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大周的矿山开采是有“官督民办”政策的。
所谓官督民办,便是朝廷把控着矿山的归属,却允许民间介入开采,官家抽成,商家得利。
这政策本意是为充盈国库,却也滋生了一条隐秘的利益链——商人承包矿山,采出来的矿自然归朝廷,但其中赚取的差价利润相当可观。
若是开采成本低于朝廷预估,还能多赚一笔“赏赐”。
更重要的是,这生意能拉近和地方官府甚至朝中权贵的距离,许多没有靠山的大商人,都是用这个法子为自己找靠山的。
商人跟商人才好打交道,因而谢知微打算这一回也以商人的身份行走。
此番入西南,他身边除了裴定澜和萧旸,就是司光、赵无畏、李敢当几个在明面上,暗处自然有人跟着,大部队则暂时按兵不动,等他需要时自会现身。
他们的目的地是临沅县。
裴昭就是最早在这里发现假.钱的,临沅县与罗杞接壤,罗杞国人进进出出,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各种路子多,消息也多。
谢知微打算从这里入手。
马车辘辘驶进临沅县城时,正是午后。
七月的日头毒辣,县城的主街却热闹得很,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茶馆酒肆招幌飘扬,街面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大周服饰的百姓,还有不少衣着古怪的人,那便是罗杞国人了。
车帘掀开一角,萧旸从里头探出头来,望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小孩子第一次出远门,一路上看什么都新鲜,到了临沅县更是眼花缭乱。
司光牵马走在最前面,赵无畏和李敢当一左一右护着萧旸的马车。
“公子,前面有家客栈,看起来挺大。”司光回头禀报。
谢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街道尽头矗立着一幢三层高的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匾额,上书“云来客栈”,看着还挺气派。
“就那儿吧。”谢知微说。
几人驱马过去,客栈伙计迎上来接过缰绳,殷勤地招呼着。
“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伙计笑眯眯地问。
“住店。”谢知微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三间上房,要挨着的。”
伙计眼睛一亮,连忙引着几人往里走。
客栈大堂宽敞明亮,几张方桌擦得锃亮,角落里坐着几桌客人,正在高谈阔论。
上房都在安静些的后院,伙计领着人往后院走。
后院一圈都是上房,客房围成一个口字,房间木门深漆,窗棂雕花,看着倒也雅致。
伙计把他们领到最里面的三间房前,推开中间那间的门:“客官看看,这三间是挨着的,都朝南,亮堂得很呢。”
谢知微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被褥也都是新换的。
“行,就这几间。”谢知微又摸出几个铜板递给伙计,随口问道,“小二哥,我跟你打听个事儿,临沅县的矿产商人多不多?”
伙计接了赏钱,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客官是来做矿产生意的?”
“嗯,头一回来,不熟悉行情。”谢知微语气随意,“想着先打听打听,免得被人坑了。”
伙计压低声音:“客官要是做矿产生意,那得去找陈家。”
“陈家?”谢知微挑了挑眉。
“对,陈家。”伙计四下看了一眼,才道,“陈家当家人叫陈万贯,人称陈半城,就是说临沅县城有一半的产业是他家的。”
谢知微心里飘过一句“好家伙”,这么富没有被当地官员扒皮,想来跟本地官员的关系很不错。
“这位陈老板,路子很广?”谢知微面上露出怀疑之色,“矿山可是朝廷的,一般的路子无用啊。”
“客官您是不知道。”伙计竖起大拇指,“陈老板不光是跟咱们县太爷称兄道弟,听说跟罗杞那边也有生意往来,罗杞的商队到了临沅,第一站就是去陈家。”
谢知微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陈家宅子的位置,才让伙计离开。
伙计走后,几人各自回房安顿。
谢知微推门进了中间那间房,裴定澜拎着两人的包袱跟进来,随手把门带上。
房间不大,一张架子床占了大半,窗下有一张条桌,桌上搁着一面铜镜和一把木梳,桌旁两把椅子,简简单单。
铜镜不便宜,这家客栈居然在客房里摆了铜镜,看来老板没少赚钱。
裴定澜把包袱往床尾一放,目光在床面上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
“看什么?”谢知微注意到裴定澜的目光。
“看床。”裴定澜很欠扁地说道,“万一床不够大,不够我们两个人睡,知微把我赶下床如何是好?。”
谢知微:“……没个正行。”
门口传来叩门声,是司光。
“公子,属下把小公子安顿好了。”司光站在门口,很识趣没有进屋子里的意思,“小公子说想歇一会儿,晚饭再叫他。”
谢知微扬声:“辛苦你了,晚点我跟大公子出去一趟,你就在客栈陪着小公子,别让他一个人。”
“属下明白。”司光应了一声,目光在裴定澜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动了动,转身回了隔壁。
青天白日的,晋安侯真是不害臊。
门关上,谢知微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倒了杯水推到裴定澜面前。
“陈家的事,你怎么看?”谢知微问。
裴定澜先是一副被疼爱的模样,做作地端起水杯喝了水,被谢知微踢了一脚才老实。
“陈家能在临沅县经营二十多年,上上下下的关系肯定打点得滴水不漏,说不定陈家就有参与到私自开采矿山一事里,找陈家我觉得没错。”
“我也是这般想的,我们想分矿山一杯羹自然不能直接找上当地官府,必须得有中间人,陈家不管有没有参与,都可以作为这个中间人。”谢知微说。
裴定澜:“那你打算几时上陈家?”
谢知微摆摆手:“不着急,我们才到临沅县,可以先走一走看一看,这地方混迹的人多得很,说不定会有别的收获。”
裴定澜突然又没了正行:“既然知微不急,要不然我们趁今晚月圆相约黄昏后?”
谢知微被他说得一噎:“能不能严肃点儿?”
裴定澜无辜极了:“我说的是出去走走,看看临沅县的情形,谢公子想到哪里去了?”
谢知微反问:“你猜我想到哪里去了?”
“嗯……”裴定澜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这里吧?”
谢知微:“。”
想到了一句经典——你好骚啊。
“那什么,先休息一下,一直赶路我都累了。”谢知微潇洒地脱了外袍往床上一躺,脑袋躺里边,腿却朝外边,试图霸占整张床。
裴定澜知道谢知微是真的累,也不闹他,放了床帘让谢知微好好睡。
“你睡吧,我先出去转转。”
谢知微“哦”了一下,一只脚伸出床帘晃了晃:“慢走不送。”
谢知微这一觉睡得不算久,睁开眼时,窗外还亮堂堂的,日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铺了一片暖金色的光。
不过据他估算,临沅县跟京城经度纬度都差了好些,按京城的时间算,其实已经到了日落时分,临沅县还太阳高悬。
至于为什么能有这么个估计——因为谢知微肚子饿了。
大概是心有灵犀,裴定澜端着香飘飘的食物回来了,一碗馄饨,一碗桂花藕粉,已经放着凉了一阵,入口刚好。
“醒了?正好吃点东西。”裴定澜把托盘放到桌上,来伺候谢大人穿衣裳。
谢知微被裴定澜拽着坐起来,头发散着,中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风景很好。
他眯着眼睛看了裴定澜一眼,故意把手往身后一藏:“不要你穿,我自己来。”
裴定澜也不跟谢知微争,只是站在原地,嘴角噙着一丝笑,就那么看着他。
谢知微被看得不自在,只好把手伸出来,去够床尾的外袍。
裴定澜比他手快,先一步把袍子拎起来,抖开,往谢知微肩上一披。
“伸手。”裴定澜说。
谢知微乖乖地把胳膊伸进袖子里,动作像一只被人摆弄的猫。
裴定澜帮他把衣领整理好,又绕到前面,低头系腰间的系带,系带在他手里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整齐的结。
谢知微垂着眼看裴定澜,越发觉得自己过分,裴定澜都快成他的小厮了,伺候吃穿住行的。
“好了。”裴定澜系完最后一根,抬起头刚好对上谢知微的目光,弯了弯嘴角,“去吃东西。”
谢知微“嗯”了一声,穿好鞋子走到桌边坐下。
馄饨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他舀了一只送进嘴里,皮薄馅大,汤汁鲜美,桂花藕粉也凉了些,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清香。
裴定澜在谢知微对面坐下,就那么托着腮看他。
啊,像在看小猫吃饭。
可爱。
谢知微被裴定澜的目光烫得不行,停下勺子,抬头看向裴定澜,那人目光黏在自己的脸上,像在看什么有趣的景致。
“你老看着我做什么?”谢知微被看得不自在,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藕粉,“你也吃点?”
裴定澜摇了摇头:“不用。”
谢知微还是舀了一勺藕粉朝他递过去:“尝一口,挺好吃的。”
裴定澜看着那勺藕粉,又看了看谢知微期待的眼神,忽然伸手握住了谢知微拿勺子的手腕,低头,却不是去就那勺藕粉,而是直接凑近了谢知微的脸。
谢知微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嘴角被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轻轻舔了一下。
裴定澜的舌尖从谢知微的唇角划过,带走了那里沾着的一点藕粉。
谢知微整个人僵住了,勺子还举在半空中。
他想,裴定澜可能是个狐狸精,一天到晚净整些自己招架不住的招式。
“确实不错。”裴定澜坐了回去,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很甜。”
谢知微不是很敢问裴定澜到底是在说藕粉甜,还是别的什么甜。
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