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饭后,谢知微搁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装作随意地问道:“大哥大嫂,我打听个路,你们知道杨树村怎么走吗?”
妇人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抬起头:“杨树村?客人去杨树村做什么?那地方比我们小溪村还偏,路也不好走。”
谢知微笑了笑:“不瞒大嫂,我有个认识的人叫王桂品,在外地做官,他说他家在凌波县,因而我答应了他要是顺路就帮他回家看看。”
话音落下,汉子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妇人的脸色也变了,碗筷差点没端住,她慌忙把碗放到桌上,扯了扯汉子的袖子,两个人惊疑不定。
“客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妇人的声音压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王桂品都死了快三年了,你、你莫不是认错了人?”
谢知微脸上的笑容一僵,眉头微微皱起,露出几分困惑:“死了?不能吧?我前些日子还见过他,他还请我喝了酒呢。”
汉子的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妇人更是连连摆手:“客人你莫不是见了鬼?王桂品真的死了!三年前回乡路上遇到劫匪,人就没啦!这是整个凌波县都知道的事!”
谢知微的脸色白了白,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他转头看向裴定澜,裴定澜也极力配合露出凝重的表情。
“这、这……”谢知微“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在江宁府见到的那个王桂品,难不成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妇人“哎呀”一声,一把抓住丈夫的胳膊,手指都在发抖:“当家的,你听到没有?客人说他见到了王桂品?可王桂品不是死了吗?”
汉子也懵了:“要是他还活着,刘铁柱两口子也不会念叨了。”
谢知微适时露出几分困惑:“大哥大嫂,你们真的确定人已经死了吗?。”
裴定澜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知微,你该不会真的撞鬼了吧?”
“你别说话!”谢知微瞪他一眼,声音都有点发抖。
妇人看了裴定澜一眼,又看了看谢知微,神神秘秘地竖起一根手指:“客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世上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既然见着了那个,回去之后还是找个庙里拜拜。”
谢知微连连点头,站起身来,朝汉子妇人拱了拱手:“多谢大哥大嫂款待,也多谢大嫂提醒,我、我该走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都有点发飘,像是吓得不轻。
妇人连连摆手:“不谢不谢,客人路上小心。”
谢知微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大嫂,那杨树村……我还去不去?”
妇人“哎呀”一声:“去什么去?你去了找谁?找王桂品他爹娘?你跟人家说我在外边见着你儿子’?人家不当你是疯子才怪!”
“对对对。”谢知微一拍脑门,“大嫂说得对,是我糊涂了。”
谢知微说着,从袖中摸出半钱银子塞到妇人手里:“大嫂,这点钱您收着。”
妇人低头一看,眼睛瞪圆了:“客人,你方才已经给了一吊钱了,这怎么好意思?”
“大嫂收着。”谢知微把银子塞进她掌心,笑得勉强,“大嫂方才那番话,让我免了一场灾,这点钱算什么?”
妇人握着那半钱银子连连道谢。
谢知微缩着脖子走出院子。
裴定澜跟在后面,走远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谢知微低声凶他。
“笑你演得跟真见了鬼似的。”裴定澜捂着嘴,免得自己笑得太过放肆。
谢知微不想理他,上了马车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马车辘辘驶出小溪村,走出去好一段路,裴定澜才又凑到车窗边。
“知微。”
“嗯?”
裴定澜问他:“你说那对夫妻,今晚还敢不敢出门?”
谢知微想了想:“他们敢不敢出门不知道,我只知道明天整个小溪村都会传,有人在外头见到了死去的王桂品。”
裴定澜笑着摇头:“你这招真损。”
“我这叫策略。”
“行,策略。”裴定澜扬鞭打马,“那你临走又多给了半钱银子,也是策略?”
谢知微靠回车壁:“人家被咱们吓得不轻,总得给点补偿。”
裴定澜:“谢知微,你这个人心软得很。”
车帘“唰”地被掀开,谢知微探出头来:“我心软?你忘了谭辞道了?你忘了王杨春了?我要是心软,能搞死谭辞道?能搞郑家?”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那副炸毛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搞谭辞道和搞郑家,跟你心软不心软是两回事。”裴定澜说,“你对敌人确实够狠,但你对好人呢?”
谢知微想说“我对好人也不心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前世就说自己要做个浑身是刺的人,扎死所有人,失败了,也没能投胎成刺猬,还是投胎做了人。
“心软有什么不好?”裴定澜跟谢知微掰扯,“对坏人狠,对好人好,这才是真正的君子作风。”
谢知微盯着人看了一瞬,放下车帘,闷声说了一句:“驾你的马。”
裴定澜的笑声又传了进来。
马车辘辘地走在乡间的土路上,车轮碾过碎石和尘土,扬起一小片灰蒙蒙的烟尘。
马车走了一阵,日头渐渐偏西,暑气却未减半分,前方出现一条小河,河面不宽,水流却清,岸边长着几丛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歇一会儿吧。”裴定澜勒住马,回头对车里的谢知微说,“马也累了,让它们喝口水。”
谢知微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行。”
赵无畏牵了马往河边走,裴定澜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李敢当,转身去扶谢知微下车。
谢知微跳下马车,活动了一下被颠得发僵的腰,走到河边蹲下来,捧了把水洗脸,河水清凉,从指缝间漏下去,溅在衣襟上洇出几朵深色的水花。
裴定澜在旁边蹲下:“你洗脸真的挺豪迈。”
“你管我。”谢知微头也不抬,又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裴定澜爽朗笑着,从袖子里抽出帕子递过去。
谢知微盯着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犹豫,还是接了过来,擦了脸又擦了脖子,然后把帕子塞回裴定澜手里:“干得不错,裴三郎。”
裴定澜:“……”裴三郎是过不去了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快走快走!别磨蹭!”
“这祸害早该沉了,留着她也是丢我们村的脸!”
“就是!好好的名声都叫她败坏了!”
谢知微和裴定澜同时转头。
一群人正从河岸上游的方向往这边走来,粗粗一数有十来个人,都是普通村民打扮,穿着粗布短褐,有的还光着膀子。
他们推着一只竹篓子往前走,那竹篓子编得密密实实,约莫半人高,底朝下,被人推着在地上拖行,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谢知微很快发现,那竹篓子不是被推着走的,而是竹篓子自己在动。
竹篓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一下一下地撞着篓壁,篓子歪歪扭扭地往前挪。
离得近了,谢知微才看清那不是“什么东西”,那是个人。
竹篓子的缝隙里,露出一截青色的衣袖,还有一只拼命向外伸的手。
是个小姑娘。
谢知微猛地站了起来。
那群人显然也注意到了河边的谢知微一行,但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便继续推着竹篓子往河边走。
“快!推到河边去!”
“把口封严实了,别让她挣脱!”
“石头呢?石头绑上没?”
竹篓子被推到河边,几个壮汉七手八脚地把篓子口用麻绳扎紧,又往篓子底下绑了几块石头,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遍。
那姑娘在篓子里拼命挣扎,谢知微能听见她嘶哑的哭喊声,隔着密实的竹篾,闷闷地传出来,像是被捂住了嘴。
“救命……求求你们……我没有做那种事……我没有……”
没有人听她的。
“一、二、三——推!”
谢知微的瞳孔骤缩:“裴定澜!”
裴定澜蹿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谢知微只觉得身边一阵风掠过,裴定澜的身影就已经到了那群人跟前。
竹篓子被推离河岸的瞬间,裴定澜一把抓住了绑篓口的麻绳,手臂猛地发力,硬生生把半人高的竹篓子从半空中拽了回来。
那几个推篓子的壮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连退几步,有的差点一脚踩进河里。
“什么人?”
“你干什么!”
“有病啊?”
裴定澜站在竹篓子旁边,一只手还攥着麻绳,扫了那群人一眼,面无表情:“我倒想问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杀人?”
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五十来岁,皮肤黝黑,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抬头纹,看着像是这伙人的头头。
他上下打量了裴定澜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谢知微和李敢当、赵无畏,眉头皱了起来。
“这位壮士,我们村里的事,外人莫管。”那男人的语气还算客气,但难掩对那姑娘的高高在上,“这女子失节丧贞,按规矩就该沉河谢罪。”
裴定澜没动,也没松手。
“她说她没有。”裴定澜说。
那男人脸色一沉:“她说没有就没有?这种事她当然不会认!”
人群里也有人附和。
“就是!她跟人私通,被人撞见了还不承认!”
“丢尽了我们村的脸!”
“不沉她沉谁!”
竹篓子里又传来那姑娘的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我没有私通!我是被冤枉的!”
“你闭嘴!”一个壮汉一脚踢在竹篓子上,篓子晃了晃,里面的姑娘发出一声闷哼。
谢知微这时已经快步走了过来:“李敢当赵无畏,把人放出来。”
李敢当和赵无畏麻溜地去救人,那些人想要阻拦,裴定澜挡在了最前面,拔.出了佩刀:“刀剑无眼。”
那刀雪亮亮的,一看就很锋利,有裴定澜在这杵着,倒也没有人敢上前。
“她一个女人,连贞洁都守不住,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还请几位让开。”带头的那人说。
那姑娘从竹篓子里爬出来,闻言忍不住哭喊:“许老二那个无赖想扒我衣服,我反抗了!”
“你说你反抗了就反抗了?”有人在后边叫嚷,“再说了,你反没反抗都不影响你失贞的事实!”
嘿我这暴脾气。
谢知微听到这种受害者有罪论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拔了裴定澜的刀直接挥舞着往前砍。
“你干什么!”
“杀人了!”
谢知微举着刀:“你们才有病!明明被欺负的是这个姑娘,你们不帮她还要杀她,你们这么有本事怎么不去把许老二绑了沉河!”
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配上谢知微那张白白净净的脸,说不出的违和。
那群村民被谢知微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连退了好几步,有人甚至被石头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你把刀放下!”带头的中年男人声音都变了调,“有话好好说!”
这刀看着就比他们用的镰刀快,一刀下去不得死翘翘!
谢知微没放,刀尖对着地面,但握刀的手稳得很,这一世跟亲戚们打架不是白打的,虽然比不上裴定澜那种战场上下来的狠人,但唬住几个村民绰绰有余。
“好好说?”谢知微冷笑一声,“行,那我就跟你们好好说说。”
谢知微指了指刚从竹篓子里爬出来的姑娘,她正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被李敢当和赵无畏一左一右护着。
“这位姑娘,她说许老二要扒她衣服,她反抗了,你们不听,她说她是冤枉的,你们不信,你们就认准了不管她有没有反抗,只要这件事发生了,就是她的错?”
人群里有人张嘴想反驳,谢知微立马又要挥刀,给人吓得缩了回去。
“你们不是女人生的?你们就没有姐妹和女儿?要是哪天她们出门被哪个畜生盯上了,你们是不是也要把自家的女人沉河?”
人群里有人小声地反驳:“那怎么能一样?”
冷静冷静,即便是朝廷命官杀人也犯法。
谢知微压住翻涌的怒火:“真是可笑,难道女子的贞洁是头发丝,随便拉扯一下就没有了吗?”
其实谢知微更想说的是贞洁这种狗屁词就不应该存在,为什么不论何时何地,总要欺辱受害者?
但是讲道理是很难讲得通的,古今中外都是如此。
谢知微闭了闭眼:“裴定澜,你来吧。”
这种情况下,他弹劾人时骂人的骂法根本骂不出来怒火。
裴定澜拔了刀,提着往人堆里扎:“你还是太有礼数了,跟这群没种的鳖孙有什么好说的?宰了完事。”
村民们瞬间惊恐着四散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