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归位
告别了上流社会的浮华,回归原有的演员生活后,谢漪白对于自己何时失业的焦虑顿然减轻了。
自打回国,大家各归其位,还和平常一样忙碌。
导演每天泡在工作室开会,制片人四处赴约会见投资人和演员;做高管的照旧把公司当家,练习生继续上课培训;新人演员配合经纪公司录节目,学习着做艺人的操守。
总裁也还是早出晚归,工作日正常上班,周末与客户应酬。
谢漪白不愿意做游手好闲的那个,每个人都忙,他也必须让自己重新充实起来。
或许对他而言,只要确认身边的一切还在如常运作,他就不会陷入虚无和空想的境地。
不过在工作之余,他深刻反思了自己这几段重叠、交错,时而还缠绕不清的恋爱关系。
最明显的转变是,邹延如果私下约他见面,只要地点在酒店、餐厅、私宅,他一律不去。谈公事可以,谈私情就免了,他不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邹延总是想代替他做决定,总想把自己的思考结果灌输给他。
他也确实被灌输得够多了,现在他只想树立起一道清楚明晰的边界,没有获得允许的人,不可以走近他。
跟聪明人相处至少是省事的,他的表态邹延看在眼里,邹延没有再像最初那般对他软磨硬泡,可能也是吸取了往日的教训,不作为,不找他理论是非对错,只坚守起合作伙伴的底线,如他所愿,往后见面不谈私情,只谈公事。
但这个人是邹延,谢漪白很难说服自己对方的“知进退”是心悦诚服。
也因为这个人是邹延,他没办法胡乱揣测、妄下论断,可是想得太少吧,他又怕自己掉以轻心。
无论如何,他和邹延的关系变得很诡异,他们不再是情侣,也不是单纯的制片人搭配演员的拍档。若说是睡过的朋友,好像又不够平等、不够交心。
不好说,真是不好说。
如今最令谢漪白省心的反倒是黎正宣。
谢漪白不了解如今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想什么,难道也和他一样,被贺清川夸张的财力震慑到了?所以下定决心发奋图强,全身心投入事业,争取早日脱离家庭飞黄腾达?
Jeffrey在第一次和他分手时,用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对他抒情,和他谈论真心和爱情,但从没有找他谈论过前途和梦想。
因此谢漪白默认Jeffrey和梁洛莎的思想差不多,都是被家里娇惯溺爱的二世祖。
他们的父辈踩中了风口、艰苦打拼,攒下了子孙后代几辈子都花不完的殷实家底,足以让孩子一辈子高枕无忧地享清福,而不必担心阶层滑落。
所以Jeffrey有任性妄为的资本,也有一事无成的权利。
可是从摩纳哥回来,Jeffrey悄无声息地变了,小孩先回了趟香港,然后身边就多出了一名专属助理,和一位由百俪娱乐指派的经纪人。
在吃过苦头又见识过内娱的水深火热后,太子爷终于摆出了他皇族的款儿,不再隐姓埋名了。
看到Jeffrey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谢漪白挺欣慰的,他固然是不能再带着帅出天际的小助理到处招摇了,但那么帅本来就不该给他做助理屈才。
谢漪白甚至共情了阿楚为什么那么偏宠桑若,以及邹延有那么大的怨气、那么多的私心,却为何从未想过报复和迁怒他本人。
无非四个字:爱才之心。
一块上好的籽玉,只要经得起打磨和历练,早晚会成为惊艳四座的无价之宝。
谁舍得摔坏自己亲手掘出的籽玉呢。
他也想把自己够得着的资源全喂给黎正宣,期盼这棵小苗早日长成参天大树,摇一摇,叮铃哐啷掉下来的全是金币,他蹲在下面捡就是了。
想想就美。
谢漪白半喜半忧,喜的是黎正宣走上正途,一心向好;忧的是娱乐圈比起前些年是冷清了不少,想再创昔日辉煌已是回天乏术。
影视圈萧条,除了行业不景气的原因外,还有许多曾经爆红一时的同行塌房退圈的缘故。
前浪被拍死在沙滩上,后浪却没能跟上,资本捧不出新人,各大盛典上全是审美疲劳的熟面孔,大家糊作一团,平台也糊,全员热搜加起来还不如锐评内娱红毯造型的短视频博主一个人流量大。
谢漪白遥想着祁蓝还是顶流的那几年,那可真叫一个热闹,他们两家的工作室打架都能霸榜热搜大半月。
现在这个名利场,连他都觉得没意思。
相熟的时尚圈主编邀请他赏光参加季度庆典,他推掉了,并把这机会让给了黎正宣。Jeffrey错过了照破青山热映期的那一波曝光,当下急需刷脸走入公众视野。
好在搞事业何时起步都不算晚,百俪娱乐的经纪人必然不是吃素的,Jeffrey该如何露脸、营销、造势,不需要他来指点。
谢漪白这么做,等同于彻底抛弃流量艺人的头衔。
他不再依靠高强度的曝光维持话题度和粉丝粘性,也就不会再应人情往来,去那些无聊透顶的红毯上出风头。
走纯演员路线的最大优势便是年龄限制会放得很宽。
男演员的黄金期通常是从三十岁开始,当他的外形足够成熟时,自然就会摆脱鲜肉、奶油小生等标签,可以去尝试那些脱离了爱情框架的戏。
倘若能将演技打磨得炉火纯青,那还怕失业?
等电影完蛋的那天,他就去演话剧啊,都说话剧才是演员的艺术。
不过外形成熟……谢漪白照着镜子,对着镜中的自己陷入沉思,他转头看向旁边洗脸的盛柯,问:“你说我不会一直就长这样了吧?”
“那不好吗?”盛柯洗脸的细致程度和他没得比,徒手搓得很用力,擦干了脸上的水珠,皮肤上留着红印子,额前的发梢湿透,衬得眼眸极黑,“青春永驻是全人类的梦想,你要是一直长这样,现代医学别研究抗老抗衰了,光研究你就够了。”
谢漪白本意是想问:“我不会一直比同龄人显嫩显小吧?那我岂不是还要演很久的同质化角色?”
谁知盛柯会这么说,他故而将目光再度转向镜子,打量起自己的脸。
贺清川公司的私人订制产品是真好用诶,他的皮肤状态和二十五岁前相比,只有改善没有垮塌。
不枉他牺牲口腹之欲,大部分时间都按照营养师出具的菜谱严格执行逆龄饮食。
这就很矛盾,他既想永葆青春,又想拥有更多变的外形。
盛柯在户外活动和工作较多,再怎么做防晒也抵挡不住反复暴晒和风雪吹拂,肤质比他粗糙一些,带着屏障受损后再自愈修复过的质感和痕迹。
如果他也拥有这样的皮肤,再把自己晒黑点,那他的戏路是不是会更宽呢?
谢漪白想象着、脑补着,他真的演够软饭男和小白脸了,不要再让他演靠脸蛋吃饭的角色了!
而上天似乎总能聆听到他的心声,并乐意为他实现梦想。
他默默许愿着下一部戏要挑战从未接触过的角色,仅过了短短三天,就有一部全新的剧本送到他的手中。
依然是邹延为他筛选过的本子,导演不算新人,拍过两部长片,却没太大水花,退居幕后潜心沉淀了三五年,如今好故事有了,却找不到投资人,急需一位有知名度的主演盘活新项目。
自从盛柯离开了404,邹延就把过去花在他身上的时间精力节省下来,用于挖掘和扶持更多的新导演。
蒋妮和舒霖走了不要紧,想出名的年轻人多的是。
现在拍电影是不怎么赚钱了,但总有路子能赚钱,那就把其他地方赚到的钱拿来拍电影呗。
邹延始终不服气他父亲把希望寄托在盛柯身上,传统电影业是资本游戏,任何导演离开了钱和人脉,都拍不出电影。
天才有什么稀奇?十万里挑一的天才,大陆也能找出一万四千个,没有哪一行的未来是押注在极个别人头上的,他相信自己的眼光。
谢漪白收到的新剧本是校园师生题材,这次不是让他演学生了,终于轮到他演老师。
不是古偶仙侠剧里只负责和女主谈恋爱的仙君师尊,而是扎根于基层,教书育人、传道授业的人民教师,哈哈哈!
他爸妈要是知道全家族小孩里最笨、最不擅长念书的他,有朝一日要饰演正儿八经的老师了,必定笑话他猪鼻子插葱——装象(相)。
谢漪白满心期待地带上剧本,跟着盛柯去了对方工作室,盛柯给沈葭补课讲电影,他坐在后面读剧本,提前体验当老师旁听公开课的感觉。
然而他越往下读,越发现这个故事与他预想中的师生关系叙事大相径庭。
它几乎没有什么剧情,也没有把刻画重点放在老师和学生、老师与班级、叛逆和早恋、青少年家庭教育缺失等常见的校园议题上。
它只是讲述了一个刚出社会又入校园的年轻男教师的日常生活,没有悬念迭起、没有高潮与落幕,着眼于细微处,通过碎片化的情节,呈现出当下教师职业最真实的一面,其中不乏对未成年人受教育与成长问题的关注与关怀,但写作手法极其克制。
这跟他在影展上相中的那部披着鬼片外皮,实则聚焦于弃养儿童这一社会议题的剧本,简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表达方式。
一个放,一个收;一个冰冷如刀,一个重剑无锋。
谢漪白看完整部剧本,将它捧在怀里,久久不能自拔。
这就是成为顶级演员的待遇吗?各题材、各类型、各式各样的剧本,都会先从他手上过一遍。
而接触的文本范围越宽泛、角色形象越多样,他看待人物、理解故事的角度也会更加深入;在大量阅读邹延递给他的剧本后,他清晰地感知到,他作为表演者的观察能力和文字敏锐度,大幅提升了。
盛柯当老师是绝不拖堂的那一类,沈葭的补课到点就结束,他一分钟都不多讲。
沈葭把她厚厚的笔记本装进帆布包,收拾东西回家了,她今天的功课是继续深化玉如的人物小传,写不够三万字不准交稿。
谢漪白在上学期间,从没做过勤学好问的优等生,他最怕老师抽他回答问题,也绝不会主动向老师提问。
但在做演员这条路上,他实在算求知若渴、不惜代价了。
他坐到沈葭的座位上,把自己对这部新剧本的感想讲给盛柯听。
盛柯说:“如果你对这个导演的创作手法有兴趣,那你直接看他的片子吧,剧本只是框架不是全部,只有你看过他的电影,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演。”
这间小教室里有现成的投影仪和幕布。谢漪白做好了随时观影的准备,他托着腮,问对方:“那你要不要陪我一起看啊?”
盛柯走到角落里,将他方才坐的那把椅子拉过来,紧挨着他坐下,说:“我这算假公济私了。”
“说什么啊你?我可是你的十四亿大男主!”谢漪白扬起下巴道,“你要知道,五十亿票房不是我的极限,但十四亿票房却是你此生的巅峰!我要是不演你这片子,你整个项目都会告吹!还不把我当菩萨供着?反了你了!”
盛柯全盘接受他的羞辱,附和道:“菩萨教训的是。”
“菩萨好难听!”谢漪白刚骂完又贴上去,搂抱着对方的胳膊,命令道,“你叫我宝贝!”
盛柯侧过头看他,恭敬而顺从道:“宝贝。”
嘻嘻。谢漪白顺心了,指挥道:“别啰嗦了,快放电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