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矛盾
谢漪白徒步回到先前的游泳池边,祁蓝已经不在那里了。
岛上这么大,凭他一己之力想找到人,谈何容易。
他只好把诉求告知私人管家,管家委婉地说,祁蓝每天都有固定疗程,日常作息上得谨遵医嘱,未必希望被访客打扰。毕竟这里提供的是专属定制服务,要确保每位尊贵的客户享受到宾至如归的体验。但既然他与祁蓝是旧相识,可以带他去祁蓝的住处,看对方愿不愿意见他。
谢漪白说:“那你帮我打个电话问问吧,他要不想见我,我也不白跑一趟了。”
等管家去打电话,他坐在沙发上无语凝噎。
祁蓝身心遭受重创,人生突逢巨变,心情肯定很不好。他还穿金戴银地跑去人家面前嘚瑟,那祁蓝可不得生气掐他吗!
要是今天祁蓝不想再见他,他会尊重这份意愿的。
谢漪白抱着枕头横躺下去,心绪不宁,久久难以平静。
管家联络完祁蓝的主治医生,回来答复他,祁蓝已经回房间歇着了,在睡觉,还没醒。晚点等人醒了,可以再帮他问一次。
“不用了,让他歇着吧,我明天再去找他。”谢漪白挥挥手,让管家退下。
“——等等!”他又把人叫住,“你们这岛上,都供应哪些酒啊?”
管家说:“除了成瘾治疗区对酒精是零容忍外,每个房间的恒温酒柜里都有一支香槟、一支干白、一支干红、一支威士忌。系统会根据您的肝功能指标、昨日睡眠质量、今日皮质醇水平,以及三小时内服用药物的代谢曲线,实时运算出您当前可耐受的酒精单位,并给出建议饮用的酒水计量。这些数据您打开手机应用就能查看。”
谢漪白将视线投向酒柜,玻璃柜中的确只有四支酒瓶。他又问:“那调酒呢?你们这里有没有一种……蓝色的酒?”
管家:“抱歉谢先生,岛上没有酒单和调酒师,但柜子里的酒,您想多喝两杯是没有问题的。”
“谢谢,你去忙吧。”
谢漪白目送管家走出房间,离开沙发去了卧室。
他进屋先把门反锁了,然后趴到床上,掏出手机。
——完全憋不住,不找个人聊聊,他也会闷出病的!
谢漪白握着手机,不假思索地把盛柯从黑名单里拖了出来。
他深思熟虑过了,在他认识的所有能谈论这件事的人里,盛柯的人际关系最简单,不易泄露机密。
:在不在在不在
:我有事要跟你说!
盛柯:你和贺清川分手了?
:没有啊
盛柯:那你还是接着拉黑我好了
——还跟他拽上了!这王八蛋。
谢漪白没空拌嘴了,一通视频电话拨过去。
响了几声,盛柯终究是接了。
两地有时差,他这里是下午四点,盛柯那边是凌晨,看背景人是在酒店房间里,窗帘拉着,灯光柔亮。
谢漪白在组织语言,酝酿着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比较妥当。
盛柯把手机竖着放在一边,自己坐在电脑前,哐哐地敲着键盘,目光聚焦在屏幕上,没等到他说话,才不经意地瞥向镜头。一瞧视频里的他,微卷的黑色发尾拢在颈边,胳膊上缠着数道金色圆环,顿时来了兴趣。
“谁给你打扮的?”
“阿楚给我搭配的啊。”谢漪白说。他就这样,别人一开口就把他牵走了。
“她审美不错。”盛柯合上电脑,把手机拿到正前方,对他道,“我看看你下面穿的什么。”
谢漪白正要从床上爬起来,突然醒悟道:“我打给你不是为了说这个!”
盛柯:“那你要说什么?我可不想听你和别人有多恩爱。”
“我见到祁蓝了!”他放低音量,表情夸张地说,“祁蓝他现在……非常不好!”
盛柯显然对祁蓝的近况没有丝毫的探究欲望,强撑着精神头道:“嗯,然后呢?”
“你都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谢漪白咬着嘴唇,不敢说实情,只能表达感情,“我看了都同情他……”
“随便乱结婚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盛柯说,“你看看就行了,别去管他的事。”
谢漪白听出些别的意味,延迟反应道:“什么啊?难道你是知情的吗?”
“我不知情,你最好也别知情。”
“可是、可是贺清川跟我说这是秘密,还叮嘱我不能往外讲。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盛柯改剧本改到大半夜,咖啡喝了三杯,嗓子发哑道:“大家都知道,但都装作不知道,这就是秘密。”
“那延哥也什么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你见了他,听到他的事,觉得开心吗?”
“不开心……”
“所以讲给你听,也不过是给你添堵,没什么好说的。”
谢漪白:“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你还知道些什么啊?全部告诉我!我要听!”
他闹着要听,盛柯也不瞒着了,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他入赘的那个千金小姐是假的吗?”
“记得,不会像电视剧里演得那么狗血,是两家孩子抱错了吧?”
“不是,一开始那家女主人被查出不育,于是抱养了一个女婴。但后来女主人的病治好了,和丈夫一口气生了三个孩子,这个女婴就变成家里唯一的外人。
“一个钟鸣鼎食之家的养女,没有血缘维系、没有靠山立足,她要付出多少才能够留在那个家里?这种女人,刀山火海都趟过来了,她会因为所谓的爱情,低就一个身世家底样样不如她的男人吗?
“我还是那句话,你这个死对头是个糊涂人,他从没搞清楚自己凭什么爆火,凭什么有富贵命。所以明摆着的陷阱,长了眼睛的人都知道绕开走,只有他不信邪,非要去踩一脚。”
“陷阱?”谢漪白被绕得更晕了,“不管真千金假千金,她好歹也留在了那个家里。一个锦衣玉食的大小姐,有必要给祁蓝设陷阱吗?她图他什么啊?”
盛柯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图他蠢,图他好掌控。他有没有做错事,有没有对不起她,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掉进了陷阱里,就会变成人家的猎物。”
谢漪白难以置信道:“就没人管管吗?这、这不对啊!”
“对或不对,都已经发生了。如果你想听我的真实想法,我只能说:世道艰难,自扫门前雪。”
看他不太能够接受,盛柯多说了两句:“这个世界,就像一片海域,你航行在风和日丽的海面上,自然觉得众生好度、万物有灵。然而在海面之下,其实有数以万计的沉船,它们永远留在了幽深阴暗的海底。你就当是,潜水看见了一艘沉船,那是很可怕,但与你无关。
“我劝你不要管,是因为这种事太多了,你帮不过来。再说,并不是你把他打捞上来就功德圆满了。沉船要修修补补、定期维护,才有可能重新上路,你能救他救到底吗?生活可不是连续剧,不会在你成功的那一刻打上全剧终。”
谢漪白已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坐姿,他抱着双膝缩在床头,盯着手机屏幕,无处安放悬着的心和冰凉的手脚。
“我好难受啊。”他说。
“难受是正常的。”盛柯话锋一转,绕回原点,“贺清川不适合你,尽快和他分手吧。”
“你又来挑拨离间!”谢漪白伸手指结束了视频通话。
等房间内的谈话声消失,他才惊觉自己在颤抖。
好可怕,他居然身处在这样一个世界中吗?
他不知在床上呆坐了多久,直至日落,晚霞余晖洒遍了整座海岛,如橘色的颜料,流淌进他的窗户,染红了地板。
房门被人敲响。
谢漪白如梦初醒,想起门被锁上了,他下床去开门。
贺清川站在门外,见他魂不守舍,摸摸他的脸道:“出什么事了?管家说你在卧室待了很久,敲门你也不应,以为你睡着了。”
“我在想事情,没听见……”他依偎进对方的怀中,“你进来陪陪我吧。”
贺清川随他走进屋内,问:“你还在想祁蓝的事吗?”
“嗯……我本来想尽力帮帮他,但现在我又不确定了……”谢漪白坐到床尾榻上,自言自语道,“我好像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我只是个小明星而已。我能救助一些猫猫狗狗和野生动物,资助一部分生活困难的人,就算我行善积德了……”
贺清川陪他坐下,说:“那就多救些小动物,帮助一下物质条件不够好的人。宝贝,我想告诉你,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没有必要自我苛责,也不要将他人的命运视作自己的责任。他的痛苦并不是你造成的。”
他们都这么说。
而他们说得也并没有错。
他连自家门前的雪都没有扫干净,何来的余力去管另一个人的事。这个人不但不是他的亲朋好友,甚至是他曾经在全世界最讨厌的人。
就是这么一个令他吃亏遭殃过的人,让他三番五次恨得牙痒痒的人,以凄苦受难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仍旧会勾起他的恻隐之心。
“我好心软……”谢漪白抬起手背,揩了揩脸,干的。他只是眼眶酸涩,并没有真的流泪。
他恐怕一辈子也变不成他们那样,冷酷、冷漠、冷静。
他始终是这么一副软和的心肠,不敢拿起、却可轻轻放下。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有时候又痛恨自己特别没用。
这个世界光怪陆离、真假难辨,把他撕扯成了自相矛盾的模样。
“你这座岛上没意思……我明天就想走了。”谢漪白说道。
“好,我来安排。”贺清川握着他的肩头,拉住他的手,“下次度假,我们去一个能让你忘掉所有烦恼的地方。”
谢漪白无心想象下一次,只惦记着眼前事,道:“明天走之前,我再去看一看祁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