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燕王
萧汀这一觉睡得太沉,沉到仿佛把后半辈子的觉都提前补完了。
睁眼时窗外还飘着雨丝,看上去昏沉沉的,甚至有些分不清时辰。他挣扎着坐起来,肚子先于脑子醒了,咕噜噜一阵响,抬手轻拍一下……好一尊掏空了家底的肉米缸。
“殿下醒了?”门帘一掀,安顺端着托盘进来,眼睛肿得厉害。
“眼睛怎么了?被马蜂蛰了?”
安顺把托盘往桌上一搁,吸了吸鼻子,“殿下您还有心思拿小的寻开心。前夜您忽然不见了,吓死小的了,后来大将军说您去了宫里。跟着他搬过来这一路,小的心都悬着,这两日就合眼不到一个时辰。”
看他这主子当的,萧汀心里一阵过意不去,往嘴里塞了块米糕,含混道:“快坐下,你也吃点。”
"小的吃过了,您赶紧吃。"
安顺在旁边坐下来,盯着他喝了大半碗粥,开始絮叨,“殿下,您睡了这一日一夜,咱们那边……小赵和桂圆他们一直没回来,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府里还遭了贼,您那卧房被人翻了个底朝天,床板都给撬了。”
萧汀筷子一顿。安顺又庆幸道,“多亏一早把重要的都搬过来了,没什么大的损失,那恶贼翻个遍,怕是也捞不着几件值钱的。呸,叫这些鼠辈断手短命,断子绝孙!”
这诅咒有点毒,虽然不是安顺的错,但到底有误伤友军的嫌疑。萧汀嘴里的粥立时没了滋味。
哪有什么恶贼啊,最大的贼便坐在皇城里头,把人吃干抹净连渣都不想留。而自己,却是那恶贼酒醉贪花的产物,再不甘愿,也永远洗不清这一半的恶臭血脉。
他放下筷子,盯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半晌才说了一句,“人没事就行。”
安顺正骂得痛快,冷不丁被主子截住了话头,见他兴致不高,也不敢再骂了,转身去外头端茶水。
这一场雨连绵了好些天,本朝兴的是水德,皇帝便借着这场雨下了圣旨,以润泽天下为由册封贵妃于娆为后。
到封后大典这天雨倒是停了,只是天色也还阴着。
宫墙外围烧塌的东角楼还没来得及修好,工匠们日夜赶工也只勉强搭了个架子,拿大匹大匹的红布围了一圈。远看喜气洋洋,只有离近了,风吹得狠些,才能瞧见底下焦黑的断壁残垣。
萧汀照例站在宗亲队列末尾,这列最前头的是三皇子萧淇,身后是十皇子萧淌。两人的背影被真红大典服衬得格外挺拔,和其他皇子拉开了不止一个身位的距离。今日是他们生母的封后大典。从这一刻起,他们便不再是贵妃之子,而是皇后嫡子。
那真红似乎有些刺眼,不如远处宫墙上的红布好看,萧汀转头呆看着那一排排的布,在风里鼓了又瘪、瘪了又鼓。他垂下眼皮又再抬起来,往勋贵队列那边望了一眼。
隔着乌压压的人头,他看见了费适。
那人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大半个头,像一片蘑菇林里独独长出的一棵松。
萧汀望过去的时候,费适似乎也正朝这边看。隔着一大片广场,萧汀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见他微微点了点头,于是他也点点头,收回目光,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还在,但又好像没那么重了。
宣政殿前气氛肃穆,满朝文武依序而立,袍服冠带一丝不乱,像一排排漆得光鲜的偶人。
于娆从丹陛上走过,一袭真红大袖衣曳地而行,珠翠琳琅的九翚四凤冠在日头下熠熠生辉。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不由分说地撞进萧汀的眸光里,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悍,下颌微微昂起,像一道淬火而生的剑刃。
元皇后的牌位还在太庙里,新的皇后已经踩着她的丹墀走上来了。那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下方,萧汀形容不出那股风仪之傲人,大约……像在巡视自家圈养的牲口。
他垂下眼皮,只盯着脚前那一小片汉白玉地砖。砖缝里有根草,大约是宫人遗漏了没清理干净的,被踩到贴在地上,但终究也还是绿的。
礼毕,百官依次上前恭贺。
萧淇步履从容,躬身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和喜悦,只是直起身时嘴角餍足的弧度多留了短短一瞬。然后很快收了回去,重新变回那个温文尔雅的三皇子。
萧淌则是昂着脑袋上前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抱拳行礼时声音洪亮,喊母后喊得似有回响。于皇后看着幼子,那张始终端着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真切的笑意,眼神里的偏疼谁都瞧得出来。
萧汀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脸上挂着同款恭谨,胸口却堵得慌。
太子哥哥此刻被锁在夹道深处,而这里锣鼓喧天,他即便看不见,多半也听见了。这钟乐有多欢喜,他的肩伤大概只会更痛。
若他像费适所说的那样死在了造反失败的当日……会不会也算是件好事呢。
大典散后各宫各府依序拜见新后。萧汀按规矩行了礼正要退下,身旁一人忽然跨出一步拦住了他。
“九殿下,您方才的礼行得太快,不合规矩。请在宫门前重新施过。”
这声音又尖又细。萧汀自然也认得他,在惜薪司扇过安顺两耳光的人,萧淌身边最得宠的内侍来喜。
他向殿上瞥了一眼,于皇后和两个亲子正说着话,似乎谁也没注意到殿门口这一幕。
萧汀没有争辩,只是退后一步,重新站定。然后垂下眼,双手极其缓慢地抬起。
宽大的礼服袖口顺着小臂滑落,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躬身时脊背挺直,每一寸弯折都均匀得无可挑剔。
停顿片刻,眼帘低垂,神情端庄肃穆,然后他开口,声音清朗而平稳:
“儿臣汀,谨拜贺母后殿下千秋。”
于娆的目光从他头顶掠过,随意挥了挥手。
萧汀开始起身。起身的速度比弯腰更慢,肩胛骨先收拢,腰线再舒展,最后才抬起下颌。整套礼仪极其优美,流畅如水,只是那水像是被冻住了,漫长的辰光也化解不开。
来喜按宫规跪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汉白玉地砖,只能看见萧汀的袍角在地面上极缓慢地拖过。他不敢动,皇子行礼未完,内侍擅自起身便是大不敬。他能对一个透明人摆脸色挑刺儿,却绝不敢在皇后册封大典上乱了礼仪,于是只能额头贴着地砖趴着等。
萧汀终于站直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正准备起身的来喜,那人鬓角已渗出几颗细密的汗珠,眼神燥乱。萧汀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回府的路上,萧汀和费适并排坐在马车里。车帘外头街声嘈杂,车厢里却很安静。
“觉得这大典怎么样?”费适先开了口。
“红布挺好看的,风吹着鼓起来,好像一只只红色的蛤。”
费适莞尔。
过了片刻萧汀又说:“来喜让我重新行礼。他以前打过安顺,现下这做派,再过几日怕是连我也要一起打了。”
“你行了吗?”
“自然。很郑重。比蜗蜒也快不了多少。”
费适的笑意扩大了些,“这不就对了,你行你的礼,让他一旁跪等着就是。殿下这篆愁君演得极好,可惜我无缘得见。”
萧汀转过脸,左右手各举两根指头在头上顶着,勾一勾,好似蜗牛的触须动了动,再面无表情的吐了吐舌头。
马车里响起一阵爽朗的笑。似乎连天边的乌云都冲散了。
回到府里萧汀径直回了卧房,把那身磨人的礼服扒下来扔在床上,换了身透气的里衣,钻到桌案前拿起块没刻完的木头。
刻刀嗤嗤地响着,木屑纷飞。
之后几日他连大门都不怎么出了,雕会儿木刻,学会儿算术,偶尔下下厨。那日宫宴上的羞辱像根倒刺,全隐没在了肉里,看不见拔不出,一按却又生生的疼。
他实在懒得再碰见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再去听见那种阴阳怪气的嘲讽。反正安顺每天出去采买一趟,回来把外头的消息带给他,从朝中传言到各色八卦无所不包,比说书先生还得劲。
费适大约是看出来了。这日一早他掀帘进来,把萧汀手里那块刻了一半的木头抽走,搁在桌上。
“蒙学馆今日讲新课,去听听。”
“不想去。”
“我讲。”
萧汀抬眼,这么快从学生混成了先生?这确实值得一看。
蒙学馆里,费适站在讲台上。老夫子坐在下首,手里端着茶盏,正一脸舒坦地听他讲书。
"人之初,性本善。"费适的声音传到院里,依然清越有力,“这‘善’字,不是让你们把自家所有的东西都送给别人,那是傻,不是善。”
底下的孩子们发出一阵哄笑,窗外的萧汀瘪了嘴,眼里有小火苗开始燃烧。
费适嘴角带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小人,“善,是推己及人。你饿了想吃饭,知道别人也饿,把你多余的半个馒头分给他,这叫善。可若是那人抢了你手里的馒头,还要打你一顿,你还要对他’善’吗?”
要么?孩子们睁大了懵懂的眼。
"不要。"费适点了点那个小人,“这时候你要做的是保护自己,把馒头抢回来,甚至给他一点教训,让他下次不敢再抢。这叫什么?这叫'止恶',更是一种大善。”
萧汀趴在窗边听了一会儿,火苗熄了,心里莫名通透。
费适讲得浅显,却透彻,和以往他听过的完全不一样。他不像是在教书,倒像是在教这些孩子们怎么在这个世道里活下去,怎么分辨好坏,怎么保护自己。
下学时,孩子们围着费适问东问西,费适耐心回答,偶尔还给某个特别灵光的发上块蜜饯做奖励。
萧汀心里有点酸,又有点骄傲。
这可是大将军费适,他的好兄弟,现在成了蒙学馆最受欢迎的先生。
但酸过之后,萧汀又觉得肚子饿了。
听了一肚子的道理,却不能拿道理填肚子。太子哥哥已经指望不上了,要想在京城继续立足,要想不被人当成随时可弃的棋子,权就别想了,除非他有钱。比当年的沈家还有钱。
上了回程的马车萧汀还在回味费适那句“止恶便是大善”。他随意往车帘外扫了一眼,蒙学馆外有个卖烙饼的小贩正在和面,动作生疏笨手笨脚的,碳炉上烙的饼边角已焦黑了,他却不知道要赶紧翻个面。
萧汀的眼神慢慢冷下来。这哪里像个会做吃食的?他放下车帘,懒得掀开再看。
回到将军府,他开始琢磨新的吃食方子。费适教的那个蛋糕就很不错,式样新鲜,味道也够惊艳,多想几个配方打包了一块儿卖,应该能挣上一笔大的。正想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透窗一看,费适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笼罩子。
萧汀立刻趴在窗边问,“那是啥?”
费适进了门把笼罩子往桌上一搁,解开黑布。
里头是一只五彩斑斓的鹦鹉。头顶一撮羽毛翘着,歪着脑袋打量萧汀,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
"别人送的。"费适拉开椅子坐下,“给你解解闷。”
萧汀凑过来逗它,“你好呀?”
鹦鹉猛地张嘴:"我是大将军!"声音尖细,居然还真像人声。萧汀乐了,扭头冲费适笑,“呦,又来个大将军,你兄弟?”
费适垂眼笑了笑,坐在床沿换过一双干燥的鞋子。
萧汀又逗它,“叫九殿下。”
"酒殿下!"鹦鹉立刻叫了一声,发音比刚才还准。
萧汀更高兴了,指着鹦鹉说:“叫降虎兄。”
鹦鹉歪着头,喉咙里咕哝了两声,过了片刻,猛地挺胸大声叫道:“浆糊兄!”
萧汀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浆糊兄……哈哈哈哈!费适你听见没,它叫你浆糊兄!"
鹦鹉也跟着扑腾翅膀,“浆糊兄!浆糊兄!”
呱噪声从房里传出来,门口端着桃瓣的安顺踯躅了几息,转身悄悄走掉了。
入夜,将军府的书房里点着驱蚊的艾草。
费平一身便服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湿热的风。
他把门合上,眼中是压都压不住的振奋。几个大步凑到费适跟前才压低声音禀报:
“将军,金矿找着了。”
费适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舆图在书案上展开,费平的指尖点在燕翎西北角一道山脊线上,那里画着个极细的红圈。
“阴山余脉东段,矿体厚的地方有两丈多,薄的地儿也不下一丈。山匠说品相极好,每千斤矿石能出七八两纯金。他生平从未见过如此的富矿,即便北境他经手过的三座官矿加起来,怕也是不能跟这个比。”他顿了顿,压下嗓音里的颤意,“按最保守的估算,光是已探明的这一段,储金量至少已达两万万两。”
费适的目光落在那几个红圈上,指尖沿着山脊线缓缓划过,简单答了句“嗯。”
聘礼已收了,总得加倍给人还回去。
费平又道,“属下已把发现金矿的山匠尽都扣着,消息也封死了。但如此巨富,纵是把他们的妻儿老小都攥在手里,也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他停了一下,抬起眼,“将军,要不要……”
费适的手指在红圈边缘停住,没有抬眼,“把人送到我跟前来。”
费平一怔,随即垂首应了声。将军总会有自己的办法,照做就是。
“山匠的妻儿都安顿好了?”费适问。
“安顿好了,单独置了院子,派人守着。”费平顿了顿,又道:“您提的那座大铁矿还没影儿。煤倒是零星见了一两个露天的,聊胜于无。只是这特许权……”
“不急,饭要一口一口的吃,等殿下先封了燕翎。”费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再说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总会有办法。”他抬起眼,眼底的墨色被烛火映得愈发深浓。
费平心中最后那点顾虑被这句话稳稳压了下去。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漆印完好的密函,双手递过来:“北境传回来的消息。”
趁费适拆信的当口低声禀道,“柳期透了句话来,三殿下昨日在府里借故发作了一通,摔了茶盏,把伺候的人撵了出去,独自在书房坐到深夜。封后大典已过,册立太子的旨意却迟迟未下,三殿下大约是有些坐不住了。”
费适的目光在信笺上扫过,“他急什么。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背的肉已经得起风吹日晒,手心的……”他将阅后的信笺折好放在烛台上,看着火苗舔上纸边,“护了这么些年,也该护出个样子来了。”
火苗一寸寸地吞噬掉那些蝇头小字,费适话锋一转:“吕庆福的家人呢?”
“已按将军的吩咐放了,送到通州码头,给了船资和路引。但当夜便不见了踪影,客栈的铺盖叠得整整齐齐,随身包袱一样没少,人却再没回来过。”费平垂下眼,“至于吕庆福本人……”
皇帝下旨废太子后,立刻赐了吕庆福一座新宅子,赏了不少金银,满朝都以为这位吕大珰是踩在废太子脊背上平步青云,可新宅子还没住满三日,他便在书房里用一根腰带把自己吊在了梁上。
费平:“吕庆福自尽那晚,灯笼彻夜亮着,巡夜的下人路过书房门口听见里头在唱曲,只以为是吕大珰太过欢喜吃多了酒。第二日清早送茶的小厮推开门,才发现人已经悬在梁上凉透了。”
费适沉默了片刻,“倒是对废太子还有两分真心。”
费平已讲完自己所知,只微微低着头安静等着。过了几息,费适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
“还有一桩,全兴坊那几个人,给足盘缠都送去南洋,门房老刘么……先搁着吧。”
费平应道:“属下明白。”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门合上时,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细碎而绵长,像是要把这个夏天最后的一点热也一并消弭。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连绵阴雨后已经见了一些秋的影子,只人心依旧潮湿而浮躁。
坊间关于立太子的传闻不断,今日说皇帝要立三殿下,明日说皇帝因皇后爱重幼子属意十殿下。萧汀宅在将军府里,只每日实验自己的新方子,弄得诺大一座将军府整日里甜香扑鼻,似乎连猫狗野鸟都多了不少。
这日午后,安顺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气。
“殿下!殿下!”
萧汀手里的笔一抖,在纸上划了一道黑痕,“大呼小叫做什么?”
"哎呀殿下,花样子以后再琢磨。"安顺凑到跟前,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外头传开了,要封亲王了!”
萧汀眨眨眼,“封王?谁?”
"不知道!但小的听人说,这次不是虚封,是要去就藩的实打实的亲王。"
安顺比划着,“说是西南那边的蜀王位子空缺了好些年,那边最近也不安稳,南蛮子闹得凶,圣上这是要派个皇子过去坐镇呢。”
蜀地……他的梦中情地。
萧汀微张着嘴,眼神略有呆滞。
蜀地天高皇帝远,比起京城这口让人喘不过气的大蒸笼,那里简直就是世外桃源!而且那是实权王爵,到了那边就是一方诸侯,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若是能被封去蜀地……萧汀的心跳开始加速。
"你说……真的会封蜀王?"他忍不住问,“候选人有谁?”
"这就不知道了。"安顺挠挠头,“不过三殿下肯定是不会去的,他是要留在这京里当太子的。十殿下么,于贵……皇后最爱的幼子,蜀州虽好,也未必舍得让他去那么远,剩下的皇子里,也就六殿下和……”
安顺看了看萧汀,没把话说完,但眼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一半一半啊。
萧汀抿了抿嘴,强行压下心头那点雀跃。
别太乐观。好事从来没轮到过他。
"别瞎猜了。"萧汀低下头继续起稿,但笔尖下的线条却有些歪歪扭扭,“父皇的心思,岂是你我能猜的?”
话是这么说,可这一整天,萧汀都有些心不在焉。
刻木头的时候,手被刀子划了个小口子都忘了疼。取名为绿衣的鹦鹉他也懒得逗。只时不时地往外张望,竖起耳朵听着院门外的动静。
他在等。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然而这一等就是三天。
这三日里没有任何圣旨下达。萧汀那点刚刚燃起来的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又一点点地熄灭了。
到了第四日清晨,天灰蒙蒙的,看样子是又要下雨。
萧汀起得很晚。这几日夜里总是做梦,有好有坏,只昨夜的那个梦特别的诡异。他梦见自己到了日思夜想的蜀国就藩,天高海阔任他折腾,好不容易遇上心仪的女子娶了过门,盖头一掀,凤冠霞帔妆裹的竟是费适的一张冷脸。
太吓人了……先不说一个女子怎么长了大将军那样锋利的脸,就算是,大婚之日你就不能笑一个?
他披着衣裳坐在床边发呆,看着门外被风吹得乱晃的莲叶。
正魂游天外,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安顺的声音穿透了门帘,带着一种变了调的尖利和狂喜:
“殿下!殿下!圣旨来了!圣旨来了!”
萧汀猛地起身,膝盖撞在床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根本顾不上。
他手忙脚乱地去找外袍,抖了半天也没穿上。
门帘一掀,费适走了进来。“别慌。”
他帮萧汀把衣服理顺,再把发冠正一正,只是几息之间,萧汀便静下来了。
"去吧。"费适看着他,眼底映着窗外灰暗的天光,却亮得惊人,“去接旨。”
萧汀看着他,猛猛吸了一口气,狠狠点点头。
两人走出房间来到前厅。
前厅已经站满了人。为首的是一位面生的传旨太监,身后跟着一队禁军。
萧汀跪在冷冰冰的青砖地上,膝盖有些发麻。
那位太监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尖细的嗓音竟仿佛有些动听:
“……皇九子汀,温良恭俭,才德兼备。着即封为燕王,赐封地燕翎州,待大典过后即日赴任,钦此!”
萧汀跪在地上,耳朵有一瞬彻底失聪。
他终于封王了。
燕王,萧汀。
作者有话说:
费:以为做梦就能逃出我掌心?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