩了缩脖子,伸手在裴定澜胳膊上拧了一把:“低调。”
裴定澜面不改色地受着:“不想低调。”
邻桌又有人悄悄扭头,目光在那两道挨得极近的身影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收回去。
谢知微不禁想,他们可是要明媒正娶的,怎么搞得像在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