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腊月初十,巴州城。
城门外,裴定澜勒马而立,他身后是巴州剩余的官员,零零落落站了两排,约莫十几个人,都是没有跟洛崇高搅和在一处的,所以还能在这里站着,而不是在大牢里蹲着。
这些官员此时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官道尽头张望,面上表情各异,有期待的有紧张的,他们这些天已经快被裴定澜吓死了,不知西南督查使会不会比裴定澜这煞神好点儿。
官员们再往后便是朱提卫,队列整齐的军队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像一道沉默的铁壁。
裴定澜目光一直落在官道尽头的方向,未曾移开半分,他想在那个人出现时第一时间就看见。
远远的,一面绛红色的旗帜从官道尽头的土坡后面转了出来,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谢”字。
裴定澜握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他的谢大人,终于到了。
队伍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旌旗开头,卫队中间有一辆马车,里面坐着的人正是西南督查使,一个本身官职不大,却被皇帝赋予了至高权力的人。
队伍在城门前停下,前队的钦差卫队向两边分开,露出中间那辆马车。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角,先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帘沿上,然后是半张清隽的侧脸,再然后,谢知微整个人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新的紫袍,先前穿过的那身已然合时节,他的皇帝姐夫派人送了一套全新的冬装来西南。
穿上紫袍的谢知微神气极了,一看就是贵不可言的身份。
谢知微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裴定澜身上,两个人的目光在冬日的空气中碰了一碰,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
“大人,请下车。”司光伸出胳膊方便谢知微搭。
谢知微从车辕下来,顺手整了整袍角,然后从郭胜手中捧过明黄色的卷轴。
“圣旨到——”
巴州城下众人立刻安静下来,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定澜在队伍最前面跪下来,单膝点地,却没有老老实实垂首,而是偷偷打量他的心上人。
谢知微展开圣旨,声音清朗地念了起来。
“……朕闻西南之地,山川险阻,民物繁殷,实乃国家之要冲,今遣西南督查使谢观,代朕巡视,抚绥黎庶,察吏安民,凡所过州县,官吏军民,均须一体敬奉……”
圣旨的内容是萧晏亲自拟的,意思也明确,皇帝陛下派了一位西南督查使代天子巡视西南,众人必须要对西南督查使恭敬,配合工作,不然皇帝亲自找你麻烦。
“……钦此。”谢知微将圣旨合拢,微微抬了抬手:“诸位请起。”
地上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裴定澜也站了起来,顺手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对上谢知微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谢知微把圣旨收好,朝裴定澜走去,两人的距离渐渐缩短,直到两人间的呼吸似乎都能交缠到一处。
“晋安侯。”谢知微的声音四平八稳,仿佛听不出什么端倪,“辛苦了。”
裴定澜:“分内之事。”
两人并肩往城门里走,身后是钦差卫队和朱提卫的将士们,列队跟上。
巴州城里的街道有些安静,许是洛崇高被拿下之后余波未平,百姓们还在观望,沿街的店铺大多开着门,但客人不多。
一行人朝着刺史府走去,刺史府在城中心,裴定澜已经让人把刺史府里里外外清理了一遍,把洛崇高留下的心腹都关押起来,府门大开,只留了朱提卫守着门。
谢知微径直穿过前院,走进正堂,在洛崇高曾经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在那张椅子上坐定之后,抬手理了理袖口,这才抬起目光,看向正堂门口那些还在等候的人。
裴定澜站在正堂门槛外面,没有跟进来,只是目光始终落在谢知微身上。
巴州剩下的官员们已经陆陆续续地到了正堂,按照职级高低分列两侧,有人低着头,也有人微微抬眼打量谢知微。
谢知微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本使今日与诸位见面不是来说废话的,有两件事要说。”
“第一,洛崇高及其逆党,皆已捉拿归案,由朱提卫看管。”谢知微端出督查使的威严,“本使已经派人进京送呈塘报,不日便有圣裁,在这之前,若有任何人试图与洛崇高及其党羽互通消息,以同党论处。”
底下官员不自觉地站直了一些,还好还好,他们都没有掺和到洛崇高的脏事里面。
“第二。”谢知微的声音沉下来,“洛崇高在巴州任上数年,私开矿山、私铸铜钱,诸位大人身在巴州,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察觉异常吗?”
谢知微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那十几张面孔。
“诸位大人不必紧张。”谢知微甚至还开起了玩笑,“既然你们没有跟洛崇高一起关大牢里,至少说明你们跟洛崇高不是一丘之貉。”
谢知微笑得出来,裴定澜还能笑出声,其他人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况且谢知微也没有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意思。
“可你们也不必觉得自己有多么冤枉。”谢知微的语调慢悠悠的,却令人心里发紧,“洛崇高在巴州任上数年,假.钱流通到巴州各县,市面上三成都是假.钱,诸位大人难道当真毫无察觉?”
谢知微微微歪了歪头,随机挑选了一个幸运儿:“巴州别驾何在?”
巴州别驾忐忑出列:“下官在。”
谢知微:“你是巴州别驾,掌本州赋税征收,钱粮出入皆要经你之手,洛崇高私铸的铜钱流入市场,赋税里掺了多少假.钱,你心里就一点数都没有?”
被点名的也不止巴州别驾,谢知微没给巴州别驾解释的机会,又点了录事。
谢知微目光挪向旁边一个穿着浅绿色官袍的官员:“周录事,你三年前调任巴州,任内曾向刺史府递过关于假.钱流通的折子,可对?”
周录事没想到谢知微连这个都知道,整个人愣住了,过了好几息才艰难地开口:“回、回大人,下官确实递过……”
“折子递上去之后呢?”谢知微问,“洛崇高如何回复?”
周录事:“洛大人说下官大惊小怪,说市面上偶有劣钱流通是常事,不必小题大做,下官的折子被驳了回来,还被扣了一个不谙实务的考语。”
“然后呢?”谢知微又问。
周录事低下了头:“然后下官……就不敢再递了。”
谢知微看着周录事低垂的脑袋,片刻之后才开口:“周录事,你递过一次折子,被驳了回来,便不再递了,你觉得你这算是尽到了大周官员的本分?”
周录事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谢知微站起身来,从案桌后面缓步走了出来,紫袍的衣摆在地面上拖过一道沉沉的弧线。
“诸位大人。”谢知微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你们有的在巴州任职三年,有的五年,有的更久,洛崇高在巴州经营了这些年,他做的事你们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人敢回答。
谢知微:“想来有的人察觉了异常,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装作没看见。”
“还有人心里清楚得很,但洛崇高是刺史,官大一级压死人,你们怕得罪他,怕被他报复,所以你们选择了闭上嘴,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知微在那些官员们面前来回走了一圈,步子不疾不徐:“你们觉得委屈吗?”
有人在心里点头,但没人敢应声。
谢知微最前方站定,转过身来:“圣人说,‘见义不为,无勇也’,见义不为是无勇,在其位不谋其政,是为失职。”
“洛崇高在巴州作恶数年,你们看见了,却不敢开口。”
谢知微目光灼灼:“洛崇高算什么?这天下不是他洛崇高的天下,出了巴州,你们尽管去御史台、去御前,身为大周官员,何惧之有?”
众人满是震动。
谢知微激昂言语:“御史台的门是关着的吗?陛下的耳朵是堵着的吗?你们究竟在害怕什么?”
“洛崇高私铸的假.钱,每一枚都是从百姓手里换来的血汗,你们可知道,那些假.钱流到田间地头,百姓卖了粮食换回一袋子假.钱,他一家老小要怎么过活?”
“本使今日说这些,不是为了追究你们的罪责。”谢知微重新走回案桌后面,撩袍坐下,手指搭在桌沿上,“你们中间有些人是真的不敢说,而不是不想说,被洛崇高压了这些年,你们怕他、惧他、不敢得罪他,这不全是你们的错。”
堂下官员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可本官也把话说明白。”谢知微一句话又将人心提起来,“你们要记住,巴州是大周的巴州,要为巴州百姓民生计,才不辜负读的圣贤书。”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是谁先带头说了一句“下官谨记督查使大人教诲”,紧接着便此起彼伏地响起了“谨遵督查使大人令谕”的声音,官员们纷纷拱手作揖,姿态比方才进来时恭谨了不知多少。
谢知微摆了摆手:“行了,今日先到这里,回去之后该做什么做什么,把洛崇高留下的烂摊子理一理。”
官员们如蒙大赦,躬着身子鱼贯退出正堂,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外。
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裴定澜从门框上直起身,慢悠悠地走进来:“骂得不错,我还以为你真要发火。”
谢知微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发什么火?他们又没有跟洛崇高同流合污,就是胆子太小了,敲打敲打就行。”
裴定澜弯了弯嘴角,伸手碰了碰谢知微的下巴:“你说得对,他们确实胆小,不过经你这么一骂,往后应该能改一改性子。”
谢知微握住他那只手:“不说他们了,带我去落脚的地方,我好累。”
落脚的地方不在刺史府内,裴定澜早让人在府后街备好了一处清净的小院,既不会离刺史府太远,又能避开刺史府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谢知微跟着裴定澜穿过刺史府的后门,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不深,走到底便是一座青砖小院。
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种了一棵腊梅,枝头已经缀了几粒鹅黄色的花苞。
谢知微环顾了一圈:“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裴定澜把院门关上,插了门闩:“拿下洛崇高就准备了,想着你来了,总得有个安静的地方住。”
谢知微弯着眼睛走向腊梅嗅了嗅:“好香。”
裴定澜揽了谢知微的腰,带着人往屋里走:“这会起风了。”
屋子里比外面要暖和一些,谢知微打量着屋里,暂住几日完全够用。
裴定澜邀功:“如何?我还是了解你的。”
谢知微亮着眼睛,微微仰起头,凑上去吻住了裴定澜。
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裴定澜立马给出反应,一只手揽上谢知微的腰,让谢知微整个人都往他的方向贴了过去。
谢知微被裴定澜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撞上裴定澜的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消失。
这一次的吻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从前那些吻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克制,像是在顾忌什么,总会在某个分寸上停下来。
可这一次,那些分寸没有了。
裴定澜的吻来得又深又急,恨不得把分开这些天的所有空缺一口气填满,舌尖撬开谢知微的唇齿,带着冬日特有的凉意,可那凉意很快就被彼此的气息焐热。
谢知微被裴定澜吻得呼吸有些乱,可即便在此时,他也感觉到裴定澜的另一只手从他腰侧移到了后颈,掌心温热,拇指在耳后那块皮肤上反复摩挲。
明明有些痒,却不舍得退开。
谢知微偏了偏头,想要换一口气,裴定澜的嘴唇便顺势移到了他的下颌,沿着那道线条一路往下,在喉结处停了一瞬,轻轻咬了一下。
要命。
谢知微的脊背猛地绷紧,顺从地仰起头,让裴定澜的嘴唇从他喉结滑向颈侧,在那里流连了片刻。
裴定澜的呼吸也乱了,一下一下地拂在谢知微的颈侧皮肤上,温热而急促,揽在谢知微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身体里。
两个人就这么死死地黏在一起。
裴定澜的嘴唇从谢知微的颈侧移回来,重新覆上他的嘴唇,这回比方才慢了一些,却更深了,像是在认真品尝山珍海味,非得一口一口尝个明白。
谢知微的手指从裴定澜的衣领移到后脑,指尖插进发间,那种硬而柔韧的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指,裴定澜被扯得微微低了低头,鼻尖蹭过他的颧骨,发出一声极低的笑。
“你轻点扯。”裴定澜调侃,“头发被你薅没了,你就只能跟和尚成亲了。”
谢知微被逗得差点笑出来:“你还把我下巴啃红了呢。”
裴定澜低头看了一眼,谢知微的下颌确实泛着一小片薄红,他凑过去在那片薄红上亲了一下。
“补偿。”裴定澜说。
“不要脸。”谢知微抬手拍了裴定澜一下,落在裴定澜这家伙肩上没有丝毫杀伤力,纯属调情。
裴定澜握住谢知微的手,十指相扣,两个人的掌心都带着冬日的凉意,又都带着彼此体温熨出来的温暖,贴在了一处。
“知微,我很想你。”裴定澜低头,把下巴搁在谢知微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谢知微身上所有气息都记下来。
谢知微脸颊蹭过裴定澜的鬓发:“我也想你。”
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当真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