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假山水池
席豫看向宋骁几秒,僵硬刻意地移开了视线。
“刚刚特别好,你继续看他呀。”何深焦急。
席豫没有照做,撑着下巴莫名安静。
“这棵树那么大,应该有一定年份了,席老师的树怎么那么早就养在你的庭院里?”彻底脱离剧本,旁白也开始自行发挥,调动气氛。
节目组希望两人能一起回忆一下青春恋情,营造些粉红泡泡。
可席豫始终不对着摄像头,“因为可怜我吧,那时候我不仅养不活自己,连棵树都快养死了。”
气氛急转直下,旁白尴尬地看了眼何深,何深朝他轻轻点了下头,示意没事。
“不是可怜,怪我,”宋骁直起身,“我没看见树苗,还在旁边抽烟,差点害死他的树。”
席豫干巴巴地笑了下,明显不想提及有关树的事情。
空气近乎凝固,在所有人保持沉默时,何深打开了麦,“所以是补偿吗?”
宋骁想了想,“也不是补偿,应该说是……”
“这是我的责任。”掷地有声。
席豫又看了他一眼,尔后看向何深,不太赞同地做了个示意暂停的手势。
何深没停,“你准备养这棵树的时候,你们认识多久了?”
宋骁回忆,“……没有多久,大概两三个月。”
何深带着温和的笑,问题却直接,“那么短的时间,你就对席豫的树产生责任感了吗,这份责任感从何而来呢?”
席豫抢过话,“他就是这样的人,莫名其妙的好人。”
“我看不是,”何深继续,“实际上是一见钟情吧。”
周围人笑起来,气氛轻巧地活跃起来。宋骁也忍不住弯起嘴角,“如果你们看到十五六岁的席豫,也很难不一见钟情。”
“现在就不了吗?”
宋骁没想到还有陷阱,连忙补:“现在也是。”
他将早上席豫对他说的话重新倒了一遍,“现在是和十几岁时候不一样的味道。”
“说什么呀。”席豫皱眉,他向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宋骁俯身,侧脸靠向他头顶,席豫习惯性仰头,和他贴了下脸移开。
何深欣慰地看了会,“如果没有青春期荷尔蒙的推动,所有激素归于平静,在现在的年纪才是你遇见席豫的第一面,你觉得自己还会一见钟情吗?”
席豫对着何深微微睁大眼睛,想要站起来制止,腰上的手臂却把他环紧。
头顶上的声音沉稳有力,“会。”
席豫低下脸,脸颊磨蹭过小臂,虽然知道这只是在镜头前的谎言,但喉头难免被难言哽住。
“那席老师呢?”
席豫抬起些脸,面对黑洞洞的摄像头,他第一次有了想要逃避的想法。
宋骁轻轻揽过他肩膀,席豫一紧张就抿唇,嘴唇咬紧又松开。
演过那么多浪漫爱情片,在熟悉镜头前,席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变成了默剧里的哑角。
“我应该不会。”
宋骁握住他肩膀的手越收越紧。
席豫停顿,半真半假地说:“我不是那种会一见钟情的性格,哪怕在十几岁最容易心动的年纪。”
“所以你更偏向日久生情,相处久了之后会渐渐产生感情?”何深引导。
席豫“嗯”了声,没有再多说。
何深做情感节目的,用词向来犀利,对自己朋友也没有手下留情,“席豫,今年是你认识宋骁第十四年了。”
席豫愣了一下,表情陷入长久的空白茫然,缓过来后,忍不住笑,“何深你……”
何深很满意现在的效果,打算做个结尾,“我们节目组了解到,这处房产之前被抵押拍卖过,当时这棵树被带走了吗。”
一说到拍卖,席豫连笑都没有了,手臂不自觉地内收,慢慢地在餐桌前坐直。
“没有,”宋骁的状态还算正常,神色自若,“有想要带走树,可惜树那时候已经很高了,带不走。”
“但是你第一套赎回来的房子就是这栋。”
宋骁眸底沉沉,没有接话。
何深把剧本里最后一段话背出,“对于你们的感情生活,外面传言版本众多,有赞美有嘲讽有戏谑,看好戏者多,但是如人饮水,树上的每一道年轮,真正与之共享的只有你们两人。”
窗边的摄影推动镜头走位,探出窗外,缓慢往上,一阵过爆的白光后,停留在茵茵的树冠顶。
“好,”何深从监视器后站起来,卷起台本拍了拍,“非常好,大家休息一下,等会做个小采访。”
镜头一关,席豫起身要走,宋骁点住他脑袋,“先吃完。”
席豫只好耐下性子把盘子里的早餐吃干净。
一吃完,他就直接向何深走去,何深一个蛇形走位,从监视器后滑到沙发边。
席豫一把抓住他,拉他靠近,“拿到剧本时候就想问了,谁写的这种贤良淑德的剧情,能删一点吗?”
“不要这样,这剧本我亲自审过,为你们量身打造的。”
“最后有照剧本演吗?”席豫发出质问。
何深主打一个弹性原则,“毕竟我们是综艺,综艺发生什么事情都有可能。”
席豫默了一秒,无奈协商,“有些没在台本的内容就不要问了吧。”
“比如?”何深问。
“比如房子被拍卖的事。”席豫拍他,“你给他留点面子。”
“他之前落魄过人尽皆知好嘛,”何深不理解,“你把这些删去干什么,那些年你陪他过得那么苦,不管现在你们感情如何,这些拍出来对你只有好处。”
席豫之前自己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天天没日没夜地拍戏,拿到片酬就全给宋骁。
何深自问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对一个人如此掏心掏肺毫无保留。
他不清楚当年他俩分手到底是因为什么,但可以说——有那几年,宋骁说席豫就是自己的责任,完全成立。
席豫深呼吸一口气,没有让自己的胸闷好过几分,“反正你别拍了。”
何深双手揉太阳穴,试图减缓自己的头痛程度,“我真是不知道你们怎么了。”
他们给何深一种离婚后会背着他偷偷上床死不承认的感觉。
席豫半靠在沙发背,摸着自己的鼻梁,不耐地“啧”了声。
他认识宋骁太早,也被管得太早,什么恶习都没来得及学会,以至于现在遇到烦闷的时候,只能摄入咖啡因。
而最近这项成瘾行为也被强行禁止了。
何深抬起手臂搭上他肩膀,“怎么了?录这个节目就那么烦,实在不想录我们就不录了。”
“要赔钱呢。”席豫叹气。
何深偏头,正正和一道目光对上。
何深愣了两秒,默默放下手坐直拉开距离。
席豫毫无感觉,还矮下身将头靠在他肩膀上,“还好有你在。”
感觉到那道无法言明的目光由远及近,从肩膀旁擦过直至消失,何深才抬起手拍拍他脑袋,“我看你们都别折腾了,马上快三十了,再不好好说开,床都没力气上。”
席豫揍了他一拳,何深夸张地做了个表情,嘻嘻哈哈地恢复原状。
席豫掏了掏口袋,做出掏烟盒的假动作,点火,送到嘴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小孩子别管爸爸妈妈的事。”
何深反捣了他一拳。
席豫弯腰赖他身上了,何深朝窗外一抬下巴,“我从来没听你说过这棵树,爱情树啊这是,你俩说真的还是编故事?”
席豫没有看,只笑笑,“当然是假的,节目效果,那就是棵普通的树。”
————
周末,席明珍组织数学竞赛班的学生到家里做题。
他第一个邀请的人是宋骁,宋骁没有犹豫地答应了。
周末做题不算是很好的邀请,但席明珍知道用这个理由能把约宋骁出来的概率最高。
宋骁突然停下笔,席明珍坐在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要越过窗户,视线就被挡住了。
宋骁站起来,“我有事,先走了。”
席明珍仰头看他,以为他是无聊,后悔选了这种活动,“要不我们去楼下游戏厅玩会?”
“没事,你们去玩吧,不用管我。”
席明珍眼睁睁看着宋骁离开,旁边有同学凑上来,“游戏厅在哪?”
席明珍烦躁,推开他,“题做完了吗就想玩游戏?”
宋骁从偏门走,这条路途径花园,路过假山时他停下来。
午后的阳光把水面照得波光粼粼,宋骁站在水池边看了会,挽着裤腿撅着屁股在水池里不停摸的人才转过身看见他。
席豫直起身,眼前一片白光冒,因为脑子缺氧,长久地和宋骁对视,没有多余的其他动作。
“在干嘛?”宋骁问。
席豫没理他,抓了两下散乱的额发,就要继续往更里面走。
宋骁直接叫住他,“回来,太危险了。”
席豫没有回头,还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你在摸打火机吗?”
席豫突兀停住,缓慢转过身。
宋骁站在水池边,单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表情散漫,看上去不是找他赔偿的样子。
但他说,“泡那么久都泡坏了。”
水珠从席豫指尖滴滴答答地往下坠,他有几秒感觉耳朵里只剩下水滴声。
宋骁不让他往里走,他也不敢往外爬上岸,怕脚刚沾到陆地就被人逮住。
席豫没有想到那个黑金色的打火机那么贵。
躺在佣人房简陋的小床上,席豫数了数标价后的几个零,想起水池里荡漾开的一圈圈的水波。
他当时只觉得快意,现在只想怎么被扔水里的不是自己。
席家只给他交学费,提供基本的餐食,多余的钱一分都不给他,如果宋骁追究他的责任,席豫想那他只能坐大牢了。
席豫不想坐大牢,只能非常难过忐忑努力地在水池中摸索。
宋骁看他一直在水里泡着,没有反应的样子,换了种语气,“你先上来。”
席豫没有动,宋骁继续说:“你上来我给你一个新的。”
席豫疑惑地眯眼,“你不要我赔吗?”
宋骁“嗯”了声,仿佛他被丢掉的只是个普通的小玩意。
“……真的吗?”席豫慢吞吞问。
宋骁没有再说话,似乎耐心告罄。
没有得到准话,席豫还是往回走,爬上了岸。
两人隔了段距离,席豫看上去随时准备拔腿跑。
“过来。”宋骁语气不算强硬,可席豫感到十足的压力。
席豫犹犹豫豫地走过去,听话地站定在宋骁身前,宋骁真的摸出个打火机给他。
席豫依旧看不出牌子,但也知道他身上东西大概都很贵,没有伸手,只在裤子上不停擦水珠说不要。
宋骁看了他一眼,拉过他手,把打火机放他手心里。
打火机上还带着点温热体温,席豫别扭,“那么贵,就给我了吗?”
宋骁笑,不太在意,“你拿去玩吧,不是什么好东西。”
席豫被刺了一下,忍不住噘嘴,脾气又臭又倔,但他还是乖乖说了声“谢谢”,沉默了会又说“对不起”。
“我以后不骂你坏东西了。”说完,席豫转身光着脚飞快地跑了。
等他跑远,宋骁才往前走了两步,踩到什么东西,他停下。
假山缝隙间的空地抽出一根细枝,此刻正可怜巴巴地被他踩在脚下。
宋骁移开脚,低下身看,认出是一棵苹果树苗。
歪歪扭扭,枝干细细两根,和这个庭院里其他植物格格不入。
宋骁摸了摸被踩的叶片,无奈笑出声。
难怪席豫那天生气,他抽烟把他树熏了,现在还把树踩到了。
宋骁想,被他知道,他肯定要小发一通脾气,不知道又要骂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