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和裴定澜所料不差,没出三天陈锦安就再次登门。
“谢公子。”陈锦安送来一份请帖,“家父明晚在罗南酒楼设宴,请谢公子和裴公子赏光,届时还有一位贵客也会到场。”
谢知微闻言挑了挑眉:“哦?什么贵客?”
陈锦安笑了笑,压低声音:“是我们临沅县的父母官。”
谢知微面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意外:“既是陈老爷盛情,我们兄弟二人自然要去的。”
陈锦安得了准信,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我说什么来着?”裴定澜得意洋洋,“三天以内。”
“是是是,裴三郎神机妙算。”谢知微敷衍地夸了一句,“不过明天那顿饭,怕是不太好下咽。”
裴定澜:“怎么说?”
“县令亲自来了,会只是为了一顿饭?”谢知微放下茶盏,“他得先掂量掂量我的斤两,看看我到底是哪路神仙,值不值得他把我纳入赚钱的圈子里。”
裴定澜:“那知微打算怎么应付?”
谢知微:“他想掂量我,我也想掂量他,那就看谁的秤杆子更硬了。”
第二日,谢知微带上一大家子人去罗南酒楼赴约。
本就吃大户不吃白不吃的想法,所有人都去。
“小旸今日真精神。”谢知微弯下腰帮萧旸理了理衣领。
萧旸抿了抿唇,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眉眼间那层郁色越来越淡。
司光、李敢当、赵无畏三人也换了干净的衣裳,虽说是随从打扮,但个个精神抖擞。
一行六人出了客栈,往罗南酒楼去。
罗南酒楼在城南,离客栈不远,陈锦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谢知微一行人走来,快步迎上前:“谢公子、裴公子,快里面请,家父和县令大人已经到了。”
酒楼的三楼被整个包了下来,雅间宽敞明亮,临窗的位置可以俯瞰整条主街。
陈万贯和一个穿着青色衣裳的男人已经落座,见谢知微进来,陈万贯起身相迎,那个男人没动。
谢知微的目光落在那男人身上,跟陈万贯差不多的年纪,中等身材,留着短须,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那双眼睛不太老实,在谢知微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到裴定澜身上,其他人他则是看也不看。
这就是临沅县令,胡守廉。
名字起得不错,守廉,只可惜这人与名之间的差距,比临沅县到京城的距离还大。
“谢公子、裴公子,这位就是我们临沅县的父母官,胡守廉胡大人。”陈万贯笑着引见。
谢知微拱手一揖:“在下谢知微,见过胡大人。”
裴定澜跟着拱了拱手,姿态懒散得很,很是没把胡守廉当回事儿。
胡守廉笑容满面:“谢公子、裴公子客气了,本官不过是区区县令,当不得如此大礼,二位公子远道而来,本官理当好生招待才是。”
一番客套之后,众人落座。
胡守廉自然坐了主位,陈万贯坐在他左手边,谢知微坐在他右手边,谢知微和裴定澜中间隔了个萧旸,陈锦安挨着裴定澜,司光三人则另开了一桌,在雅间角落里,不打扰主桌谈话。
席面很丰盛,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还有几道罗杞风味的菜肴,是用香料和药材烹制的,味道浓郁独特。
胡守廉先举杯敬了谢知微一杯,谢知微以茶代酒,说自己不善饮酒,胡守廉也不勉强,笑着自饮了一杯。
几杯酒下肚,胡守廉便开始绕弯子了。
“听陈老爷说,谢公子此番南下,是想在临沅县寻些新路子?”胡守廉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慢嚼着,目光却一直落在谢知微脸上。
谢知微笑了笑:“胡大人说的不错,在下确实有这意思。”
“谢公子从京城来,见多识广,怎么偏偏看上了临沅县这小地方?”胡守廉仿佛真的很好奇这个问题。
谢知微拉长了语速:“胡大人有所不知,临沅县虽小,但有个别处比不了的好处。”
胡守廉:“哦?什么好处?”
“临沅县与罗杞接壤。”谢知微目光直直地看着胡守廉,“罗杞那边对大周的货物需求不小,在下在京城做的是绸缎生意,若是能把货卖到罗杞去,利润比在京城翻一倍都不止。”
胡守廉眼中闪过一丝什么,随即笑着点头:“谢公子好眼力,罗杞那边确实对大周的绸缎布匹需求很大,只是这跨国生意,不比在京城做买卖那么简单。”
“所以在下才要找陈老爷牵线搭桥。”谢知微看了陈万贯一眼,“陈老爷在临沅县经营多年,又有胡大人照拂,想必路子比在下广得多。”
胡守廉听得很受用,捋了捋胡须,笑容更深了几分:“谢公子过奖了,本官身为临沅县令,为百姓谋福、为商人铺路本就是分内之事。”
谢知微听着这话,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几分感动的神色:“胡大人真是爱民如子,在下此番若能做成生意,定不忘胡大人的恩情。”
胡守廉摆了摆手,一副清廉自持的模样:“谢公子言重了,本官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裴定澜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借着夹菜的动作掩饰过去。
尽本分?这胡守廉要真知道“本分”二字怎么写,怎么敢私底下干私自开采矿山的事情?
酒过三巡,胡守廉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也开始往正题上引。
“听陈老爷说,谢公子对矿山生意也感兴趣?”胡守廉端着酒杯,眼珠子滴溜溜转。
“在下确实有些想法。”谢知微心里一动,来了,“矿山这块,利润比绸缎生意厚实多了,只是在下初来乍到,对这里的门道还不甚了解。”
胡守廉:“矿山这块,朝廷管控得严,不是谁都能做的。”
你还知道朝廷管控得严?
“在下明白。”谢知微克制自己想翻白眼的冲动,“若是胡大人愿意照拂,在下更是求之不得。”
胡守廉点到为止,像是在斟酌什么。
谢知微也不急,总得给人留足思考的时间不是?
陈万贯看了一眼胡守廉,又看了一眼谢知微:“谢公子,胡大人做事一向谨慎,矿山这块的生意,确实比普通生意要复杂些。”
谢知微:“在下明白,大周律有规定,矿山开采需经官府批准,且每年要向朝廷缴纳定额的税款,若是私采,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胡守廉夹菜的手不自觉抖了一下。
谢知微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说道:“不过做生意嘛,肯定还是有路可走的。”
说着,谢知微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谢公子果然通透。”胡守廉恢复自然,“西南这边天高皇帝远,有些事情确实不像京城那般规矩,更何况话说回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裴定澜替谢知微举杯:“胡大人说得是。”
萧旸听谢知微跟胡守廉你来我往听得头大,正好他也吃饱喝足了,便起身离席。
“哥,我吃饱了,想在附近走走。”
“去吧。”谢知微摸了摸萧旸的脑袋,“别走远了。”
司光跟着站了起来,走到萧旸身边。
胡守廉看着这一幕,笑呵呵地说:“谢公子对这位小公子倒是上心。”
“自家表弟,自然上心。”谢知微不想跟胡守廉多说萧旸,把话题又引回矿山。
萧旸出了雅间,走廊上安静了许多,楼下大堂里隐约传来食客们的说笑声和伙计的吆喝声,隔着几层楼板,听不真切。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罗南酒楼所处的大街,萧旸趴在了窗边,百无聊赖地看着行人如织。
大人的世界真是令人苦恼,他不想长大,只想一辈子当个不用操心的小屁孩,把这一辈子混完,下辈子不要再重生了。
秋日的阳光不像夏天那般毒辣,温温软软地铺在青石板路面上,给整条街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街角的摊子支着布棚,卖的是热腾腾的芝麻糖和炸糍粑,甜丝丝的香气顺着风飘上来,混着桂花的味道。
几个孩子从巷口跑出来,你追我赶的,笑声尖尖细细地飘上来,又被街市的喧闹盖过去。
萧旸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目光懒懒地扫过街面。
雅间里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听着就累,还不如在这里吹吹风,临沅县的秋天比京城暖和,风里没有那股子干冷,倒是带着几分山野间草木的清气。
就在萧旸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街角转出来一个人。
萧旸愣住,那是一个青年,从秋日温软的阳光里走出来,像山林间的仙来到了人间。
那人穿着罗杞样式的衣裳,靛蓝的衣袍上绣着些银色的花纹,腰间挂着一串小铃铛,走动时叮叮当当地响。
临沅县到处可见罗杞人,这装扮没什么,只是这人分明是个男人,却在脑后编了一条长长的辫子,辫子里编进了彩色的丝线和几颗银色的珠子,辫梢垂到腰际,在他身后轻轻晃荡。
还有就是脸,极好看的一张脸。
五官比大周人更深邃,眉骨高耸,眼尾微微上挑,有种奇异的异域风情。
萧旸盯着那张脸,忘了移开目光。
他见过好看的人,谢知微是清隽温润的好看,裴定澜是英气逼人的好看,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像山野间一阵不期而遇的风。
就在这时,那个青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
琥珀色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窗边的萧旸。
四目相对。
萧旸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太久,理应移开目光,可他像是被那双眼睛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这么不礼貌地盯着人家,还被人家给抓了现行,呜。
罗杞衍的蛊虫躁动不安,这让罗杞衍警惕,然而抬眼循去,只看见了一个趴在窗边盯着自己看的小孩。
一个小孩子罢了,有什么值得一惊一乍的?
罗杞衍拍了拍腰间小竹篓里的蛊虫,示意蛊虫安静一点儿。
蛊虫安静不下来,在竹篓里焦急地爬来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