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灾难1
家里晚上要来客人,女主人从上午就开始忙碌了。
也不是多么正式公开的宴会,只是小规模的主题性[]交流活动,把整个一楼开放给来访宾客,四处摆上些盆景和鲜花,备好点心糖茶和酒水,也就足够丰盛隆重了。
然而程琦在操持家事上,有着一套独特见解和标准,大到桌椅家具、挂画藏品,小到花瓶摆件、碗碟杯盏,都要按照她的意见来置换更改,客用与自用严格区分。
客人们有哪些审美意趣、偏好雅兴,她一一铭记在心,哪件艺术品该摆在哪里、谁该用什么杯子,都有讲究。
谢漪白清早起床,听见楼下很吵,便待在房间里没下去,吃过早饭就躺着玩手机,到了中午一下楼,发现房子大变样,还以为自己穿书了。
幸好紧接着看见了邹延,他从不避讳自己的无知与见识短浅,问:“延哥,这是怎么了?你们要搬家吗?”
邹延说:“没,我妈的小爱好。每次有客人来,她都要把家里重新布置一遍。”
谢漪白看到客厅里挂的巨幅油画,变成了一组抽象水彩,共有五幅图,惊讶道:“这么讲究啊?”
“其实犯不上,只是她喜欢。”邹延回答,“小时候,所有小孩都喜欢上我家玩儿,因为我妈会给每个人准备他们喜欢的玩具,八月份的天气,树都热死了,照样有人守在我家门前,就为了等我妈回家放他们进屋。高希甯几岁那会儿,我妈淘过一套纯银的下午茶餐具,还买了很多洋娃娃,就为了让她来玩过家家。”
谢漪白情不自禁地笑了几声,这命运真是很难说啊。
做母亲的心愿可能就是家里人丁兴旺,一堆小孩围着她转;所以一个孩子不够,还收养一个。谁知两个儿子都没有成家的想法,一家人的活法各不相同,难怪日子过不到一块儿去。
“好笑吗?”邹延问。
“只是想到我妈妈了。”谢漪白说,“我妈这辈子好像就停留在二十岁了,她只想一直当美丽的小女孩,我和我爸都是她过家家游戏的一部分。”
“那不是很好吗?”邹延抬下巴示意他,“走那边,去吃午饭吧。”
昨天盛柯在他背上彩绘了一幅纹身式样,画完拍了无数细节图,打印出来在纸上修改。
因为这幅纹身的缘故,又延伸出不少故事情节和分镜需要重新设计,所以整个白天都没见到此人踪影,叫吃饭也不下来。
直到傍晚客人们陆陆续续地登门了,盛柯才露面,不是冲着社交活动来的,而是饿了,去厨房里找饭吃。
谢漪白想着自己这身份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还是低调些好,便也溜进厨房,看盛柯在吃饭,他也喊饿,于是厨师重新起锅,给他做了一份龙虾炒饭。
平时他不会吃这么多碳水,可这两天日子过得太悠闲,忍不住破戒了。
盘子里的米饭粒粒分明,嫩红的虾肉鲜甜可口,散发着浓浓的咖喱和椰浆风味,他开动前拍了一张照片,发送给贺清川,表示自己在前男友家被招待得很好。
贺清川:看看你前男友呢
谢漪白收到这条消息,竟然没品出是何意味,决定吃了饭再回。
邹延脸上的伤处于愈合期,纵然不再疼痛、颜色褪浅,但还是昭示着曾发生过暴力冲突。这么一张脸用于待客,必定是失礼的,还会引人注目、节外生枝。
“丢人现眼,滚进去。”邹若清一句话,就把亲儿子也赶去了厨房。
谢漪白刚吃了几勺炒饭,就看到邹延也进来了,脸色阴云密布。
他拿起手机回复贺清川:他又双叒叕挨骂了!
“你们就吃这些?”邹延来到桌边,检查他们的盘中餐。
“这个可好吃了。”谢漪白把手机翻面放着,慷慨地让出自己的勺子,“延哥你要不要尝尝?”
“你吃,我还不饿。”邹延倒了一杯酒,坐下陪他们用饭。
这间是西厨,油烟较少,灯光明亮,灶台忙而不乱,厨师和佣人在一旁备菜烹饪、装盘出餐,井井有条,无暇管顾他们三个。、不过有了新出炉的甜点,会分一份出来,先端给他们品尝。
谢漪白拿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饼干碎和乳酪在舌尖化开,口感丰富,他想到外面的客人在热络地寒暄,三三两两结伴、高谈阔论,而他躲在这儿忙里偷闲,顿然心生喜悦。
他对和陌生人或半生不熟的人聊天提不起兴趣,如果能一直躲着不见人就好了。
“你吃完了,是不是还要上楼干活儿啊?”他问盛柯。
“不。”盛柯说,“我要留下来监视你。”
“我又怎么了?”谢漪白茫然道。
邹延:“他怕我把你拐走。”
谢漪白立马解锁手机,把微信上贺清川的头像点开,在他们俩眼前晃了一圈,强调道:“都看好了,这个才是我的现任男友!”
盛柯无所畏惧道:“他又不在,名存实亡。”
邹延明智地没有接话。
谢漪白把杯子里的果汁喝光,起身道:“我出去转一圈,打个招呼,今晚我就要回家了。”
他一走,那两人便默契地跟了上来。
“不准跟着我!”他回头勒令道,“我现在脾气超级差,谁缠着我我就讨厌谁!”
疾言厉色是有效的,尽管他并不可怕,可这句恐吓仍把身后那两人喝退了。
怕的是他一不如意,就扭头去找那个现任男友。
外边比他预想中更安静,客厅里挤满了人,却没有聚会上高朋满座的喧哗,只有个别人在讲话,声音年迈却中气十足,洪亮地回响在厅堂内。
在几张沙发上落座的是一些年纪较大的导演和电影人,各人名号响当当,代表作如雷贯耳;沙发旁安置了许多椅子,坐着他们的配偶与伴侣。
剩下的中青代都围立在旁,静心聆听着。也有一部分年轻人,不乐意听老一辈的峥嵘岁月、前尘往事,默然退出人群,端上酒杯走到角落或花园中去,呷着酒低声聊天。
谢漪白一看这还得了,连一个熟人都没有,哪儿用得着他去打招呼啊?
于是心安理得地转头去了花园,想找找看,有没有人带宠物来,他可以撸撸狗。
他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也不爱听讲座,更不会聊专业性话题,只非常乐于和宠物狗玩耍。
而老天待他不薄,一进花园就让他找到了一只扎小辫子的长毛马尔济斯。
标准体型,黑黑的圆眼睛,吐着一截粉红的小舌头,见谁都亲,隔着老远就冲他跑了过来。
谢漪白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只小狗有多么甜美可爱,他只是在抚摸它柔软亮丽的丝质毛发时,产生了一种想要据为己有的邪恶念头。
他蹲下身,把它抱到半空中,盯着它的小脸问:“小宝贝,你的主人呢?”
突然间一只帅气的灰色雪纳瑞也从花圃中蹿出来,兴奋地围着他嗅闻、转圈。
他把马尔济斯抱在怀里,腾出手摸了摸雪纳瑞,一只扒拉着他的肩膀,舔他的脸;一只热情似火地舔着他的手。
被精养照料的小狗,浑身香喷喷的,像毛茸茸的小精灵般把他包围了。
如此幸福!小狗!小狗天下第一!
到底是别人的狗,谢漪白不敢抱着乱亲,只轮流抱着它们玩,平等地摸摸夸夸。
花园被夜色笼罩,灯光低暗幽谧,听得见稀稀落落的交谈声传来,却辨不清方位和人数。
他蹲在一丛开得极为繁盛的绣球花前,和两条小狗嬉闹,自得其乐。
团簇的繁花是纯白与蓝色,本该争奇斗艳,可惜隐没在黑夜中。
草丛中冷白的灯光从地面投射到上方,光晕洇染着他的脸庞,明度只够支撑他与小狗互动,不够他看清周围来往的路人。
与此同时,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犹如一盆银霜泼了他满身,转瞬间又湮灭。
谢漪白对镜头和闪光灯极度敏感,受到惊扰的第一时间抬头望去——有人站在不远处,正举着手机对他拍照。
“谁啊?”他立刻站起来走上前,愠怒却还未抛弃基本的理智,先讲礼道,“随便偷拍别人很不礼貌,请你把照片删掉。”
况且偷拍还开闪光灯!蠢到家了!
“哈哈哈谢老师,是我是我。”对方从暗处走到稍许明亮之处,干笑着和他问好,“不知道您还记得我吗?”
看清人脸的那一刻,谢漪白不急了。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这不是舒霖吗。
是熟人倒也还好,再说舒霖拍照技术不差,十四岁就开过个人摄影展,有资格抓拍他的生活照。
“是你啊。”他伸出一只手,索要道,“拍得怎么样?给我瞧瞧。”
舒霖却条件反射地把手机藏到了背后——本意的确是偷拍,犯蠢没关闪光灯。
“呃不怎么样……对焦和曝光有问题……”舒霖羞愧地解释道,“不然算了吧,我这就删掉。”
“有问题我更要看了!”谢漪白固执地摊着手掌心,“拿来!拍了我的丑照,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留着,以后编黑料造谣我?拿来我自己删!”
舒霖万分为难,动作畏缩地亮出手机,和他讲条件道:“那你等我一分钟,我设置一下。”
人在撒谎和不占理的时刻,废话是最多的。
谢漪白假意点了头,却趁对方解锁屏幕,手指操作的那一瞬间,果断地夺过手机,顺势背过身去,“有什么好设置的?难道我还会乱翻你的相册吗?”
他自说自话着,看向舒霖的手机,屏幕正停留在图库界面。
谢漪白对别人手机里花花绿绿的图片和信息没有任何探索欲,他连男朋友的手机都不稀罕查,更不会乱翻一个萍水相逢的熟人的相册。直接点进最新一张,就是舒霖方才开闪光灯偷拍他的那一张,也只有这一张——其实拍得还不赖,只是夜间曝光不足,主体画面糊了。
他把这张照片从图库里删除,再去最近删除里删第二遍,删完了退回桌面,把手机还给舒霖。
然而灾难的根源,就起始于他这无意之间的一个微小举动。
舒霖的手机桌面是一张很有特色的照片,拍的是一双裸露的小腿,消瘦匀称,并不枯槁。
大腿到小腿的膝弯处线条极其柔美,胫骨颀长秀直,腿肚子圆润,脚踝却纤细伶仃;很白,很眼熟。
在照片的顶部,贴着大腿的位置,露着一缕藕粉色的丝缎裙边。
谢漪白不敢置信,却回想起了一切——这是他的腿。
他只穿过一次这么短、这么粉的裙子。
“……谢老师?”舒霖盯着他,如履薄冰道,“你删完了吗?我的手机?”
惊惧交加、惊疑不定、惊恐万状。没有哪一个词能够表达他当下的心情。
也许是恐慌到了极点,他反而镇定自若了,面目从容,只有嗓音中透露出一丝微妙的颤抖。
“这是谁发给你的?”他反手将罪证摆到犯人眼前,“你怎么会有这个照片?”
舒霖倒吸一口冷气,脸上只剩下“完蛋了我死定了我将永世不得超生”的绝望和悲凉,艰难地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磕巴道:“你……你要是愿意听的话,我、我可以解释……”
谢漪白不想听,他急匆匆地走进灯火通明的房子,一路快步流星,视线扫过各个角落的人群。
他目标清晰,于是很快找到了其中一个。
邹延站在走廊里和客人聊天,那里大约有五六个人,都是男的。
既然没有异性,就不怕冒失冲撞,唐突佳人了。
见他走近,那几人自然地散开,中间的邹延还在说话,一瞄到他,便要切换话题,迎他加入。
谢漪白当着众人的面,将那部抢来的手机砸向邹延——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