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领奖3
邹延看他哭得稀里哗啦,再哭下去怕是眼睛要肿得不成样子,待会儿会无颜面对媒体。便给他递了几张纸巾,让他适可而止。
谢漪白摸到纸巾,才惊觉颁奖典礼并未结束,他还有一大堆采访要应付,立马止住眼泪,把脸擦擦干净。
他今晚的情绪大起大落,精力消耗是往日的数倍,哭完只感到力竭,连心也空了一大半。
他声音喑哑地询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盛柯说:“昨天。”
邹延看他们还有话要说,心胸开阔地坐回了沙发上,不窥视不偷听。
脸皮上残留的紧绷感,和眼眶发肿的干涩,让谢漪白逐渐找回了平静。
抒情完毕,是时候翻旧账了。
他质疑道:“你人间蒸发了大半年,一条消息都没给我发过……现在跑回来有什么用?”
——他们又没有互相拉黑联系方式,盛柯居然能做到只言片语都不给他留!真该死啊!
“发消息不够有诚意。我是想着,不管你今晚得不得奖,我都该为你庆祝一下。”盛柯掰着他的脸端看道,“你的脸哭花了,我去找冰袋给你敷一敷眼睛。”
“不行,你别走!”谢漪白慌忙地将人拖住——这几乎是他本能迸发出的动作。
“好。”盛柯没动,与他对视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骂你!”他怒道,不过行动却正好相反,他抱住盛柯的胳膊,垫起脚在对方耳旁悄声问,“是延哥叫你回来的吗?”
邹延送礼物,一贯是能送到人心坎上的。
但他不相信邹延有成人之美的胸襟。
心狠手辣是一种人格底色,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以谢漪白对邹延的了解,邹延从不认为自己有错,何来的“改过自新”?
盛柯略低着头,听他问完话,目光朝外一瞥,没有明确看向任何人,然后对他道:“晚点我再告诉你。”
谢漪白心头一喜,嗓子也亮了,“那你要不要去我的庆功宴?”
他知道盛柯不愿意承认这部电影是自己的作品,可是不管怎么说,但凡换个导演,都不可能达到同等的效果。
在他心目中,这部片子和导演是无法分割的。
盛柯在这件事上没拧巴,说:“你邀请我,我就去。”
“记住你说的,你可不要又跑了。”
“我不跑。”
谢漪白笑了笑,他真的很开心,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有时候心里话分享错了对象,就是对牛弹琴。
在见识过各式各样的或殷勤、或赤忱、或千依百顺的追求者后,他还是希望身边存在着一个三言两语就能逗他笑的人。
然而命运偏偏喜欢捉弄他——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的笑意尚未泯灭,通亮的走廊上洒进室内的光,忽地被一道身影挡住,他的眼尾余光随之扫向门口——
盛柯进来时没有关门,贺清川站在门外,不凑巧地目睹了他挽着其他男人,泪眼带笑。
谢漪白迟缓地收回视线,嘴角发僵。糟糕啊,全然忘记他给阿楚报备过了。
邹延瞧着这误打误撞、破坏了温馨时刻的局外人,终于有了发挥空间,取笑道:“这不是贺总吗,稀客啊。”
贺清川向来不理会一切明嘲暗讽,丝毫不见外地走进门,只盯着谢漪白道:“我来接你。”
“呃……这、这是……”谢漪白的太阳穴不由得胀痛发作,其实轮不到他来给他们做介绍。
这几个人本来就认识。
但要他什么都不说,好像又……不是很合理。
起码他得回答贺清川这句话吧。
他还没出声,盛柯先转过身,手臂将他拢去后方,护得很紧。
“接谁?他说要跟你走了吗?”盛柯讲话一如既往地不留情面。
贺清川保持着风度与涵养,不温不火地说明道:“盛柯导演,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但我是小白的男朋友,他跟我走是理所应当。”
“哦,男朋友啊。”盛柯不以为然道,“那又如何?我是小白的初恋。”
——不要脸!我可没有承认过你是我的初恋!
谢漪白想高声反驳,却又听贺清川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不对,你是前任。”
这话听着很像挑衅。
在抠字眼这方面,盛柯从未有败绩,笑道:“你什么意思?备胎。”
啊啊啊——不妙!大事不妙!
嗅到弥散的火药味,谢漪白把盛柯往后拽了一拽,他站到中间隔开他们,以防冲突再次升级。
不管是谁和谁不对付,他再也不想看他们打架流血——何至于此!不至于啊!
“不准吵架!”他说,“今天是我出生以来第二重要的日子,你们都安分一点!”
他出面主持大局,还是能起点震慑作用的。
贺清川并非意气用事之人,思想也并不偏激,不再理睬盛柯,只望着他道:“我们走吗?”
谢漪白想说点什么,但答应和拒绝的两种回答,他都说不出口。
贺清川很好,按他报备的信息准时赶来了——心系他的安危,满足他的心愿,容忍他的古怪脾气和不专一……
也许他不会再遇到另一个这么好的人了。
当他决定走进这个房间时,也下定了决心,不再和这个房间里的人产生任何的情感纠纷……
可是他没想到,不止邹延一个人在这里。
如果说这是一座天秤,两边分别放着邹延和贺清川,那么他一定会选贺清川。
但邹延这边若是再加上盛柯,他就做不到不假思索地跟贺清川走了……
因为跟贺清川走也意味着,盛柯可能不会跟来。
失而复得的心情,对他的判断力造成的影响是巨大的……
真要命,为什么老天在送他这些烂桃花的时候,还要奖励他这么多岔路口!
选不出来,怎么选嘛!
他这短暂的踯躅,令盛柯抓住了契机,直接牵起他的手,不顾旁人的意见,直冲冲地将他带离房间,甚至横行霸道地对贺清川说:“麻烦让让。”
一缕光落在他的头顶上。
谢漪白钝拙的脑筋还没拐过弯来,盛柯已经拉着他迈步走出了休息室的房门。
他手脚悸颤发麻,有瞬间的失神,他没看见贺清川究竟让没让,等他回过神来,他的脚下铺着厚重的地毯,前方是电梯,以及盛柯的背影。
“你、你怎么这样……”他小声地指责和抱怨。
“你又不想跟他走。没关系,恶人我来做。”盛柯按下电梯下行的按钮。
谢漪白讷讷道:“我也没说要跟你走啊……”
“对,是我把你抢过来的。”盛柯把他揽到身边,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先带你去处理下眼睛,肿成这样,怎么见人?你也不想做史上最狼狈的影帝吧?”
一提到影帝,谢漪白失声大叫道:“我的奖杯没拿呢!”
盛柯嗤声一笑,幽幽道:“无所谓啊,你男朋友会帮你收起来的。”
“你是个大坏蛋……”他做样子似的一拳打在对方胳膊上。
好吧他不狡辩了,他就喜欢坏的。
他们一走,这场戏也看完了,或者说,暂时告一段落。
邹延慢腾腾地起身,扣上西装外套的纽扣,对贺清川说:“贺总,你看这事儿闹的,我早就跟你说过吧?他们俩感情很好。”
贺清川神情自若,不过既然谢漪白不在场,他就不必总是那么温驯无害了。
他问:“所以你邹延排这么一出戏,是为了当那个买一赠一的赠品吗?”
邹延并不气恼,反倒开怀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行,你是备胎,我是赠品。咱们走着瞧,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但邹延依然是邹延,压着音量提醒了他一句:“敢从我这儿偷东西的,我都会让你们明白,什么叫切肤之痛。”
阿楚起先收到谢漪白发来的报备信息,狠狠吓了一大跳。
但她保持冷静,足足等了三十分钟,才把消息转发给贺清川。
她守在一楼的走廊进出口,原以为谢漪白会和贺清川一块儿下来,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他和一个意想不到之人手挽着手,关系十分要好的样子。
——这瞬息万变的娱乐圈啊,每天都是什么鬼热闹!
阿楚最会见机行事,她立即结束了手头这一通电话,把所有注意力留给谢漪白的脸,惊叫道:“我的亲娘啊!你的眼睛怎么回事?走走走,我带你去做个急救,别被那边的记者拍到了!”
谢漪白说:“没事,我只是让你亲眼看到我,好安心。让小刀过来就好了,你去忙更重要的事吧。”
“好的。”阿楚不强求,即便她想吃瓜的心情已然按捺不住,但必须以工作为重。她对盛柯礼节性地一笑,托付道:“那小白老师就先拜托您了,柯导你要照顾好他啊。在他的眼睛消肿之前,不要让他被任何媒体拍到!万一被拍到了,把人拦下来,留存记者证和工作证,发给我我来解决!”
“我知道。”盛柯见她没别的要交代的了,带着谢漪白朝一楼的另一端走去,“跟我走,我对这儿比你助理要熟悉。”
谢漪白还没有过作为表演嘉宾出席电影节的经历。
所以这是他第一次来后台——这里像一条被拉到极致的生产线。灯光不再柔和,一排排的灯泡直射下来,冷白到刺眼,把每个人的影子压在脚下。
通道不算宽,被来回穿梭的人挤得几乎没有空隙,艺人、助理、化妆师、场务、安保,全在同一条动线上高速运转,彼此摩肩接踵,即便迎面相撞,也不会记得谁是谁。
盛柯走在前面,一只手伸到后边来牵着他,总是精准地插入人群间的罅隙,没有冲撞,也没拥挤,如同从中撕开一道蜿蜒的裂缝,带着他畅通无阻地进了化妆间。
空气里混着粉底、定妆喷雾和发胶的味道,还有杂乱叠加的香水气息。
长长一排化妆台被占领得座无虚席。
有人在闭着眼任化妆师摆弄,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抓紧每分每秒回消息,有人刚起身,被倒数声驱赶催促着,往舞台上赶去。
空出的每个位置都像堆积着精致残骸的战场边缘。
桌面上摊开着各种形状长短的刷子,粉扑半干不湿地丢在一旁,空掉的粉底液瓶、没有盖上盖的口红,斜斜搁置的卷发棒。
本来看人这么多,谢漪白还想着遮掩下自己红肿的双眼,结果发现大家都忙得忘乎所以,根本没人有空关注他。
盛柯挨着打开化妆台的抽屉,扫荡战利品一般,拿了几支干净的刷子和冷色调眼影盘,还有眼部打底、妆前乳、散粉等。
随后把他推进了一道布帘子后面——这是个简易的更衣室,地上散落着堆叠的服装,还有一把藤编的旧椅子。
“干什么?你要帮我补妆吗?”谢漪白大惊失色。
盛柯不答,只拉他坐下,然后就地捡起一件聚酯纤维材质的上衣,铺到他的腿上,再把一摞化妆品和工具放进他怀里,“你先拿着,我去找冰袋。”
说罢就闪人了。
谢漪白在椅子上呆坐了两分钟,他盯着怀里的眼影盘、瓶罐和刷子,只感到无比荒谬。
当帘子再次被人撩开,盛柯拿着冰袋和毛巾进来,站在他身前,躬着背,帮他冷敷着眼周的皮肤。
谢漪白闭着眼接受那股沁骨的凉意,问:“你会化妆吗?你不要乱来啊,我还要上镜的。要不我还是把我的化妆师叫来。”
盛柯:“你的化妆师能比我更懂上镜?”
谢漪白不支声了。
“你别怕,我会化妆。我上学那阵子,和邹延拍片子。有一次他找来的那个化妆师技术很业余,把我们的女演员化得乱七八糟。重找一个很麻烦,又要等,我最讨厌等了。所以我说让我来吧,结果我还真是挺擅长的。一切需要动手的事,都难不倒我。”
“我还第一次听说导演会化妆的。”
盛柯说:“导演可以兼职很多岗位,有的导演会打光,有的导演会配音,有的导演能演戏。我恰好比较擅长摄影和化妆,做道具也行。当学生的时候,每一笔拍摄资金都来之不易,筹再多也不够花,所以我们很会省钱,能自己动手的绝不花钱请人。”
谢漪白又问:“那你们和好了吗?”
“和好?”
“对啊,你和延哥。他怎么说动你回来的?他跟你道歉了吗?”
“我回来跟他没关系。”盛柯让他自己拿住冰袋,按在眼睛上不要动。
然后站到椅子后方,用无名指从他的内眼角向外眼角轻力点压,再沿他的眉骨向太阳穴滑动。
“我回来是因为你提名了,其次是程阿姨快过生日了。邹延没有跟我道歉,他只是告诉我,他不会阻拦我和你见面,还说只要他稍加安排一下,就能让我和你见面的同时,气死你现在的男朋友。我说那就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