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新房里的烛火跳了跳,将满室的喜庆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
红绸在梁间垂落,幔帐大红色,床榻上铺着新制的锦被,枕畔那对白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喜娘和丫鬟们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门扉合拢,将前院最后一点喧闹也隔绝在外。
裴定澜的目光穿过微微晃动的烛火,落在正对铜镜而坐的谢知微身上,后者正低头解腰间的玉扣,大约是手指有些发僵,解了两下没解开,耳尖在烛火里泛着薄红。
“我来。”裴定澜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在谢知微面前蹲下来,手指覆上他腰间的玉扣,轻轻一拨便解开了。
谢知微垂下眼,看着裴定澜的发顶,新梳的发髻一丝不乱,那根红玉簪的尾端在他眼前微微晃动,他抬手碰了碰那簪尾垂下的细穗,指尖触到温凉的玉和柔软的丝线。
“知微。”裴定澜抬头望他,烛火在那双眼睛里跳动,像盛了两簇小小的焰火,“我们该行合卺礼了。”
合卺酒已经备好,用的酒杯是萧长乐特意让人送来的,一对红玉雕成的卺杯,两杯新酒,用红绳系在一处。
裴定澜伸手取过那相连的卺杯,将其中一杯递到谢知微面前。
酒液澄澈,泛着琥珀色的光,在烛火里轻轻晃动。
谢知微接过酒杯,垂眼看了看杯中微微漾动的酒液:“我该不会一杯下去不省人事吧?”
洞房花烛夜呢,他可不想演变成水煎包。
“不会,这酒还不如桃花酿醉人。”裴定澜胸腔里发出闷笑,“我才舍不得知微醉过去。”
“那便好。”谢知微举起酒杯,“夫人,共饮此杯?”
“合卺交杯,同甘共苦。”裴定澜弯了弯嘴角,“夫君请。”
谢知微侧过头,将酒杯凑到唇边,裴定澜同时举起手中的另一杯,两人的手臂交错而过,红绳在交叠的腕间轻轻晃荡。
两人一同饮尽了杯中酒,裴定澜将空杯放下,又拿起剪刀,先剪下自己一缕头发,又极轻地剪下谢知微一缕,将两缕青丝交缠在一处,用红线细细地系好,收进一只锦囊里。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裴定澜将那锦囊妥帖地放进枕边,然后又笑着凑近来,“知微,我会像头发一样,缠着你永不分离。”
谢知微:“……”
请不要在洞房花烛夜发表阴湿男鬼味的言论。
饮过了合卺酒,二人便去沐浴更衣。
今日招待宾客时本混杂很多味道,有饭菜的也有酒的,还有花和纸屑的,要先清洗干净。
沐浴的浴桶也是新打的,足够容纳两个人在里面扑腾。
谢知微弯腰试了试水温,恰到好处,暖而不烫,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水汽里微微发烫,也不知是那合卺酒的缘故,还是旁的什么。
裴定澜已经自然而然地解开了外袍的系带,将大红色的吉服随手搭在屏风上,谢知微还站在犹豫,裴定澜已经跨进浴桶,水波晃荡了一下,他转回身来朝谢知微伸出手:“知微,来。”
水汽模糊了裴定澜的眉眼,却模糊不了他眼底那一点一点漾开的笑意和期待。
谢知微不再犹豫,褪了衣服搭在屏风上,搭上裴定澜伸过来的手,踩着矮凳慢慢跨进浴桶。
热水漫过肩膀,水汽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裴定澜的手还握着他的手,在水下十指交扣,温热的池水包裹着两人交握的手。
“你今天真好看。”裴定澜的声音被水汽浸得有些润。
“你说了好几回了。”谢知微垂下眼,看着池水在两人之间漾开细密的涟漪,“从早上说到现在。”
“说不够。”裴定澜收了收手臂,将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两人之间的距离便被拉近到胸膛相贴。
“我要看一辈子、说一辈子、爱你一辈子。”
谢知微仰起脸,在氤氲的水汽里吻上了裴定澜的唇。
这一个吻跟以前的不太一样,温热的池水和合卺酒的暖意都缱绻进了这个吻里,落在彼此唇间时格外动人心弦。
裴定澜立即回应了这个吻,一只手揽着谢知微的腰,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脊背缓缓向上,掌心隔着湿透的衣料描摹他肩胛骨的轮廓,水汽将一切都变得温软而滑腻。
他低下头,嘴唇从谢知微的唇角滑到下颌,又顺着颈侧一路往下。
谢知微仰着头,看着屋顶被水汽氤氲得模糊的梁木,手指扣在裴定澜结实的肌肉上。
“知微。”裴定澜眼底那两簇烛火已经被另一层更加灼热的光取代,“我抱你回房好不好?”
谢知微的呼吸还有些不稳:“等一下,先把衣裳换好。”
裴定澜笑了一声,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干帕子替谢知微裹好,又低头在自己身上胡乱擦了几把,便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谢知微下意识搂住裴定澜的脖子,感觉到裴定澜的呼吸拂在他肩窝处,裹着温暖的水汽。
穿过游廊回正房,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拂过两人微湿的衣襟,谢知微打了个小小的寒颤,裴定澜便加快脚步,抬脚踢开门,反手将门关严。
回到屋里,龙凤喜烛的烛火静静地烧着,将满室照得一片暖红。
裴定澜将谢知微放在床沿上,自己却没有急着起身,就那么半跪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跳,将影子投在身后的纱帐上,叠在一处。
“知微。”裴定澜此时竟然声线颤抖,“可以吗?”
谢知微伸手碰了碰裴定澜的眉骨:“你都是我的夫人了,有什么不可以的?”
裴定澜眼中的笑意漫开,他直起身来,再次吻住谢知微。
烛火轻轻跳动,外间几盏灯已经被裴定澜熄了,只留床头一盏小灯。
两人并肩躺下,盖好锦被,裴定澜替谢知微理了理被角,又伸手将他肩头被角掖严实。
“冷不冷?”裴定澜问。
“不冷。”谢知微说,“有你在,很暖和。”
裴定澜轻声笑了一下。
谢知微打着哈欠闭上眼。
窗外桂花树的枝叶被风拂动,沙沙作响,檐角铜铃偶尔轻响一声。
新房安静温暖,两人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红烛在灯盏里静静燃着,映着垂落的红绸和幔帐。
窗外偶有风过,檐角铜铃发出极轻的响动,一声又一声,断断续续,被夜色揉碎在这方寸之间。
桂花树的浓荫里,夜风缓缓穿过,将白日的喧闹都沉了下去。
谢知微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往裴定澜的方向靠了靠。
裴定澜侧过身,将谢知微拢进臂弯里,像拢住一捧温暖的云,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谢知微的眼睫动了动,像是想要睁开又倦得不愿,只是往裴定澜的方向又靠了靠。
裴定澜伸手将谢知微额前碎发理了理,又把被子拉好。
谢知微被裴定澜妥帖地拢在身侧,无声的安稳落在额头眉眼。
檐下的铜铃被风撞得轻轻晃动,碎成了细小的余音。
谢知微的手指被裴定澜轻轻握住,指缝相贴,掌心相合,暖意缓缓透过来。
夜色深浓,红烛映着窗纸,两人就这样依偎着,从今岁到明年,到每一个朝朝暮暮。
烛火又跳了跳,灯芯结了朵小小的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灯花跳,好事到。
人们说人生有三大喜事。
谢知微于他乡遇故知,裴定澜在疆场建功立业也能算一种金榜题名。
还有一件喜事,便是与谢知微和裴定澜息息相关的洞房花烛夜。
此刻这洞房花烛夜,在烛火与桂香里,在风吹檐角铜铃断断续续的轻响里,在新人交握的十指与均匀的呼吸里,落下了最后一笔。
谢知微睡得并不算沉,迷糊间翻了个身,额头抵上裴定澜的肩窝,又不动了。
裴定澜被他这一蹭弄得清醒了些,睁开眼,低头看见怀中人睡得正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梦里还在跟谁较劲。
裴定澜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怕吵醒他,又赶紧抿住了嘴角。
他没有再睡,就这么静静地躺着,一只手虚虚搭在谢知微肩头,另一只手垫在自己脑后。
裴定澜想起很多事。
想起跟谢知微的初见,想起跟谢知微的第一次接吻。
还有他们每一次的同床共枕。
他们一起从去岁的春天走到了今年的秋天,后面还会有无数个春夏秋冬。
春来看花,夏夜听雨,秋日登高,冬雪煮茶,以前觉得无趣的事情,都因为身边人而变得有趣起来。
从今往后,岁月悠长,时时处处皆是良辰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