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原谅
这家餐厅的主厨席一共只有四个座位,比VIP包间还难订。
邢展云插科打诨的那几年,时常在这里组织朋友和家庭聚会,是常客中的贵宾,贵宾中的常客。经理跟他交情很铁,只要他打一通电话,必定为他预留席位。
人只要当了老板,就会电话缠身,邢展云也不例外。
趁着晚餐还未正式开始,邢展云溜出去接工作电话。谢漪白独自喝着餐前鸡尾酒,划着手机等待。
听到脚步声靠近,他抬眼余光一扫,瞧见服务生领着另一桌客人进来。
一男一女,那是个叫人过目不忘的女人,长发压在格纹贝雷帽下,涂着蓝色眼影,颊边闪耀着双圈钻石耳环。她穿了一件高领薄衫,领上还露着一截颈子,肩颈优美细长,体态轻盈如燕雀。
她被引至谢漪白右侧的位置上落座。视线交汇的瞬间,谢漪白惊诧中带着欣喜道:“高小姐?”
“好巧啊。”高希甯对他淡淡一笑,或许是出于善意和同行之谊,主动为他介绍自己的男伴,“这是我丈夫,你们应该有过一面之缘。”
谢漪白还未酝酿好谦辞,高希甯的丈夫先开口道:“有点眼熟,你朋友?”
他长相斯文,戴着一副眼镜,只听声音会感觉性格十分平和温良。谢漪白的脑海里冒出他的就任单位、职级、履历……
高希甯回答:“邹延的朋友。你眼熟也正常,他最近非常火。”
“嘶……”对方思索片刻,认出他道,“小谢老师?头发留长了,有点不敢认。”
这就是大爆剧带来的破圈效应和红利加成,他不再是古偶赛道限定的流量小生,而是男女老少——乃至于政商名流都有所耳闻的知名演员。
谢漪白在桌台下掐了掐自己,呵呵差点又受宠若惊了。
他如今不能再装初来乍到的新人,那会被看扁的;有了资历和实绩做底气,他在形单影只的情况下也要撑得起场面。
“您好……”
——怎么还是只有这句啊!!!
谢漪白深刻认识到自身社交能力的薄弱,遭受打击,原地石化。
幸而人家是领导,要注意避嫌,又是下班后跟妻子出来过二人世界,没打算和他多聊,礼节性问候两句,就算打过照面了。
等邢展云结完电话回来,客人到齐,这顿晚餐终于在主厨的介绍下拉开了序幕。
中肯地说,这顿饭是美味的,厨师的手艺和搭配很惊艳,尊重食材原本风味的同时,又能通过配菜组合出新颖奇特的口感。
弊端是看他做饭期间,客人相互间不能聊天,吃的过程中还要听厨师阐述灵感,介绍各类肉菜、酒水的产地和来源。
谢漪白的英语水平就那样,听得一知半解,要靠邢展云给他翻译冷僻的调料名称。
一顿饭下来仿佛上了半节课,给他吃累了。
天亮吃到天黑,散场的那一刻,谢漪白如释重负。他向高希甯和她丈夫告了别,和邢展云先行离去。
等进了电梯,谢漪白把憋了几小时的话全告诉邢展云:“你说怎么就这么巧呢?和咱们一块儿吃饭的那对夫妻,是邹延的表姐和表姐夫!”
邢展云骇然道:“这我可不知道啊,我不认识他家亲戚。”
“那你肯定不知道他表姐夫是什么官儿……”谢漪白神神秘秘地靠近对方,用很小的音量说出实情。
“哦,怪不得那姓邹的在你们那圈子里只手遮天,他这关系够硬核的。”邢展云啧声不断道,“这王八蛋,就不能突然出个车祸什么的吗。”
“怎么说话呢你!”谢漪白一巴掌拍到邢展云的脑门儿上。
“我这不是为你鸣不平吗,你打我干吗?”
“我不是希望他出车祸啊!我只是发愁,他要是一心对付我、封杀我,我该怎么办……”
“只要他被车撞了,这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吗。”邢展云说,“要不我开车帮你撞他?不过我可能得进去蹲几年,你会等我吗?”
“你要是把他撞死了,你还想活着出狱?”谢漪白气不打一处来,真想抓着对方的脑袋撞墙,“你如果撞不死他,等你出来,他早康复出院了!还不是我遭殃!”
邢展云这个草包!哎!脑子只有打打杀杀和赢!
“那怎么办?”邢展云不负所望地把问题抛回给他,“你舍不得事业,又不忍心把他搞残、搞废,既要又要,你不受罪,那谁受罪?”
话糙理不糙。谢漪白认了,他就是既要又要。
“只有让贺清川罩着我了吧……”
“哈哈。”邢展云干笑了两声,“你都有救星了,还找我说这些?”
“下次我不找你说了……”谢漪白低着头看手指,电梯门开了,他前脚刚跨出去,邢展云后脚便追上来,从背后抱住他,带起的风掠过耳畔,撩得发丝微动。
地下车库的地面,漆刷得平整,两人的影子重合后变得像一个臃肿的怪物,电梯门关上,抹去了一道强光,地上的倒影从清晰变得模糊斜长。
谢漪白好似被一面粘稠厚重的墙壁给吸住,脱不了身。
此情此景将他带回了十年前,他和邢展云还照着室友的模式相处,时常结伴出门、打闹着回家。
他刚离开家不久,因寄人篱下,保持着忍耐和收敛,看起来很好欺负。
当年邢展云也总是这样突然从后面搂住他,把他抱起来,要么亲他两口;为了听他嗔叫拒绝,看他发脾气时泛红的脸。
那时候邢展云在他耳旁说话的声音,很欠也很甜蜜。不像现在,充满了疲倦的喘息和秘而不宣的痛苦。
“小白……”对方的脸埋进他的头发里,“帮不上你,我比谁都难过……”
“我也没有让你帮我啊。”谢漪白说,“我只是好久没见你了,想见见你。你别想那么多了。快放开……我要被你勒死了。”
“不放。”邢展云不撒手,反而勒得更紧,像刚做完一场噩梦,慞惶急切道,“我要是放开你,你又要飞走了……你飞得那么高,我跑到累死都追不上你……”
“小白,你今晚不走,好不好?我好想你,我每天晚上做梦都在想你……我想抱抱你、亲亲你、想……”
“闭嘴!”谢漪白喊也不敢喊得太大声,“你不嫌害臊我还嫌丢人呢!”
“这里又没有人……”邢展云反驳道,被他身上的香味包围着,呼吸变得急促。
谢漪白只顾听电梯运营的响声,生怕下一秒门就开了,若被人撞破他们的私情,那真成丑闻了!
他这短暂的安静,被邢展云误解为默许。冰凉的鼻尖顶开他的头发丝,找到他的耳垂,没有穿刺过、完整的那一只,然后贪婪地咬住那块薄薄的软肉。
谢漪白吓得尖叫,但邢展云很有先见之明地用手捂住了他的嘴,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就被人半挟持着拖进了车位深处的阴暗角落。
“你都主动来找我了,让我亲一口抱一下怎么了?”邢展云言语轻佻,手上却带着凶横的蛮力,把他堵进墙角,声音说变调就变调,悲哀地恳求道,“你可怜可怜我,小白,我不干别的,我就抱抱你……”
虽是恳求,却也不理会他的意愿,脸钻进他的颈窝里,嘴唇在他脖子上蹭个不停,双手他腰间摸来摸去。
谢漪白推不开对方的手,憋着一肚子气,骂道:“邢展云!你真是本性难移!你敢动我一下,我就——”
邢展云冷冷地打断他道:“那你再大声点儿呗,本来在这儿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见我们,你要是乱叫,把人引来了,就不只是丢脸的事儿了。”
谢漪白不甘示弱道:“你威胁我啊?不然我们就试试?真把人引来了,看看你和我谁死得更难看。”
所有无礼的、侵犯性的举动,全都停止了。
“小白……”邢展云搂抱着他的背,声调沙哑,哭嚎般地念念有词道,“你数一数,你今晚跟我在一起,提了多少次别的男人的名字!你不是来找我的吗?你不是因为想我,才来见我的吗?难道你跟我见面,只是为了让我吃醋,让我反省自己有多无能吗?
“我已经在全力以赴了,我很努力地尝试讨你欢心了……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一年只见我一次,还一遍遍地往我身上扎刀子。你就当施舍我,奖励我一下,行么?”
邢展云的眼泪落在他的颈侧,烫得他浑身一激灵。
谢漪白顿然失语了。
其实他和邢展云的情债,早在很久以前就两清了。
后来的事,他也理不清。
但可以明确的是,邢展云给他造成了多少伤害和疼痛,而今他都已经千百倍地奉还了。
就算邢展云有千般不对、万般不好,对他偿还到这个地步,也该足够了。
谢漪白心中的气结与石头一同坠地,沉闷的空气与错落的呼吸声相互纠集,然后在干冷的灰尘气味中化开。
他的这具身体,有时是诱饵,有时是工具,也有时是奖品。
但偶尔,它也昭示着他的心。
谢漪白抬起手,捧住邢展云的脸,说:“这次下手轻点,不要掐我了。上次……留了好多淤青。”
“对不起小白……我好蠢,什么都做不好。”
邢展云背着光面向他,表情被形同乌云的阴影所埋没,嘴角边的泪痕反着亮光,泪水全流进了他的手心。
好傻,好滑稽,谁还为这种事道歉啊。
谢漪白发出嗤笑声,如珠玉在空旷的地下清脆地滚过,他宽容道:“好啦,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