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谢琮那个所谓的爹究竟在想什么,谢知微懒得深究,但他很清楚一点,这扇门若是开了,后面指不定还有多少麻烦事等着。
他让叶来去盯着谢琮和苏晓静的动静,以防那两人真搞出什么幺蛾子,但一直把人拒之门外也不是长久之计。
谢知微自己倒是不怕被人戳脊梁骨说他不孝,可他阿姐是皇后,若被有心人拿“孝道”二字做文章,即便有萧晏护着,也总归是桩麻烦事。
第二天谢知微没有去御史台点卯,而是跟裴定澜一道进宫去延英殿见萧晏。
萧晏刚在御案后落座,贾利世就进来禀报,说谢知微和裴定澜求见。
他多了解这两个臭弟弟啊,知道他们多半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便先放下了公务,让贾利世准备好吃的喝的招待。
谢知微一脸愁容,打眼一看就是有事儿,这事儿或许还挺重要,萧晏便收了打趣二人的话,问道:“说说吧,有何事要朕帮忙?”
“陛下英明。”谢知微也不绕弯子,“臣确实有事要请陛下拿个主意。”
裴定澜接了一句:“还想请哥你镇个场子。”
萧晏“啧啧啧”了一串:“什么事啊,这么大阵仗。”
谢知微便说了谢琮带着妻儿回来,还想入住文安伯府。
裴定澜在旁边时不时补一两句:“哥你不知道,那女人说话那叫一个好听,一口一个一家人,谁跟她一家人。”
萧晏听完,屈起手指在御案上叩了两下:“这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祖父祖母留下的财产文书,可在你手上?”
谢知微点头:“房契地契都在,祖父走得早,祖母走前特意把文书都交给了阿姐和我,上头清清楚楚写着崇仁坊那处宅子的主人是阿姐和我。”
“那就行了。”萧晏狡黠一笑,“要真有人多嘴,对外就说祖父母做主分家了,房子分给了你们姐弟二人。”
至于谢琮跟他的三个哥哥,分到多分到少,也不关谢蘅谢知微姐弟俩的事儿,又不能把老两口从地下叫回来再分一次。
裴定澜还是担忧:“他打孝道那张牌,跑出去到处嚷嚷,说他一个当爹的连亲生儿子的门都进不去,到时候那些闲言碎语的多膈应人。”
萧晏闻言笑了一声,似乎很是期待:“朕可以让他永久闭嘴。”
谢知微:“……”
这个永久,是把舌头割了还是把人给埋了?
萧晏看着谢知微的表情,感到没意思,整了整袖口:“走,去兴庆宫,听听阿蘅的意见。”
兴庆宫里,谢蘅正坐在窗边给萧念衡缝小衣裳,针线在日光里穿梭,动作不急不躁,听到宫人禀报,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谢蘅放下手中的针线。
后宫到底是后宫,即便谢知微跟裴定澜特殊,也不可能随意过来,而且瞧着也不像是临时起意来看她和孩子。
萧晏走到谢蘅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那件小衣裳,顺手理了理线头:“有点事情要一家人商量商量。”
谢知微便又把昨晚上谢琮回来的情形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谢知微抿了一下嘴唇:“阿姐,我昨晚上没让他进门,我知道自己做得没错,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我怕外头的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把你扯进来。”
谢蘅安静地听完了,伸手轻轻拍了拍谢知微的手背,那动作一如既往地温柔可靠:“不是什么大事。”
她转头看向萧晏:“你是如何想的?”
萧晏把手里那件小衣裳叠好放在膝上:“我自然是想让他永远闭嘴。”
抛弃阿蘅十八年的爹算什么爹?亏欠阿蘅良多,就应该宰了完事儿。
裴定澜又添油加醋地把谢琮的可恶细数了一遍,不仁不义不忠不孝轮番骂了一通。
“他当年走的时候,祖父祖母还在,他不要这个家,不要我们姐弟,如今他回来了,摆出一副慈父的模样给我们看,还带了一个新家回来。”谢蘅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是他自己的事,跟我们没有关系。”
况且听起来,谢琮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明显对文安伯府这偌大的家业很动心。
这是她弟弟辛苦为朝廷办事得来的,外人想也不要想。
苏晓静要为她的一双儿女打算,谢蘅自然是为自己的亲弟弟打算。
谢蘅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晋安侯,我有件事想麻烦你。”
裴定澜立刻坐直了身子:“阿姐你说,咱们是一家人,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实在是见外。”
谢蘅明媚一笑,朝裴定澜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些,然后低声说了几句话。
裴定澜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了然,又从了然变成了兴致勃勃:“阿姐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谢蘅点了点头:“也不急在这一两天,你看着办就行。”
裴定澜应了一声,但已经决定今天晚上就去办,阿姐不急他还急呢。
……
夜色浓稠如墨,客栈后门外的巷子里只悬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青砖墙根照出一小圈湿漉漉的光。
叶来勒住马,马车稳稳地停在巷口阴影里,车帘掀开一道窄缝,谢知微从里面望出去,正好能看见客栈后门那扇漆面斑驳的木门。
裴定澜已经带人在巷子里等候,带来的十几个人都是裴家亲卫,个个虎背熊腰,身强力壮。
为首的汉子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方正,颧骨上有一道旧日刀疤,给他那张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添了几分凶相,但那双眼睛在油灯下却很平和,看得出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他叫韩锐,是裴征从裴家军带出来的人,跟着裴征在边关打过仗,身手利索,嘴也严实,是裴征得用的心腹。
韩锐站在裴定澜侧后方,目光扫过客栈后门和两边的窗户,确认没有异常,才微微朝裴定澜点了一下头。
客栈后门里头传来脚步声,门轴“吱呀”一声被拉开,谢琮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来。
他大约是已经歇下了,外袍没系带子,头发也有些散,被油灯的光一照,那张带着几分疲惫的脸上显出几分犹豫来。
掌柜的传话说有文安伯的人找,他原是不想出来的,可苏晓静在屋里说了句“万一是阿观反悔了呢”,他便鬼使神差地换上了鞋。
他也希望是儿子回心转意了,知晓应当孝顺,特意来接他回去。
可这会儿站在门缝里一看,巷子口那阵仗把他吓了一跳,十几个精壮汉子齐刷刷地杵在暗处,正中间站着的正是昨夜那个张口便骂人的裴定澜。
谢琮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门板掩回去一些,只露出半张脸:“你、你们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们,我好歹是谢观的亲爹,他要是敢动我,那就是大不孝!”
裴定澜没有像昨夜那样呛回来,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朝他拱了拱手,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客气的笑意:“谢伯父误会了,昨晚上是我说话不好听,回去之后被知微说了半日,他说您到底是他亲爹,不该把您拦在门外头,这不,他让我来接您和伯母、弟弟妹妹回去住。”
谢琮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裴定澜:“他让你来接我?”
“可不是。”裴定澜的语气诚恳极了,“知微那个人您也知道的,嘴硬心软,昨晚上把您撵走了,回去自个儿一宿没睡好,天没亮就找我商量,说无论如何也得把您接回去住。”
他侧了侧身,朝后面那辆马车指了指:“车都备好了,行李多的话,我这儿的人手也够,帮您搬就是了。”
谢琮站在门缝里,脸上那层警惕的神色慢慢松动了几分。
就在这时候,后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道缝,苏晓静还是那副温软得像裹了蜜的调子:“老爷,既然是阿观叫人来接的,那咱们就收拾收拾去吧,孩子们也好早些安顿下来。”
苏晓静的动作那叫一个快,已经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手里牵着那个五岁的小女儿谢念,七岁的谢安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一只没来得及放下的布老虎。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那笑里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
文官最忌讳名声了,谢观哪里敢让人指责自己不孝呢?
谢琮被她这么一劝,那点最后的不确定也散了,看了看妻子和儿女,又转回来看了看裴定澜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终于点了点头:“那、那行吧,我这就去收拾。”
苏晓静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那步子比谢琮快得多,像怕裴定澜反悔似的。
她一边走一边吩咐两个小孩快去拿上他们的小行李,谢念和谢安应了一声,小跑着跟在她身后。
不到一刻钟,谢琮一家便整整齐齐地站在了客栈后门口,身边还堆着大大小小的行李。
苏晓静居然还重新抿过了鬓角,看来是想要以最体面的姿态踏进文安伯府的大门。
裴定澜一挥手,韩锐便带着两个裴家军的汉子走上前,利落地把行李搬上了后面那辆带篷的货车。
而裴定澜则是亲自替谢琮掀开了前面那辆马车的车帘,侧身让到一旁:“伯父、伯母,请上车吧。”
谢琮被他这一声“伯父”叫得脚步发飘,晕乎乎地迈步踩上了脚凳。
苏晓静跟在他身后,一手牵着谢念,一手扶着车辕,弯腰钻进车厢时还不忘回头朝裴定澜笑了一下:“劳烦侯爷亲自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伯母说哪里话。”裴定澜笑呵呵地替她放下车帘,“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车帘落下来,将苏晓静那张笑意盈盈的脸遮在了后面。
裴定澜站在原地,抬手理了理被夜风吹歪的领口,然后朝韩锐偏了一下头。
韩锐会意,转身走到后面那辆货车旁边,对着车篷里堆着的行李做了个手势,很快就有两个人手里拿着东西轻轻上前,车厢侧面的帘子被掀开一道缝,两股极细的白烟从缝隙里无声地飘了进去。
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谢念先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沉,苏晓静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困了就睡会儿,到了叫你。”
谢安也歪了歪脑袋,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谢琮觉得眼皮也有些沉,打了个哈欠,靠在车壁上含糊地说了句“这车还挺稳”,便没了声响。
苏晓静想要说什么,却觉得视线一阵模糊,那些话便和着她的困意一起沉了下去。
马车辘辘地驶出巷口,融进夜色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帘被掀开了一道缝,清晨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谢琮被颠得微微歪斜的衣领上。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迷迷糊糊地撑着车壁坐直了,视线在陌生的车厢里转了一圈,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不对!他们被裴定澜骗了!
另外三个也陆续醒来,睡意惺忪的,一个赛一个的茫然。
谢琮猛地掀开车帘往外一看,马车正沿着一条黄土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两侧是连绵的田野和远处灰蒙蒙的山脊线,看不出是哪个方向,但肯定是出了京城!
他慌得连滚带爬地钻出车厢,车辕上坐着两个佩刀的汉子,正是昨夜替他们搬行李的其中二人,韩锐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马车侧前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那张带着旧刀疤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突出。
谢琮一把抓住车辕,声音都变了调:“你们要带我们去哪里?”
韩锐勒住马,转过头来,朝他露出一口大白牙:“谢老爷,我们奉晋安侯之命,送您一家去北境安家落户。”
谢琮的眼珠子猛地瞪圆了:“北境?!谁要去北境!我是谢观的亲爹!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谢老爷别急,侯爷吩咐过了,北境那边有裴家军的驻地,您的住处会安排好的。”韩锐语气依旧客气,甚至还真心实意地说,“我们北境民风淳朴,最是适合你们一家人过日子。”
苏晓静也听见了动静,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来,那张总是挂着温软笑意的脸此刻终于撑不住了,攥着车帘目眦欲裂:“这是怎么回事?昨夜裴定澜明明说是接我们回文安伯府的!”
“哦,那是侯爷跟您开个玩笑。”韩锐咧嘴笑了笑,“侯爷还说,北境冬天虽然冷,但炭火管够,冻不着您一家老小。”
谢琮指着韩锐,手指抖得厉害:“我要回京城!我要去见谢观!我要去告他大不孝!”
喊完这句,旁边车辕上的汉子便按住了谢琮的肩膀,让他整个人动弹不得。
韩锐在马背上微微俯下身来,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凑近了几分,声音压低了些:“谢老爷,侯爷还让我转告您一句话,他说,您要是觉得北境不满意,还有更远的地方可以去,比方说,和大周接壤的苍羌国和月相国,实在不行还有罗杞可以选择。”
谢琮跌坐回车厢里,不知如何是好。
谢安谢念见状不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小声哭了起来。
苏晓静下意识搂着两个孩子安抚,可是她也不清楚,到了危险的北境,一家人还能不能活下去。
谢观跟裴定澜怎么敢的啊?
他们难道真的不害怕报应吗?
被苏晓静惦记着要遭报应的二人神清气爽。
谢蘅这一手确实有够损的,直接骗了人送走,还送到全是裴家人的北境,被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盯着,想跑跑不了,至于要做出什么对谢知微谢蘅不利的事情,那更是绝无可能。
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