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圈圈点点
按照原计划，单采应该放在客厅中进行，何深临时做了更改决定，换到了庭院中。
他特意把苹果树也框入取景，临时在树下放了原木花园椅。
席豫换了身不规则对领白色衬衫，领口松松垮垮敞着，白飘带漫不经心垂在襟前，金属扣皮带顺着细窄腰线束紧深灰阔西裤，衬得人清隽斯文。
化妆师在给他补妆，正是无聊的时候，他抬起眼，看向阳台上正在等待的宋骁。
宋骁自然也看见他了，两人对视几秒都没有移开视线，直到化妆师拿着眼影刷叫席豫闭眼。
从阳台往下看，视觉重心就落在庭院的苹果树上，郁郁葱葱的绿占据了整个视野。
相似的视角，那时候的苹果树还没有那么高，树冠远远没有到二楼的程度，席豫只能蹲在苹果树旁。
宋骁白天蹲不到他，席豫像只小老鼠一样，只在晚上神出鬼没。
还是在假山，宋骁绕过山石，就看见席豫蹲在树旁给树施肥。
席豫施肥施得很认真，浇完水还对着树叽里咕噜说一堆话，宋骁站在他身后耐心听完了。
席豫提起袋子，准备走的时候不经意往后面瞥了一眼，看到个黑漆漆的人影，他明显被吓住，肩膀都缩了起来。
发现是宋骁后，他还是很警惕，硬硬地问了句：“干嘛？”
宋骁笑出声，席豫不高兴了，直瞪他，“笑什么？”
宋骁止住笑，“你怎么不挑棵好看的种？”
席豫从不高兴转为了生气，鼻子皱起来，“这棵是最好看的!”
席豫扶直树干，“你看看他的树干，多直。”
手心捧起叶片，“这个叶子，多绿。”
是宋骁上次不小心踩到那片，叶边缘还留有枯萎的痕迹。
宋骁沉默一瞬。
席豫把他的沉默当不认同，更气了，双手叉腰，“你深更半夜来这里干嘛，这是我家！”
宋骁今天穿了套西装，头发也被精心打理过，比上次正式，应该是过来参加晚宴。
在这里席豫讨厌的人本来就多，现在又多一个频繁要看见的。
“要把我赶出去吗？”宋骁问。
根本没有人会主动赶他出去，席鸿鸣更是希望他能待在这个家里越久越好。
反而是席豫更容易被赶走一点。
席豫气势下去了些，默默对比两人体型，意识到绝对打不过，他鼻孔出气，哼哼的就准备走。
宋骁却叫住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本书递给他。
席豫疑惑接过，很薄的册子，封面背景是绿色的，正中心画了一个饱满的红色苹果。
他翻开，发现是一本有关于苹果的养护手册。
书的内容图文并茂，做得很有趣。席豫对这本书的喜爱程度远超那个昂贵的打火机，兴致勃勃地看了会抬起头，微微张开嘴，很懵的样子，“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赔礼。”
席豫眨眼，宋骁把自己罪行揭露出来，“上次不小心踩到了你的树。”
席豫实际上没发现，因为宋骁这几天为了补偿，特地多次过来照顾树，没有留下多少痕迹。
他“哦”了声，嘟囔了句，“你怎么那么坏呢……”
宋骁轻轻挑眉，席豫捧着书问他，“你是来见席明珍的吗？”
“不是，只是和父母过来一起参加宴会。”
席豫奇怪，“我以为你和他关系很好。”
宋骁这点倒没否认，“是朋友。”
席豫又开始哼哼的了，嘀嘀咕咕。
宋骁大多数时间都用在学习和各种竞赛上，接触的人有限，席豫是里面气性最大的一个。
“你哥哥都没讨厌你，你为什么那么讨厌他？”宋骁直白地问。
“那怎么了，”席豫梗着脖子，“我连你也讨厌。”
“你要是想替他出气，那就不要再来问我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了。”
席豫把书重重地拍回宋骁胸口，“你们根本不用针对我，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像你们一样，过段时间就会在你们世界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浪费时间在我身上没有用。”
宋骁接住书，眉头压低，“我不是这个意思。”
席豫可没心思去关心他什么意思，直接对他翻了个白眼，又做了个不文明手势，像上次一样，转身就跑。
宋骁回到宴会厅，席明珍最先发现他，走到他面前却静静的没有说话。
宋骁也没有主动开口，而是在沙发上坐下，低头摆弄手机。
“你刚刚去哪了？”席明珍跟着他，在他身侧坐下。
“出去透气。”
席明珍微笑，“那怎么不叫我一起呀？”
宋骁放下手机，看向他。
“因为你现在分化成Omega了，我觉得还是像之前一样保持点距离，对你更好。”
席明珍表情凝固了一瞬，假装听不懂，“又没事，我是Omega就不能和你做朋友了吗？”
“明珍，”宋骁语气变得认真，“实际上我们两家都没有到必须要靠联姻才能继续做生意的地步，对吗？”
“干什么呀，”席明珍小声，“突然说这些……”
“我是你朋友，所以希望你在这件事情上，能够自由选择，这不是你必须要完成的任务，”宋骁说，“不要被你爸爸影响。”
席明珍感到些许难堪，说不清这种难堪是来自于被直接的拒绝，还是来自于被看穿了连自己都没敢深究的心事。
“如果你爸爸因为这件事为难你，不用担心，”宋骁对他安慰地笑了下，“我会和他说明，不管怎么样，我们两家商务合作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席明珍嗫嚅了下嘴唇，闷声说了句“好”。
隔了一天，早读课结束，学生们闹哄哄的走出教室。
“吃早饭去。”陈越石争分夺秒穿过两排桌椅，揽过宋骁肩膀。
宋骁低头在书包里翻找饭卡，旁边的陈越石突然轻轻“靠”了一声。
“宋骁在哪？”
宋骁抬起头，席豫正在前门仰头问人，他身形比身边的高中生瘦小了一圈，初中部校服穿在他身上宽宽大大的。
“来找你的。”陈越石低笑推搡他。
席豫转头发现了他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一阵风似的刮到他们面前。
“你给我出来！”席豫一把拉住宋骁外套，使劲往外拽。
陈越石惊恐万分，挡在宋骁身前，“小同学，你有话好好说。”
席豫直接瞪他，“和你们有什么好话可以说，给我出来！”
宋骁抬手搭上陈越石肩膀，“没事，我出去一下，你帮忙去食堂带两份早饭，拿我的卡刷。”
陈越石看席豫小小一个，不像是会打人的样子，“啧”了声拿过饭卡走了。
宋骁跟着席豫，到没人的顶层楼道口席豫扭头对他就是又打又踢，嘴里还一直骂他“混蛋”“坏蛋”。
他力气实际上挺大，宋骁被他一拳锤在胸口，眼前都白了一秒。
“怎么了，”宋骁乱中单手抓住他两只手腕，牢牢固定住，“一上来就打人？”
“你为什么拔我的树？”席豫拼命扭，扭不开，瞳孔被怒火烧得发亮，低头就要去咬。
宋骁一抬手，躲了过去，席豫像塑料袋子跟着晃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两步。
宋骁不让他缩，用力扯过来，“我没拔你的树。”
席豫扁嘴，“就是你，你还不承认，你怎么那么坏……”
“那天只有你，只有你知道我的树，肯定是你趁我走的时候拔掉的。”
昨天席豫放学回来，等到晚上去花园，发现树苗没了。
他一开始以为自己记错地方了，绕着假山走了几圈，一寸一寸地摸排，还是没有发现树苗的影子。
席豫心一沉，扩大范围四处乱找，终于在没来得及被处理掉的枯叶堆里找到了被连根拔起的树苗。
树苗枯瘦的根上还带着泥土块，枝条被粗暴地折掉许多，只剩下零星的几片叶子，失却生机地躺在地上。
席豫双手垂在腿侧，脑子一片空白，短暂地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
他蹲下身把树苗捡起来，倒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几遍，轻轻摸了摸细瘦的树干。
一开始，他没有什么情绪，悲伤或者愤怒都没有，只想着先解决问题，回到佣人房找出个塑料小桶，重新把树种上。
但他慢慢往桶里填土的时候，细碎的记忆不断上涌，从他的胃里顺着食道源源不断堵在喉头。
这些东西堵了一夜，让他辗转反侧，反复在黑暗中重复上洗手间和躺回的动作，终于在天明时刻爆发。
“你为什么要拔掉我的树？”无力挣脱，席豫只能一遍遍问重复的问题。
宋骁也还是说“我没有”。
席豫也就不想和这个机器人再对话交流了，“你放开我。”
一放开，宋骁就猜他会和前两次一样跑掉，手没有松一分。
“树还好吗？”
“不用你假惺惺，”席豫又挣扎，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好不好都和你没关系，你这个杀树犯!”
宋骁没让他远离自己一分，“我陪你回去看看。”
席豫才不想，他眼珠轻轻往上斜了一下，宋骁微微俯身还比他高一个头，在他的视角看起来压迫得吓人。
“我不要。”席豫低下脸，想抬手擦擦自己脸，无奈动作不了，只能用脸去擦自己的手背，“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不是我想来这里的，我一点都不想和你们待在一起，我和妈妈在一起……好好的……”
席豫把自己眼睛蹭得有点红，宋骁差点以为他要哭了，但是没有。
手腕上的力道慢慢松开了，席豫往后倒走两步，靠在栏杆上，低垂下头。
宋骁走近，让席豫有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欺近感，他条件反射地往下缩了下。
“放学在西门等我。”宋骁靠近他说。
席豫刚吐出半个“不”，宋骁强硬地打断他，“在西门等，记住了吗？”
席豫缓缓“啊”了声，气焰没有一开始那么嚣张，宋骁让他点头，他梗着站了半天，最后还是听话地点头了。
两人下楼，正好遇到陈越石回来，他抛了抛手上袋装的早餐，扔过来，“拿去。”
宋骁接住，随便挑了其中一袋，放进席豫怀里。
席豫脸很臭，“我不要。”
宋骁盯了他两秒，伸手握住他肩膀，推他换了个方向，“回教室读书去。”
陈越石伸长脖子看，“那谁啊，你啥时候认识的？脸长得那么牛逼。”
宋骁没回答，陈越石追上他，回到教室，把另一袋早餐放到席明珍书桌上。
“吃，宋哥请客。”
席明珍笑着说了谢谢。
陈越石没心没肺地吹着口哨回到座位上，宋骁还站在原地。
席明珍抬眼，“哥？”
“明珍，”宋骁放低声音，“你为什么拔他的树？”
席明珍脸上还挂着笑容，“一棵树而已，那是我家不是他家，我还不能在自己的花园里除除草吗？”
遇到这样的事情，两人不可能和平相处。
“不过他这个蠢货，我根本不用耗费心力去防他，一心想着回妈妈身边呢。”
席明珍笑得更灿烂，“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妈妈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