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大朝会之后,京城的风向悄然变了,各方都观望着萧晏的动向。
谢知微就不一样了,萧晏要做什么他一清二楚,在其他人压力山大的时候,他跟裴定澜丝毫没有压力,趁着休年假成天泡在一起约会,把京城里里外外好吃好玩的地方都逛了个遍。
两个人黏糊着,很快就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
萧晏很喜欢与民同乐,他当上皇帝之后,每年的上元节都会很热闹,上元夜宵禁全免,从十四到十六,连着三日不闭坊门,满城张灯结彩,朱雀大街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灯火通明,整条街被照得亮如白昼。
谢知微想起去年,萧晏带着他阿姐去逛街不带自己,两个人约会老开心了,今年萧晏却开心不起来。
这原因嘛,跟萧旸有关。
除夕那夜,萧旸当着萧晏和太后的面说了自己是断袖,太后当场晕了过去,萧晏倒是没有当场说什么,可他不可能心里不惦记此事。
好好的一个弟弟,突然爆出是断袖,萧晏心里是五味杂陈。
更何况罗杞衍还明晃晃的住在承华殿,跟萧旸同吃同住。
罗杞衍大老远的来到大周京城,萧晏自然是要大方款待的,问题是款待归款待,他没想用自己十四岁的弟弟款待!
谢知微心虚,不敢上元夜在京城里浪了,怕被人注意到之后捅到萧晏跟前,加之阿姐很快要生产了,绝对不能受刺激。
于是裴定澜把上元节的约会地点放在了京城外。
“城外有座姻缘观听说挺灵的,上元节城里热闹,城外反倒清净,我们去拜一拜如何?也求神仙保佑我们俩的事情顺利。”裴定澜也是紧张的。
谢知微觉得有理,二人一拍即合,上元节当天出城去姻缘观。
京城外的姻缘观供奉的不是常见的月老,而是红鸾星与天喜星,知名度不如月老高,因此香火也不如月老庙旺盛,即便是有人在上元节求姻缘,也会去月老庙,少有到姻缘观的。
除了去姻缘观,谢知微还想去泡一泡温泉。
萧长乐在城外有个庄子,带着温泉池子,谢知微早就听裴定澜提过,想着哪天能去泡一泡,这回正好,拜完姻缘观,便去庄子上住一晚,泡一泡温泉,十六回家,十七上工。
正月十五的上午,谢知微和裴定澜在家里用过早膳,便坐上马车出城。
上元节往城里走的人多,往城外走的人少,即便是乘坐马车速度也很快,没一会就出了城。
“眼见着春天到了,真好。”谢知微掀开车帘探出脑袋,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两旁的树木还光秃秃的,但枝头的芽苞已经鼓了起来,淡淡的青绿色很有生机,田野里冬小麦开始返青,绿茸茸的一片连着一片。
马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拐上一条岔路,顺着山脚绕了半圈,远远便望见一座小小的道观坐落在半山腰上。
道观不大,青砖灰瓦,门前几棵古柏,枝干虬结。
谢知微下了马车,仰头看了看那道观门楣上的匾额,匾额是木质的,黑漆底上刻着姻缘观三个字。
“看着倒是挺古朴的。”谢知微活动了一下被马车颠得微微发僵的腿脚,“走吧,进去看看。”
“知微你走前面,我来拿香火供奉。”裴定澜转去马车后边,直接搬了一个箱子。
红鸾星与天喜星掌管人间婚庆喜事,虽不如月老那般家喻户晓,却也是正经的姻缘正神,裴定澜为了婚事能成,准备了大大的诚意,从马车后搬下来的那只箱子着实不小。
谢知微看着裴定澜把箱子抱进观门,忍不问:“有必要这么夸张?”
裴定澜无比郑重:“当然,心意要诚才能让神仙保佑我们顺顺利利成婚。”
谢知微想了想,裴定澜说的也不无道理。
负责洒扫的小道士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抱着一只沉甸甸的大箱子走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赶紧放下扫帚,引着他们往正殿去。
正殿不大,供着两尊并排而坐的神像,左边是红鸾星,右边是天喜星,一左一右,衣带飘拂,面容慈悲。
殿内香火清冷,只燃着三炷细香,烟气袅袅地升上去,在梁间盘旋片刻便散尽了。
裴定澜把箱子放在供桌旁边,蹲下来打开箱盖,谢知微探头一看,嘴角便忍不住弯了起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有两大捆香烛,每一根都有成人大拇指那般粗,色泽金黄,闻着有一股清冽的沉香气味,一看就是上等货,谢知微曾在皇宫里见过同样的香,是专供皇家用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也不知裴定澜是怎么弄到的。
香烛下面压着一沓银票,面额都不小,这是香火钱。
还有两盘瓜果,一盘是红彤彤的苹果,个头匀称,皮上还带着水珠,另一盘是金灿灿的柑橘,个个饱满,摆成了一个好看的圆形。
裴定澜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来,在供桌上摆好,动作小心翼翼,每放一样还要调整一下位置,直到十分满意才罢手。
殿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老道长走了过来。
老道长约莫六十来岁,须发皆白,面容清瘦,手里捻着一串木质念珠,看见供桌上那阵仗,先是一愣,又看了看裴定澜和谢知微,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二位施主,这是?”
裴定澜转过身来,拱手一揖:“道长,晚辈来求婚事的。”
老道长看了看那两捆比寻常香烛粗上数倍的香,又看了看那厚厚一沓银票,捻念珠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施主有心了。”老道长顿了顿,“二位请便。”
裴定澜从箱子里抽出三根香烛,在殿角的烛火上点燃了,然后回到供桌前,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
三根香烛同时燃起来,烟气比方才浓了许多,带着清冽的沉香气息,在殿内缓缓弥漫开来,将那两尊神像的面容笼在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里。
裴定澜退后一步,拉着谢知微在蒲团上并肩跪下。
“你来许愿。”谢知微说。
裴定澜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
谢知微听不清裴定澜在念叨什么,只能看见他格外认真。
他看了片刻,便也转过头去,合上眼,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但愿诸神垂怜,让裴定澜如愿。
两个人安静地跪了一会儿,裴定澜睁开眼又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谢知微也跟着磕了头,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被裴定澜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裴定澜拜了神仙还不够,殷勤的目光落在道长身上:“道长,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老道长捻着念珠:“施主请说。”
裴定澜:“晚辈想请道长帮忙算一算婚期。”
老道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谢知微,试探着问:“施主与那位姑娘的生辰八字,可曾带来?”
“不是姑娘。”裴定澜把谢知微拉到身边,“是他。”
老道长的念珠停了那么一瞬,果然。
谢知微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拱手行了一礼:“道长,是我。”
裴定澜在旁边接了一句:“道长,晚辈诚心求姻缘,与男子还是女子无关,只求与他修成正果。”
老道长捻念珠的手指重新动了起来,没有露出什么大惊失色的表情,只微微颔首:“既然如此,二位施主各自将生辰八字写下便是。”
谢知微和裴定澜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幸好没给人老人家吓着。
供桌旁边有备好的纸笔,是给香客写许愿牌用的,两人各自提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道长,有劳了。”
老道长接过两张纸,低头细看,又抬起眼,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留了片刻,指尖掐了几下,嘴里极低地念了几句。
谢知微站在旁边,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道长的脸。
裴定澜手指在袖口里攥了攥又松开,就没有这么紧张过。
老道长放下那两张纸:“二位施主的婚事,近在眼前。”
裴定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道长此话当真?”
“订婚之日,不出三个月。”老道长不紧不慢地说道,“届时诸事顺遂,不会有太多阻滞。”
裴定澜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又听老道长继续说道:“不过成婚之期,还要再等些时日,约莫大半年之后。”
他看了裴定澜一眼:“施主莫急,好事多磨,急不得。”
裴定澜连连点头:“不急不急,能成就行。”
谢知微站在旁边,嘴角弯着,没有说话。
裴定澜又转向那两尊神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这一回比方才更加郑重,额头触地时停留了片刻才直起身来。
谢知微也随着他拜了三拜。
一定要保佑我们的婚事啊,拜托了神仙!
裴定澜在姻缘观得了好消息自然不会吝啬,除了原本的香火钱,还掏了掏钱袋子,能掏出来的都投进功德箱了,牵着谢知微的手离开时还会像高兴的大狗一样蹦一蹦。
从姻缘观出来,两人坐回马车里,朝着萧长乐名下的庄子走。
马车沿着山路往下走,又拐上一条更窄的岔路,穿过一片松林,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松林渐渐疏朗,视野豁然开朗,一座庄子静静地坐落在山谷之间。
庄子的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已经在庄子门口候着了,见马车停下便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侯爷、谢大人,院子已经收拾好了,二位先歇歇脚,饭菜一会儿就好。”
裴定澜点点头:“行,带我们过去。”
管事应了一声,便在前面带路,领着两人穿过后院,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往深处走。
小径尽头是一处独立的小院,推门进去,迎面便是一棵高大的松树,树冠如盖,将整个院子的半边都罩在浓荫里,树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
松树旁边几丛修竹,竹影婆娑,把院子的另一面也遮得严严实实,墙头爬着些干枯的藤蔓,密密匝匝的,即便是站在院墙外面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很是幽静隐蔽。
谢知微环顾了一圈,对这院子极为满意:“你娘可真会挑地方。”
“这庄子是她年轻时候置下的。”裴定澜走到松树底下,伸手拍了拍那粗糙的树皮,“我小时候每年夏天都来住一阵,后来大了来得少了。”
裴定澜说着转过身来,朝院子深处努了努嘴:“汤池在后头。”
谢知微顺着裴定澜的目光走过去,就见院子最里面,几丛翠竹掩映之下,露出一角青石砌成的池沿,水汽正从竹子缝隙间袅袅地升起来。
简直太适合露天泡温泉了,谢知微心动不已。
汤池不大,约莫一丈见方,池底铺着光滑的鹅卵石,池沿砌得平整,边角处磨得圆润。
谢知微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很是舒服。
“今晚就住这儿了。”裴定澜走到他身后,也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池水。
泡温泉不着急,已经到了午饭的点儿,管事备了午饭。
羊肉汤、鲜笋炒腊肉,土豆饭,都做得很有农家味道,跟京城里的酒楼饭馆风味不同。
吃了一顿碳水饭,谢知微直犯困,反正泡温泉还早,就趴到裴定澜的背上,让裴定澜背自己回去睡午觉。
周管事按裴定澜的吩咐不来打扰他们,谢知微也就放肆了一把,大摇大摆地跟裴定澜亲近。
裴定澜当然是乐意效劳的,稳稳的背着人往房间走,步子放得缓,谢知微还能伸手去摸路过的竹叶,玩得乐不可支。
“啊。”谢知微不禁打了个哈欠。
裴定澜的背脊结实而宽阔,隔着厚实的衣物也能感受到底下那层匀称的肌肉轮廓,谢知微趴着觉得自己像是趴在一块被太阳晒温了的石头上,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别睡,还没进屋。”裴定澜感受到背上的人松了劲儿,连忙托了托谢知微的腿弯,把人往上颠了颠,“可别半路睡着了从背上滑下来。”
“才不会。”谢知微的下巴搁在裴定澜肩窝里,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正好拂过裴定澜的耳廓,“我醒着呢,再说了,你不会摔着我。”
裴定澜被谢知微这一口热气呵得半边脖子都酥了,偏过头想躲又舍不得真躲,只好加快了步子往屋里走,将谢知微稳稳地背进屋里,走到床前弯下腰,把人往床褥上放。
谢知微却赖着不肯松手,手臂还环在裴定澜脖子上,两个人便以一个极别扭的姿势僵在床沿边上。
“谢大人。”裴定澜没直起身,就那么弯着腰,“你是打算让我趴着上床?”
谢知微“噗嗤”笑出声来,手一松,整个人往柔软的褥子里一倒,侧过身来看着裴定澜。
裴定澜直起身,忍不住弯腰在谢知微额头上亲了一下:“你先歇着,我去外头把炭盆挪进来,屋里还是有点凉。”
屋里确实有炭盆,但管事怕炭气熏着客人,庄子上可没有银丝碳这么好的碳,所以只烧了那么一会儿又撤了出去,散了烟便能搬进屋子里用。
裴定澜出了门去,不多时便端着一只烧得正旺的炭盆回来了,在屋角放好,又拿炭钳拨了拨炭火,让热气散得更匀些。
热气很快便漫开,将屋子里的凉意一寸一寸地挤了出去,谢知微侧躺在床上,看着裴定澜忙前忙后,那些动作落在眼里,无端的让人心里踏实。
裴定澜忙活完了,脱了外袍搭在床尾,掀开被子在谢知微身边躺下来。
床不算大,两个大男人并肩躺着便有些挤,裴定澜只好侧过身,一只手撑在枕头上,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揽过谢知微的腰,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谢知微也不挣,顺着那力道靠了过去,脑袋枕在裴定澜的肩窝里,两个人便这么挤在一处。
院子外面的风穿过竹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很是催人眠,谢知微躺在裴定澜坚实可靠的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裴定澜搂着人无声喟叹,温香软玉在怀,这日子真是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