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谢知微一行人在云来客栈等了一天也没有等到司光,直到第二天晚上。
彼时谢知微刚洗完澡,正坐在床沿上擦头发,裴定澜赖在他房间里不肯走,说“怕你一个人住客栈不习惯”,霸占了窗边最好的位置,翘着腿喝茶。
窗户“咔嗒”响了一声。
裴定澜的茶盏还没放下,人已经弹了起来,短刀出鞘的声音与窗户响动同时发生,刀刃在烛火下划过一道冷光,直直朝窗边劈去。
“是我是我!”司光从窗缝里滚进来,缩成一团躲过那一刀,“侯爷刀下留人!”
裴定澜的刀在离司光脖子半寸的地方停住。
“你走窗户?”裴定澜收刀归鞘,“有门不走,非学梁上君子?”
司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走门容易被人看见。”
裴定澜冷哼一声:“我看你是走窗户走习惯了,改不过来了。”
谢知微放下擦头发的帕子,看着司光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忍不住笑:“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司光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着递给谢知微,“大人,这是王桂品的验尸记录。”
裴定澜赞叹:“谢大人怎么还让人偷东西呢?”
“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谢知微接过来,一层一层地剥开油纸,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用毛笔写着“凌波县验尸格目·王桂品”。
所谓的验尸格目,就是仵作验尸后填写的官方表格,记载死者的伤痕、死因、凶器等详细信息,一式三份,一份留县衙存档,一份报州府备案,一份呈刑部复核。
王桂品的案子被定性为土匪劫杀,刑部的复核大约也就是走个过场。
谢知微翻开验尸格目,裴定澜也凑了过来,两个人头挨着头,在烛火下细看。
死者王桂品,年三十二,凌波县人。
验得尸身一处致命伤,位于左胸乳下,斜刺入内,贯通后背。
伤口宽约二分,长约一寸五分,深透胸腔。
一刀毙命,未见挣扎痕迹。
谢知微眉头微皱。
“一刀毙命,没有挣扎。”谢知微抬起头,看向裴定澜,“这说明王桂品在被害时,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
裴定澜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要么是根本来不及反应,要么就是没想到对方会动手。”
“怎会来不及反应?”谢知微不信这一点,“一个三十二岁的男子,身体康健,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会连反应都来不及?”
“验尸格目上写的是左胸乳下,斜刺入内。”裴定澜若有所思,“如果是背后偷袭,伤口应该在背部,或是从左后方斜刺,可这里写的是左胸乳下,这是正面。”
“他认识凶手。”司光说出结论。
谢知微点了点头,继续往后翻,验尸格目的后面附了几页纸,是仵作对尸身情况的补充说明。
“王桂品当时穿的衣裳,是云纹暗花绫袍。”谢知微目光停住。
云纹暗花绫是上等衣料,普通百姓根本穿不起,王桂品只怕也是京城有人给他送了一身。
然而记录上却说,死者外袍完好,未失。
谢知微目光灼灼地盯着裴定澜:“土匪害命,是为了谋财,可王桂品那件值钱的云纹暗花绫袍,居然没有被扒走。”
土匪杀人越货,图的就是一个“财”字,不光是银钱,值钱的绢布也是能当银子使的,不可能放过,可王桂品的衣裳完好无损。
“还有一点。”裴定澜指了指伤口的尺寸数据,“这伤口,寻常的刀做不到。”
谢知微抬起头:“怎么说?”
裴定澜:“寻常的民间刀具,刀身偏薄偏宽,刺入人体后伤口不会这么规整,二分宽、一寸五分长,这说明凶器是一把窄而长的刀。”
谢知微眉头微微拧起:“你的意思是,这把刀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不错。”裴定澜靠回椅背,“这种刀的刀身窄长、刃口锋利,锻造工艺不是寻常铁匠铺子能达到的,只有官府配发的制式刀具,或者军队里的军用刀,才有这样的工艺。”
司光在震撼中抬头:“不是吧?胆子这么大?王桂品可是准朝廷命官。”
谢知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如果他预料得不差,王桂品是柳怀仁派去的官差杀的。
柳怀仁虽然作恶多端,但是论势力的确不大,他能直接使唤的人也就是凌波县的。
就像他派官差去杀刘铁柱和王桂香,派官差去杀王桂品也极有可能。
“大人,柳茂冒充王桂品任职期间认识的官员我也找人去收集他们的口供了。”司光挠着脑袋,“还是很难相信有人会如此大胆。”
“好。”谢知微把验尸结果妥善收起来,“到底办案需要证据,等证据齐全了,才好一下把柳怀仁给收拾掉。”
裴定澜:“那口供到之前你是打算暗地里继续查,还是跟柳怀仁打个照面?”
“自然是要见一见这对父子的。”谢知微露出阴恻恻的微笑,“他骑在别人的头上作威作福,我不得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裴定澜:“……”
司光:“……”
想象了一下真骑在头上的画面,有点倒胃口。
把验尸结果交给了谢知微,司光的任务告一段落,谢知微让司光去开个房间休息。
“这会就不要去打扰人家掌柜的了。”裴定澜把自己房间的钥匙扔给司光,“你去我房间休息。”
司光:“那侯爷呢?”
裴定澜:“我就勉强留在谢大人这儿。”
谢知微:“???”
“你可以不用勉强。”
“哎呀,司光也辛苦了,快去吧。”裴定澜起身赶人,把司光一把推出了门外,“哐”的一声把门关上。
司光摸了摸鼻子,想不通晋安侯在想些什么,拿着钥匙去找裴定澜的房间睡大觉。
谢知微不是很想理裴定澜,头发也没擦干,他又拿起帕子擦头发。
要说古代确实麻烦,生活到底不如现代便利。
谢知微的手指修长白净,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粉色,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颈侧,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有的落在帕子上,有的落在衣领上。
“你擦头发的姿势不对。”裴定澜说。
谢知微动作一顿:“什么?”擦头发要什么姿势?擦干不就行了吗?
“擦头发要从发根往发梢擦,你从发梢往发根擦,伤头发。”裴定澜说着,走到谢知微面前,伸手拿过他手里的帕子。
谢知微:“你干什么?”
“帮你擦。”裴定澜理所当然地说着,在床沿上坐下,把帕子覆上谢知微的头发。
“我自己会擦。”谢知微伸手去抢帕子。
裴定澜一只手按住谢知微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开始动作:“你擦得不对,我帮你。”
“裴定澜!”
“嘘。”裴定澜声音低低的,“大晚上的,轻声些。”
谢知微:“……”
擦头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还需要轻声?
“你爱擦就擦吧。”谢知微放弃了,任由裴定澜伺候。
裴定澜的力道不轻不重,帕子从发根缓缓往下移动,一缕一缕地擦过去,动作很慢,很难想象一个武人也有此等细致工夫。
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头皮,带着薄茧的触感粗糙而温热,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带着细小的电流,从谢知微的头顶沿着脊柱一路往下蹿。
谢知微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耳朵尖慢慢地染上了一层绯色。
他庆幸自己此时黑灯瞎火,裴定澜应该看不见。
“你的头发真软。”裴定澜忽然说了一句。
“谁能跟你比啊?你是硬茬子。”谢知微挤兑道。
裴定澜低声笑了一声,没跟谢知微闹,继续擦头发。
帕子上的水渍渐渐扩大,从一小片变成了一大片,谢知微的头发从湿漉漉变成了半干,又从半干变成了微潮。
裴定澜放下帕子,伸手拢了拢谢知微的头发,让它们散在肩后:“好了,等它自己干就行,别再胡乱搓了,伤头发。”
谢知微抬起头,他惊讶地发现在昏暗中也能看清裴定澜的眼睛。
好明亮的一双眼睛,似有流光。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慌忙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你怎么懂这些?什么伤头发不伤头发的?”
裴定澜收回手,语气随意:“在军中学的。”
谢知微不信:“军中还教这个?”
“军中不教。”裴定澜去放帕子,“但军中的人也得洗头擦头发,有些人擦得不对,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大夫看不过去,就让他们注意点儿,我也听了。”
虽然他有英俊的脸庞,可他不想当一个英俊的秃头。
裴定澜把帕子搭在盆架上,转身走回来,在谢知微旁边坐下。
床板微微陷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太像话。
谢知微往旁边挪了半寸,裴定澜就跟着挪了半寸。
“你干嘛?”谢知微侧头看他。
“没干嘛。”裴定澜一脸坦荡,“这床我不能坐?”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无赖计较。
头发还是潮的,贴在脖子上有些湿意,谢知微伸手拢了拢头发,把它们拨到肩后,露出白净的脖颈和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裴定澜的目光从那截锁骨上掠过,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裴定澜往床上一倒,双手枕在脑后,长腿随意地交叠着,占据了床的外侧。
谢知微坐在里侧,低头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家伙:“你打算睡了?”
“嗯。”裴定澜闭上眼睛,“奔波了好几天,累。”
“那你回你房间睡啊。”
“司光在呢。”裴定澜连眼睛都没睁,“我又不是那种赶人走的人。”
谢知微确定了,这人就是故意耍无赖呢。
算了。
谢知微伸手去够床头的烛台,想把蜡烛吹了,够了两下没够着,身子不由得往外侧倾了倾,胳膊从裴定澜身体上方横过去。
裴定澜睁开眼,正好看见谢知微的侧脸近在咫尺。
喉结不争气地滚了滚。
“够不着。”谢知微放弃了,正要缩回手,裴定澜忽然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谢知微一僵,裴定澜的手掌干燥温热,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处的茧子粗糙地贴着他腕间细腻的皮肤。
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圈着。
可偏偏这若即若离的感觉令谢知微头皮发麻。
“裴定澜?”
裴定澜就着这个姿势坐起来,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扇灭了蜡烛。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谢知微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敲打在耳边。
手腕上的热度还没有散去,裴定澜的手还握在那里,没有松开。
“可以松手了吧?”谢知微的声音有些闷。
裴定澜“哦”了一声,慢慢松开手指,指腹却像是无意地在他腕间蹭了一下。
那一下蹭得极轻极慢,像是在描摹什么。
谢知微的脸“唰”地烧了起来。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躺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床不算小,但两个大男人躺着多少还是有些挤。
谢知微能感觉到裴定澜身上的热度,隔着薄薄的中衣,烫得他后背一片燥热。
裴定澜倒是自在得很,翻了个身,面朝谢知微的方向,一只手搭在枕头上,跟在自己家似的。
“你睡那么远做什么?”裴定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谢知微把脸埋进枕头里:“我怕热不行吗?”
“怕热还缩在被子里?”
谢知微不说话了。
裴定澜也没再开口,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安静了好一会儿,谢知微以为裴定澜已经睡着了,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忽然搭上了他的腰。
谢知微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弹起来,手肘往后一顶,正中裴定澜的胸口。
裴定澜闷哼一声,手臂却没有收回去,反而收紧了些,把谢知微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裴定澜!”谢知微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干什么?”
“别动。”裴定澜的声音有点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沙哑,“你都快掉下去了。”
谢知微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缩到了床的最边缘,半边身子都悬在床沿外,再往边上挪一寸就要摔下去。
“那也不用你……”谢知微挣扎了一下,裴定澜的手臂稳稳地箍在他腰间,纹丝不动。
“你睡觉怎么不老实?”裴定澜倒打一耙,“睡着了到处滚。”
“我没有!”
“你刚才就差点滚下去。”
“那是因为你往我这边挤!”
“床就这么大,我正常躺着,是你自己非要贴着墙。”
谢知微发现自己竟然说不过裴定澜。
可恶啊,裴定澜这家伙真是无耻。
“你松手,我要睡觉。”谢知微妥协。
裴定澜的手臂又收紧了半寸,然后才慢慢松开,谢知微往里挪了挪,规规矩矩地躺在床的中间偏里侧。
裴定澜满意地“嗯”了一声,把手收回去,枕在自己脑袋下面。
谢知微面朝上躺着,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腰上还残留着那只手臂的温度,隔着中衣的薄料子,像是被烙了一个印。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地方,烫的。
旁边的裴定澜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了。
谢知微松了一口气,刚要把手缩回被子里,就听见裴定澜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谢知微。”
“又怎么了?”
“你的耳朵红了。”
谢知微:“……黑灯瞎火的你怎么看见的?”
裴定澜:“猜的。”
谢知微:“……你不许说话!”
耳边传来裴定澜低低的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着他的心尖。
过分。
这个人真的太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