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春寒
原计划是在岛上待六天,但他第四天就打算提前返程。
他在休假中是自由身,贺清川却有公务在身,行程没那么好协调,所以就不能陪他一道回去了。
谢漪白也不想那么快回到剧组,既然留出了多余的时间,他准备回家待两天,可能也没法休息,好几个制片人排队等着约见他。
离岛的那天他起得很早,在餐厅吃过早饭,决定临行前再和祁蓝再上一面。
祁蓝的精神状况不够稳定,无论何时何地都有护士陪同,每天清晨都会在滨海步道上散步,路线固定,从庄园主楼出发,沿着东岸走到灯塔,再折返,全程四十七分钟,恰好是一个完整的心率变异性监测周期。
谢漪白谢绝了贺清川的陪伴,独自一人朝着相同的方向缓步徐行,看看朝阳,看看海。
他在半道上遇见了祁蓝,本想着碰头了就一块儿走走,祁蓝却对他视而不见,别过头继续前进。
谢漪白停住脚步,说:“我今天就要走了,来跟你告别。”
祁蓝走出去没几步,听见这话退了回来,问他:“你是来跟我炫耀的吧?”
谢漪白没法否认,他最初是抱着炫耀的心理来到这座岛上的。但此刻绝对不是了,他又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现状,如果我早知道的话……”
“你早知道,你就得大声宣扬到让全世界都知道了吧?我退圈了,最该笑的人是你;我落难了,最该幸灾乐祸的人还是你!”祁蓝对他横眉怒目道。
他心慌道:“你、你不要凶我……我没恶意的……”
“——谢漪白,我看得出来你在想什么!你是昨天回去以后,寻思着我太可怜了,所以想来对我发发善心?”祁蓝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你没恶意?你明知我走不了!”
祁蓝一瞬间怒发冲冠,朝他逼近过来,指着他的脸道:“你明知道——我只能待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鬼地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他妈的还专门来告诉我——你要走了!”
谢漪白太久没有直面过如此强劲浓烈的、毫无自持的盛怒,只觉一道滔天烈焰冲他烧了过来,他避之不及,只能被大火燎伤。他睁大眼还未作出反应,祁蓝已正面袭来,一只手扼住他的颈脖,另一条手臂锁住他的肩背——
周围立刻骚乱起来,两名护士急忙上来将他们分开。
谢漪白仍处在惊骇惧怕之中,他不明白是他太害怕了,以致于五感尽失,察觉不到疼痛,还是祁蓝真的没有用力。
在电光火石之间,他听到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在他耳旁道:“别回来……别再来这里!”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两名护士的四只手拉开了祁蓝,谢漪白本能地后退,旁边伸来一双手扶住了他。脖子被勒紧的窒息感残存在他的意识中,但他真的不觉得痛,满脑子嗡嗡鸣响,整个人犹如沉进了深海,被冰冷麻木淹没。
“谢漪白我他妈告诉你!都是当婊子,你不过是运气比我好那么一点!我等你一脚踩空摔得粉身碎骨的那天!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带着你的虚情假意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祁蓝狰狞的面目和咆哮声将他的神志拉回孤岛上,身边的海浪声、风声、医护人员交流声,以及贺清川充满关怀的慰问,如同一层层潮水般涌现。
谢漪白置若罔闻,只是木然地站在那里。
贺清川见他受的惊吓不轻,对一同赶来的医生道:“打一针镇定,太吵了。”
他看到好多人压着祁蓝的手脚,把祁蓝按在地上,医生戴着白手套,手里的注射器针头又尖又长,直刺进了祁蓝的身体里。
谢漪白转过身,不忍再看了。
他最怕打针了。
小时候要全家人一起哄,妈妈拿着糖果、爸爸拿着玩具,加上儿科医生打配合,他才愿意被扎那么一下。
扎完了他还是会嗷嗷哭,得父母带上他去逛超市和商店,给他买零食和最新款玩具,他才会好呢。
他努力吃饭、强身健体,都是为了不生病,少去医院。
要是谁这么按着他给他打针,他简直不要活了。
祁蓝注射完那一针镇定剂后,果然不闹了,没有再发出一丁点动静。
医护人员们习以为常地商量着,该怎样把他弄回房间。
谢漪白重振精神,问贺清川:“你怎么在这里?”
“他昨天就弄伤你,我不放心,所以跟在你后面。”贺清川扳住他的头,察看他脖子上的伤情,“还好,下手不算重。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让医生检查一下?”
谢漪白此刻什么念头也没有了,他说:“我要回家,你快送我走吧。”
贺清川捧着他的脸,试图抹去他脸上的哀色,“宝贝,他是病人,说的话不能当真,你别往心里去,好吗?”
“我没生气,真的。”谢漪白平稳道。
贺清川深感内疚,抱住他吻了吻他的头发,“是我毁掉了你的假期,真的很抱歉。”
谢漪白一路无话,贺清川与他同乘直升机离岛,将他送至机场,亲眼看他登上回国的航班,方才安心。
上了飞机,他吞了一粒安眠药,便盖上毯子睡下了。
等再醒来时,航程过半,还有三小时便可抵达首都机场。
谢漪白拿出手机连上wifi,在微信上跟阿楚确认接机事宜,他落地是北京时间下午四点左右,大约不会直接回家,晚饭他有空,帮他联系几个预约过的人,看谁时间对得上,见个面把该谈的事情谈了。
阿楚却不这么想,跟他说你现在是在休假,既然放假了就好好玩儿,别总想着工作。贺总不能陪你玩儿,我叫别人来陪你,保证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谢漪白听她这意思,还以为她要大操大办地给他来一场惊喜派对,叫上一堆网红模特之类的陪他彻夜狂欢。
然而在机场见到来接机的人的那一刻,他了然了,这世界上要说谁最懂他的心,非阿楚莫属。
盛柯开车来接他,一出航站楼,寒风瑟瑟,谢漪白被吹得透心凉。他在热带地区待了一整个冬天,全然忘记了国内正是初春。
倒春寒,误早花,枝条刚抽芽,树上新嫩的花苞才结了没两天,又要被冻死了。
盛柯记得他在视频里穿的是夏装,考虑到时差温差,贴心地带了厚外套给他披上。
谢漪白裹着温暖的冬衣,卸下心防道:“去你家吧,给我做顿好吃的。我在飞机上光顾着睡觉,都没胃口吃饭。”
盛柯没急着给他开车门,而是问:“你会不会吃了这顿饭,又拉黑我?”
谢漪白把脸埋在领子里,说:“你要是还不走,我马上拉黑你,然后去打车。”
他不给好脸,却没有冷战或发脾气,只是态度少见的冷淡。
盛柯说:“那不回家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谢漪白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随便吧。”
他预备着冷脸到底,然而车门一开,副驾座椅上坐着一只身子长长、四肢短短的小狗,小饼干与他四目相对,激动地汪汪叫了两声,坐不住了,因腿短而跳不下车,只能在椅子上急得团团转,尾巴甩晃出了残影。
一刹那间,冰消雪融。
谢漪白破颜一笑,展开双臂拥抱他的乖乖小狗。
“我的宝宝!”他把小饼干抱进怀里,坐上车,车内暖气充足,飘着一股淡淡的沉木芬芳。
车辆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导航上显示的目的地不在市区,规划的路线通往京郊最偏远的片区。
小狗前肢站立,爪子踩在谢漪白的胸口,探着狗头对阔别多月的主人狂舔不已。
谢漪白下半张脸被舔得湿淋淋的,他好久没和狗亲密接触过了,原来狗味儿是这样!
呸呸!
他解了人狗相思之情,再多一分钟也受不了了,把小饼干抱起来放到后座去,拆了一包湿巾擦脸。
盛柯从阿楚那里得知了他是提前返程,还剩两天假没有休完,猜到事出有因,便问:“你男朋友呢?怎么没有陪你回来?”
“他要上班啊。”谢漪白擦完脸,把用过的湿巾和废纸塞进包装袋里。
“怎么不多玩几天?”
“还不是你在视频里跟我说的那些话,害得我压根不敢久留。”
盛柯:“我说的都是实情。”
谢漪白:“我怀疑是你瞎编的……你总是瞎编。”
“你不都看见了吗?还认为是我瞎编?”盛柯瞅了他一眼。
他在长途飞行中睡足了觉,当下精神抖擞,情绪也恢复正常,终于有余力回想离开海岛前发生的事。
“我只是想不明白,祁蓝为什么要经历那些……我临走前,又去和他见了一面,他看起来好绝望啊。那个地方,住着很多经常上财经杂志的名人。我知道祁蓝的遭遇有他个人的原因,但我就是很难接受,大家都在同一座岛上,却像两个物种。就像你说的,他们是掠食者,我和祁蓝这种……只是猎物。”
盛柯另起话题道:“我想先问问,作为一个名利双收的顶级明星,你怎么评价你的人生?如果从难易程度来判断,你觉得你的人生是艰难,还是简单?”
“艰难。”谢漪白斩钉截铁地说,“很艰难。”
“嗯,我的人生也很艰难。你万众瞩目,我年少成名,但我们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仍然要付出很多代价。可有那么一部分人,这个世界对他们而言,好比一座游乐场。想玩什么项目,买一张入场券就够了,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如果你想问,祁蓝的妻子为什么要那样对待他,我觉得原因并不复杂,这只是她的游戏。小时候喜欢玩洋娃娃,长大了就喜欢任人打扮的偶像。顶流意味着,他是万千少女的梦想,是许多人求而不得的孤品。但是对于一个有权势有手腕的女人来说,她只要勾勾手指,祁蓝就会匍匐在她裙摆下,得到他、拥有他,毫无挑战性。
“于是她有了更多的想法,比如设计一个陷阱,谁最愚蠢、最贪心、最迫不及待,谁就有幸成为她的猎物。她和祁蓝结婚未必抱有什么目的,这件事真正的乐趣在于——你们得不到的宝贝,不过是任我践踏的玩物。我想怎么改造他、揉捏他,都由我说了算。
“你不是问过我,天生有钱的人怎么解决无聊这个问题吗?这就是答案。所以我们和他们,的确是两个物种。那些摆在明面上的规则,并不通用。”
“真恶心……”谢漪白心头堵得慌,胃里一阵抽搐,生理性作呕。他开了一半车窗,却因为空腹,所以没有什么可吐的,被傍晚的冷风一吹,脸色苍白如纸。
“会吹感冒的,把窗关上。”盛柯温声劝他。
谢漪白怕把小饼干吹坏了,关上车窗,深呼吸,沉下气道:“所以,我只是比他稍微幸运一点点,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