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告状
谢漪白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脚步在侧甲板上踏得响亮,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和上衣,衣衫随风而动,勾勒出他纤薄单弱的腰身。黎正宣怀疑风再大一些,就能把他吹走,于是跨前一步挽住他的手腕,说:“你别走那么急啊,要去哪里?”
“我跟你说不着!”谢漪白挣脱了对方的桎梏,无头苍蝇似的向前冲。
他暴躁极了,胸腔里团着一簇火焰,他恨自己不争气,说好不笑,依然忍不住笑了;也恨自己运气差,只笑了那么一下,就被人抓现行。
这种本应毫不费力的赌约,他也能输得一塌糊涂,早知如此,他就不该答应,他当场甩脸走人,还能免了这一出闹剧。
“我真蠢!我连这都会输!”他用力踩踏甲板发出声响,仿佛是想凭借一己之力,把这艘船踩塌、踩烂,然而蜉蝣撼树,连这噪音也只有黎正宣一个人听见了。
“也不算输啊,你又没损失。”黎正宣业务生疏地安抚着他的情绪,“那个暴发户喜欢烧钱,你就让他烧咯,还是你就想看他跳水?不如你告诉我,他哪里惹到你,我去帮你揍他一顿,反正我不在乎他去找我老爸告状。”
谢漪白陡然站定,稳稳地转过身去,面色不善地质问:“你跟着我干吗?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平心而论这句话说得不算重,但结合语境和他们的过往,黎正宣突然就想得很多了——他是不是在拿我跟他的其他对象比?指责我不像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可是让我回来的人是你啊,我那么听你的话,那么努力满足你的期待,到头来你却嫌弃我无所事事,只会围着你打转。
黎正宣深吸气克制住演讲小作文的欲望,不要动气,不要火上浇油。
长得超级好看的人,脾气都是很差的,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好看,会得到外界更多的容忍和耐心,所以不好伺候是常态。
他性格好,他应该做包容的一方。
“我怕你一个人遇到危险啊。”黎正宣说,“海上是没有规矩的,就算这是你男朋友的船,也不意味着它彻底安全。你要去找谁,我陪你去,把你送到了,我就去做我自己的事。”
谢漪白泄气道:“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游艇远离陆地后,手机在船上搜不到信号,不过船上有满格WiFi,FaceTime和微信通话都能正常使用。
幸好邹延和盛柯都没交手机,谢漪白还不至于气急攻心到连手机都不会用,他弹了一通微信语音,按照盛柯口述的路线指示,到楼下酒吧找到了那两人。
这艘船上的船员有近四十人,他们负责服务、餐饮、酒水、安保、工程、清洁和驾驶等工作,可能随时出现又随时消失,只要雇主和客人有需要,他们可以闪现在游艇上任意角落。
今夜的海面上星空明灿,风平浪静,宾客们大多在露天舞池和甲板躺椅上享受音乐或赏景。
因此室内酒吧十分冷清,但哪怕仅有两人光顾,仍有船员在此尽职尽责地担任酒保,为客人调酒。
盛柯和邹延一个坐吧台,一个靠墙边,见谢漪白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个黎正宣,邹延先放下酒杯走到门口,谁知谢漪白视而不见地绕开他,径直朝盛柯贴过去,没有伸手拥抱,也没有做什么更亲昵的动作,谢漪白只是如同骨头被抽掉一般,向着盛柯倾倒依偎上去,同时嘴里发出一声如嚎叫、如哀叹的声音,像是欲哭无泪,又像悲痛欲绝。
几年过去,邹延爱吃醋的毛病并未减轻,但在这种特殊日子,他学会了收敛,他的视线转向黎正宣,问:“这是怎么了?谁又惹他了?”
黎正宣把派对上的所见所闻讲述了一遍,并附上自己的怨言:“我说我去帮他揍那家伙一顿,他又不答应,还冲我发好大的火。”
一向赞成用暴力解决争端的邹延,这次却充当起劝人冷静的角色,说:“别了,你一拳下去,一般人能顶得住?别怪我没提醒你,不许去招惹那姓陆的。要是在太岁头上动了土,你家老爷子天高皇帝远,未必保得住你。”
黎正宣照旧耸肩,他最烦邹延训话了,回呛道:“我跟那暴发户无冤无仇,我吃饱了撑的动他?你有法子哄人,你怎么不上?”
说完一个劲儿地对邹延使眼色,指旁边在他人怀里寻求安慰的谢漪白。
谢漪白是说哭就哭的,但凡他想,必定能挤出几滴唬人的眼泪;盛柯牵着他走到边上的沙发椅旁,先让他坐下,再把他抱到腿上,让他舒舒服服地痛哭了两分钟。
也就两分钟,他哭完了,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脑袋靠在对方的肩膀上,眼神放空,抽抽噎噎,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盛柯搂着他,只觉得他像一只落水的小羊,湿漉漉的脸蛋上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一对倔强的尖角。
也很像刚从屠宰场上下来,侥幸捡回一命的兔子,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心有余悸。
盛柯看了他许久,抬头对另外两人道:“应该是累了,想睡觉。”
“是该睡觉了,这都玩儿一天了。”邹延把黎正宣往外赶,“你自个儿遛自个儿去吧,我们带他回房间休息。”
“什么你们你们的?”黎正宣寸步不挪,不接受调剂,“你不要仗着年纪大就排挤我,我不是傻子!”
“嘿我说你小子……”邹延正要敲打他几句,然而下一秒门又被推开了——
贺清川从外面进来,略感意外,他们竟然都在,
谢漪白瞄见这一幕,把脸往盛柯的肩窝藏了藏,他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贺清川。他感谢这场良苦用心的盛大宴会,但他无法感激他在今夜流下的眼泪。
说好心办坏事未免言重,可这的确不是他想过的生日。
盛柯提醒他面对现实,“你的正牌男朋友来了。”
“噢……”他面向着墙壁,手背揩了揩湿润的眼角和发紧的脸庞,然后回过头,从盛柯怀中滑落下去,独自坐在沙发椅上。
笨拙如谢漪白,也看出了他们四个之间存在着某种约定俗成的默契、微妙到难以捉摸的平衡,以及无形的、只有在触碰到时才会显露出来的边界。
比如这终究是在贺清川的地盘,也是贺清川的场子,在他不表态的情况下,旁人有必要让渡出一定的优先权。
以前的盛柯是纪律破坏者,无视一切条款和约法三章,现在一朝学会了安分守己,不再掠夺和挑衅,见无外人在场,捧起他的脸,亲吻他的鼻尖,跟他道了一句晚安,率先离开了。
最不受规矩的人性情大变,也带动其余两人审时度势地退出。
于是酒吧很快清场,连酒保也不见了,只剩下谢漪白和贺清川,隔着一个吧台的距离遥遥相望。
贺清川走了过来,一如既往地先矮身平视他,看清他哭红的双眼后,单膝跪在他面前,用两只手握住他的一只手。
“对不起,把你弄哭了,在今天这样的日子,我却害得你流眼泪,都是我不好。”
贺清川尽管不在场,却有耳目传递信息,只知他在派对上艴然不悦地走掉,却不知他伤心至此,道歉的语气中包含着十足的愧疚和慌张。
甚至带着浓浓的自嘲意味,补上一句:“都说我的财力无远弗届,可我对你的心意,总是寸步难行。”
谢漪白说:“没有,我感受到你的心意了,谢谢你肯为我用心。从来没有人为我举办过这么隆重的生日宴会。”
至少这是属于他的宴会,在这一天里他不用早上五点起床化妆做造型,不用对粉丝营业,不用对金主强颜欢笑,只能说天有不测风云,月有阴晴圆缺,不走运遇上一个烂人搅局,是美中不足、事与愿违。
但总的来说,这一天没有被搞砸,不过多了些缺憾和瑕疵。
就当作是……皮肤上的色素沉淀吧,如一颗痣、一块疤。
人生在世数十年,谁还能不长一颗痣,不留一块疤?
“非常抱歉。”贺清川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如果我知道他会这么做,我一定不让他上船。”
“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谢漪白不怪罪,他对眼前这个人没有丝毫地不满,只是疑虑总有一些,他问,“那个陆骋,他是你的客户吗?你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吧?你为什么邀请他?邀请就算了,你还不提前告诉我……让我毫无心理准备。”
“我没有邀请他,宾客名单我给你看过,那上面是没有他的。但他是个……”贺清川犹豫了,一时找不到恰当的形容词,斟酌道,“——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从别人那里探听到这场宴会的消息,二话不说就擅自登门了,他的直升飞机直接降落在这艘游艇上,我顾忌他是公司的重要客户,就让他留下来了。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下次不会了。”
“这样啊。”谢漪白每次生气,只要流过眼泪,就能好受许多,况且他气的从不是贺清川,而是自己;所以疑问得到解答,心中也有了慰藉。
他那么多小性子贺清川都能宽容,难道贺清川偶尔出一次差错,他就不能原谅吗?
贺清川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台机器,做生意谁还没点难处?各行各业都有跑不掉的苦头要吃。
他三十岁了,该学会做个成熟的大人,体谅一下他的男朋友也不会少块肉啊。
也不排除他今天累惨了,实在没力气再作了。
“你抱我去睡觉吧。”谢漪白宛如一株打蔫儿的植物,耷拉着头道,“等我睡醒就好了。”
贺清川内心是很不敢置信的,本以为今晚不给他磕几个响头、不让他骂过瘾,绝对没法收场,不料他今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好说话,简直像变了个人。
“辛苦了,宝贝。”贺清川用握过他的手的掌心,托住他的脸颊,摸了摸他的耳朵。
“我不辛苦,你比较辛苦。”谢漪白困得快睁不开眼睛了,哭过的眼眶本就酸涩,还被人温温柔柔地哄着,他巴不得当即倒头呼呼大睡。
贺清川眼眶一热,不自觉地微笑着。
谢漪白对待他,一向是四个男友里最苛刻的,好像每个人都可以吃醋、都可以不懂事,唯独他不可以。
“其实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放在平日里,贺清川不见得敢于向他提问,趁着此刻他不会发威,宛如一只病恹恹的大猫,贺清川问道,“你是不是对邹延说了什么?”
谢漪白脑子是钝的,回路不通,反问:“什么啊?”
“因为他今天下午打电话给我,嘲讽我性功能障碍,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所以我想问问你,是我的表现不曾令你满意,还是有别的原因?”贺清川直白而诚挚地凝视着他,“你为什么要跟他那样说我?”
谢漪白这下不困了,他的大脑好似被人装进漏勺,扔进沸腾的火锅里烫过,整张脸刹那间涨红,连喘气都变得急促,“邹延,打电话给你,嘲讽你?”
他再三确认道:“他真的这么干了?”
贺清川:“嗯。”
“那都是他自己幻想的!我什么都没跟他说过!”谢漪白坐不住了,倏地站起身,气势汹汹道,“看来我还是对他太好了!我这就去找他对峙!让他给你道歉!”
事不过三,邹延这是第二次越界了!他非得找邹延说道说道不可,能处就处,不能处就滚蛋!
在他三十岁生日这天搞事,不是存心触他霉头吗!?
和那个陆骋如出一辙地可恨!
在这艘船上他才是皇帝!他斩不了贺清川的贵宾,难道还斩不了一个别有用心的奸臣!?
哇啊啊啊气死他啦!
谢漪白怒火中烧,刚迈出一步,却被贺清川拖了回来,一个宽厚的怀抱拥住他,如无边际的海水将他扑灭。
“不用去。”贺清川抚摸着他的后脑勺,低着头下巴颏抵在他的肩上,“不好意思,你都消气了,我却还拿不开心的事来惹怒你。”
谢漪白的情绪和语调一同降下来,深深地叹息道:“你忍我就行了,忍他们没必要。”
贺清川却不遮掩地明着笑道:“不,我很高兴,如果不是他,我应该看不到你这么在乎我的样子。”
谢漪白一阵阵地发怔,那海水灌入他的身体,先结冰再融化,正慢慢地回暖升温。
“这几天我也觉得很累,我既要操办这场宴会,应付一些我根本不想应付的人,又要看你和他们在一起,你在快乐,而我只能缺席。”贺清川上扬的嘴角迟迟没有落下,“但是刚才看见你怒发冲冠,要为我讨回公道,我好高兴,一点也不觉得累了。”
哎。谢漪白不由得设想起他和他们的未来,他可以和邹延、和黎正宣重新建立起恋人之外的关系,但贺清川——如果他和贺清川不做恋人,那他真的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来安顿贺清川。
他和贺清川,要么是形同陌路,要么是至亲至爱的关系。
“我可以忍你,也可以忍他们。”贺清川在空荡荡的酒吧里,吻着他的睫毛、眉心、嘴唇,温声细语道,“只要你在乎我,那一切都值得。”
谢漪白漫不经心地回应着对方的亲吻,他承认他当前的情感状况比较混乱和拥挤,亲密关系中实在塞不下那么多人。
假如五个人不行,那三个人会不会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