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谢知微又在凌波县停留了七八天,把该理的都理清楚了。
柳家父子二人的罪状梳理完毕,多得很,谢知微写了塘报让人送回京城呈给萧晏,具体要怎么处置柳家父子,还得萧晏这个皇帝拿主意。
在等萧晏圣旨的期间,谢知微开始理范玉合的事情。
范玉合作为柳怀仁的直系领导,柳怀仁在凌波县胡作非为,少不得要被追究责任,再加上他还让司光去查了查别的事情,正好到了汇报的时候,谢知微和裴定澜便窝在驿馆,等司光带人上门。
司光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那人身量不高,瘦削精干,穿了一身灰褐色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旧革带,革带上挂着几只大大小小的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大人。”司光抱拳行礼,“这位是叶野,跟我一样,都是陛下的人。”
叶野上前一步,朝谢知微拱了拱手:“叶野见过督查使大人。”
叶野。
“你叫叶……野?”谢知微实在很难把两个字连起来念。
“是。”叶野点头,“叶子的叶,野外的野。”
谢知微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怎么?”叶野歪了歪头,“大人觉得我这名字不好?”
谢知微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挺好的、挺好的。”
就是喊“叶野”像是在喊“爷爷”。
裴定澜嘴角已经翘起来了,谢知微瞪了他一眼,裴定澜立马收敛。
司光在旁边插嘴:“大人是不是也觉得叶野这名字取得占便宜?”
叶野转头看了司光一眼:“你闭嘴。”
司光耸肩,不说话了。
谢知微按捺不住好奇心:“叶……野,你这名字是怎么来的?”
叶野:“我们这些人都是没爹没娘的,统领说名字自己取,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所以跟司光是一样的啊。
叶野摊手:“我想着,既然这辈子当不了人祖宗,那就取个名字,让人天天叫我爷爷,也算过过瘾。”
谢知微:“……”
裴定澜:“……”
谢知微转头看去,裴定澜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憋笑憋得十分痛苦。
“你笑什么?”谢知微提出抗议,“有什么好笑的。”
“我没笑。”裴定澜把手放下来,努力板着脸,“我只是觉得,这位叶兄弟很有想法。”
叶野看了裴定澜一眼,又看了看谢知微,补了一句:“大人要是觉得不好叫,叫我小叶也行。”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行。”
仇死光跟爷爷……谢知微对萧晏手下这些人的脑回路有了一个不太好的初步认识。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机构里出来的人啊。
裴定澜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上,笑得前仰后合:“你们这些人……哈哈哈……我哥手下都是些什么活宝……”
谢知微看着他笑成这样,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行了行了。”谢知微敲了敲桌子,把话题拉回来,“说正事。”
裴定澜好不容易收住笑,清了清嗓子:“对,正事。”
叶野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到谢知微面前:“大人,这是属下查到的东西。”
谢知微接过来翻开,裴定澜也凑了过来,两个人头挨着头看。
册子不厚,只有十来页,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记录的正是汝州刺史范玉合近年来的所作所为。
“范玉合在汝州当了三年刺史。”叶野在一旁说,“这三年里,他跟柳怀仁的关系一直很近,柳怀仁每年都要往刺史府送三回礼,端午、中秋、年节,从不落空。”
谢知微翻到第二页,上面列着送礼的清单。
“银锭、绢帛、茶叶、药材。”裴定澜念出声来,“这礼送得倒是不算重。”
叶野摇头:“这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送的东西,属下还没查全。”
谢知微抬起头:“柳怀仁一个县令,哪来这么多钱?”
叶野:“这正是属下要说的第二件事,柳怀仁在凌波县八年,明面上的俸禄是没多少的,但他送给范玉合的礼,光是银锭一项,三年加起来就超过了三千两。”
“三千两。”谢知微冷笑了一声,“他很有钱嘛。”
“刮地皮。”裴定澜言简意赅。
叶野点头:“侯爷说得对,属下查了凌波县近八年的赋税记录,表面上赋税没有增加,但实际上柳怀仁另立名目,加征了许多杂税,什么过割费、落地税、过期不婚税,名目繁多,百姓苦不堪言。”
谢知微麻了,柳怀仁是真敢收啊。
“这些银子,一部分进了柳怀仁自己的腰包,一部分用来打点上官。”叶野继续说,“范玉合收了他的银子,自然要替他遮掩,刘铁柱夫妇去刺史府告状,范玉合不但不受理,还派人给柳怀仁通风报信,这就是证据。”
“你是怎么拿到的?”谢知微问。
叶野:“属下半夜去翻的。”
谢知微:“……”
“属下翻了三天。”叶野还补充,“他藏东西的地方挺隐蔽的,在书房的暗格里,要不是司光提醒我注意墙砖的缝隙,还真不一定找得到。”
司光在旁边谦虚地摆手:“哪里哪里,我就是随口一说。”
谢知微看了裴定澜一眼,裴定澜也在看他。
两个人同时在心里想:萧晏养的真的不是贼吗?
“还有一件事。”叶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谢知微,“这是在范玉合书房暗格里找到的,跟那些账册放在一起。”
谢知微接过信,抽出信纸展开。
信不长,只有半页纸,但内容却让谢知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范兄台鉴:弟近日心神不宁,总觉恐有后患,那对夫妻虽已派人去追,但万一他们真的跑到京城告了御状,弟怕是吃罪不起,弟在汝州全仗范兄庇佑,若真有不测,还望范兄看在多年情分上,替弟周旋一二,另,弟已备薄礼一份,随信送上,望范兄笑纳,弟柳怀仁拜上。】
裴定澜看完信,嗤了一声:“这老东西,还知道怕?”
谢知微把信折好收起来:“柳怀仁自己心里也虚,他知道王桂品的事一旦捅出去就是杀头的大罪,所以才拼命给范玉合送银子,拉他下水。”
裴定澜点头:“范玉合收了他的银子,替他遮掩,就等于跟他绑在一条船上了。”
“对。”谢知微说,“范玉合这个人,又坏又贪,柳怀仁送银子他就收,也不看看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裴定澜冷笑一声:“这种人才应该拉去沉河。”
“陛下不会轻饶他。”谢知微把信收好,又翻了几页册子,“范玉合跟柳怀仁之间像是单纯的利益输送,没什么姻亲故旧的关系,这倒是好办,再查查范玉合收受贿赂的情况。”
叶野点头:“属下会继续盯着范玉合。”
谢知微摆了摆手:“去吧,小心些。”
司光跟叶野一起退下,又只剩下谢知微和裴定澜两个人。
裴定澜伸了个懒腰:“看来这个案子倒是不麻烦。”
谢知微也学着裴定澜伸懒腰:“可千万别再有更多事情了,我想回家了。”
裴定澜见谢知微那副困倦的样子:“我去叫人送饭菜来,你先吃点儿,别又饿着肚子。”
谢知微想说“不饿”,但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裴定澜笑出了声。
谢知微:“笑什么笑,还不快去?”
“遵命,谢大人。”裴定澜笑着往外走。
驿馆的饭菜送来得很快,谢知微刚把今日的文书归拢好,伙计就端着托盘来了,两菜一汤一碗米饭,菜是清炒时蔬和红烧鱼块,汤是蛋花汤,简简单单,但胜在新鲜。
裴定澜隔了一会才回来,手里端着一碟东西,往桌上一放,是切成小块的甜瓜。
“驿馆后院种的。”裴定澜在对面坐下,“我看着熟了,摘了一个。”
谢知微给裴定澜递筷子:“快吃饭,好不容易今天空闲了,吃完饭了我们在院子里躺一躺。”
裴定澜自然是说好。
谢知微吃饭时很专注,专注的神情让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安静,像一幅画。
裴定澜被眼前人美到,忍不住开口唤道:“知微。”
谢知微:“怎么了?”
裴定澜没好意思讲自己只是叫叫,于是临时想了个话题:“你今天问叶野名字怎么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让你自己取名字,你会叫什么?”
谢知微意外:“怎么突然问这个?”古代人都是父母长辈取名字,一般人不会想到自己取的。
“就是好奇。”裴定澜夹着嗓子,“你说说呗。”
谢知微:“我就叫谢知微。”
我就叫谢知微。
“那你喜欢谢观这个名字吗?”裴定澜根据自己敏锐的观察,发现每次自己唤“知微”时,谢知微反应要比喊他“谢大人”更大些。
“嗯……谢观这个名字是祖父祖母取的。”谢知微笑笑说,“但我更喜欢知微这个字。”
裴定澜:“我也喜欢,知微,知微知彰,知柔知刚。”
谢知微:“你知道出处?”
“我怎么不知道?”裴定澜挑眉,“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
谢知微当真有几分惊讶,受到电视剧影响,他总会下意识觉得武将没多大文化。
果然不能相信电视剧。
裴定澜:“怎么了?我读书少,但《易》还是读过的。”
谢知微笑了:“没有,我就是觉得,你比我想象的要厉害。”
裴定澜喉结滚了滚:“是吗?哈哈,我也觉得我挺厉害的。”
“是啊。”谢知微很捧场,“晋安侯最最最厉害。”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淌,温热绵长,像夜风里混着的那股甜瓜的清新味道,若有若无,却一直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