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杀器
天还没亮透,队伍就出发了。
费平带着二十骑哨兵散开两翼探路;中间是流民和辎重车,萧汀那辆大马车让给了几个重伤号,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起,他自己骑着一匹缴获来的枣红母马,这马上过阵,走着走着就换节奏,慢步变快步,快步变小跑,他每次都觉得自己像簸箕里的豆子,都快被颠熟了。
安顺坐着辆小车跟在他后面,背上驮着包袱模样的小木箱,外头裹了好几层防水油布,鼓鼓囊囊的,远看像一只背着壳的蜗牛。这蜗牛走一路还念叨一路,愈发的嚣张。
程四两的手下走在外侧,三百来号降兵用麻绳串成排拴在最后,一路盯紧了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夜里队伍在鹿角峡北口扎营。峡口外有一片避风的河湾,沙地上长着几棵歪脖子胡杨。
篝火生起来,流民们围着烤干粮,有几个小孩在火光里追着玩。
安顺煮了一锅肉干碎和野菜炖的热汤,没什么好东西,但在这野外的夜晚已足够暖人胃肠。
萧汀端着碗忽然想起,“绿衣!快让它透透气!”
安顺从车上拎过鸟笼子把罩子打开。闷了整天的绿皮鹦鹉缩着脖子,羽毛炸成一团,被一路颠簸折腾得够呛。萧汀逗它:“绿衣,来给大爷唱个小曲听听。”
绿衣直接闭上了眼,把头埋进翅膀底下。
旁边跑来两个流民小孩,一个瘦一个更瘦,蹲在笼子前盯着看。
“这是啥?”
“鹦鹉。”
“它还会唱小曲?”
绿衣从翅膀底下露出一只眼,清了清嗓子……
“闭嘴!”
瘦小孩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另一个笑得前仰后合,凑上去喊:“再说一句!”
绿衣歪头看了看,扯着嗓子喊:“主子!盐不够了!”
安顺在篝火边一哆嗦,盐袋子都给打翻了。萧汀笑得碗都差点端不住。
别的孩子看着有趣,呼啦啦全围了过来,把绿衣团团围在中间。绿衣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更来劲了,站在笼内栖木上昂首挺胸,叽叽喳喳地骂着“死人”“浆糊兄混蛋”,把在笼子里憋了一路的词汇全倒了出来。
阿吉忙活了一整天,端着碗汤蹲在火边喝。萧汀让他坐下来歇会儿,他犹豫了一下,在旁边地上坐下了,脚上是一双小了两号的鞋,脚后跟又磨出了新血泡。
萧汀说,"你那鞋不行,明天垫点软草。"
阿吉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脚,点了点头。
费适坐在火边安静喝汤,萧汀就和阿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问阿吉会不会射箭,摇头;会不会打猎,摇头;会什么,阿吉想了半天,说会喂马。
“会喂马也是本事。到了燕翎给你找匹小马,慢慢学着骑。”
阿吉抬头看他,绿眼睛在火光里泛着暖色,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了点头。
萧汀看着火星子飞起来在夜空里画了一道弧又灭了,忽然对费适说:“要是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怎样?”
“烤着篝火喝着汤,旁边人说说笑笑,还有看绿衣骂人。”
费适看着一堆堆篝火旁那些流民的脸,笑着的、吃饭的、哄孩子的,映衬着余光里头顶密密麻麻的星子。
“嗯,是挺好。”
费平从暗处走过来蹲在费适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萧汀没听清,“怎么了?”
"探子回报,北酋骑兵继续南下,但方向偏东,没往我们这边来。"费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可能之前多虑了,真就是打草谷。”
萧汀松了口气。
费适却没接话。他看着北面天际线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到。
“也许吧。”
第二天出了鹿角峡,路上多了人迹,却不怎么好看。
散了底的鞋,摔碎的陶罐,被踩烂的棉被。大约都是逃难的人丢下的。
队伍安静了很多,连小孩都不吭声了。
下午经过一个被烧过的屯堡。土墙围着几十户人家,只剩焦黑的废墟和倒塌的房梁。空气里有股没散尽的烟味,混着另一种更腐臭的味道。
费适没让队伍停,只对费平说:“加速通过,盯着别让人窜进去。”
萧汀骑在马上,透过断墙看见院子里的惨状。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但那一眼已经烙在脑子里。
如此又闷又急地走了一个多时辰,他忽然皱了皱鼻子。
远处刮来的风里有股干燥带着碱腥的膻味。他之前在杨大爷身上闻到过,马粪和草原混在一起的味道,只是风里的似乎更浓更烈。
“降虎兄,你闻到了吗?”
费适勒马,抬手示意队伍停止。
“什么味道?”
“马粪。很浓。很多马,风刮来的。”
费适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大约没想到萧汀的嗅觉这样灵敏。费平策马过来,脸色不好看,“风从北边来,饮马河方向。”
情况不太妙,费适下令催马再度加速。
转过一道山梁,饮马河出现在眼前。
河面五六十步宽,水流不急但看着就冷,清澈到能看见水底的碎石。渡口有一排木桩……只桥没了。
木桩从中间断裂,断面新鲜,茬口发白,桥板和栏杆散落在河岸两侧。
费平翻身下马蹲在断桩旁摸了摸茬口,又从地上捡起一块断裂的桥板翻过来看。上面一道清晰的刀痕,一刀斜斩,干净利落。
“将军,大晟工部的制式斩.马刀。北酋人不用这种刀。”
萧汀的心猛地沉下去。
大晟的刀。拆桥的是大晟的兵。金良俊的兵。
"他不只是开门放狼,他还把自家人的路给封了。"费适冷道。
“那现在怎么办?”
费适往上游看了一眼。“费平,带人找浅滩。入秋了水位会降低,应该有能蹚过去的地方。让俘虏下水搭浮桥,拆下来的桥板加上辎重车上的木板,够搭一条便桥。”
“今天必须过河。天黑之前搭好浮桥。”
这座浮桥搭了两个多时辰。
上游三里处有片浅滩,河水只到腰深,石床平整。费平让俘虏下水,把桥板用麻绳固定,搭了条勉强能走人的便桥,一次过两匹马或一辆车。
渡河花了挺长时间。前哨过后,伤员和马车其次,步行的流民和降兵最后。萧汀站在南岸等所有人都过去才上桥,走到一半低头看了一眼,河水从桥板缝隙漫上来浸湿了鞋底,凉得人心慌。
上了北岸,天已经差不多黑了,费适站在渡口边摸黑清点人数,眉头比之前松了一些。
“费平,把浮桥拆了,桥板扔河里冲……”
话还没说完。
南面天际线上,亮了一下。
一线火光从对岸亮起来,然后第二线、第三线……越来越多,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火蛇。火光照出火把底下的人影,密密麻麻从对岸涌出来。
追兵到了。
最前面的北酋骑兵,皮袍辫子,弯刀映着火光。侧面还跟着一小队人马,肤白体格瘦弱些,明显南人的模样,即使没穿甲胄也能猜到,是金良俊的手下,领着北酋骑兵抄近道绕到了这里。
费适倒宁肯自己头先猜错了,可惜,偏偏全中。
对岸骑兵在河边停了一下,看见了浅滩,水只过马腿,对骑兵不算障碍。先头几十骑已经开始尝试渡河,马蹄踏进水里溅起大片白色水花。
"二李!"费适的声音比平时硬了很多,“带主子先走,分你们两百人,往燕子口方向,不要停。”
高李矮李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萧汀。
"那你呢?"萧汀扭头看他。
“我和费平留下挡一轮。我们在燕子口汇合。”
他的眼神和每次教学时一模一样,好像留下来阻敌和教人包扎伤口没什么区别。
但对面不知多少骑,他们只八十个人。
“不行……”
"主子!"费适的声音压住他,“走。”
最尾一个字,硬的不容商量。
萧汀瘪了嘴,只觉得费适脸色此刻莫名红的厉害,不晓得是不是被他气的。他再不敢多说,点点头,转身就走。
两李跟着他往北跑,两百名护卫分前后两队随行。马蹄嗒嗒,兵刃安眠于鞘内,没人说话。
萧汀跑了几步便忍不住回头看,费适站在渡口边,正指挥费平把那几辆油布裹着的大车推到河滩边上一字排开。他的背影被对岸火光照着,像一把插在地里的长剑。
走出去半里地。萧汀发现自己的心根本停不下来,脑子里像有一台磨在转,把刚才的画面翻来覆去地碾,费适站在渡口,费适让他先走,费适只留了八十个人……
他忽然注意到高李矮李的脸。
两人也经常回头望,不像是看追兵的警觉,倒像是愧疚和焦灼。
“怎么了?你们也想回去吗?”
高李轻夹马肚,没答话。
矮李嘴快:“殿下,那几辆杀器是将军特制的弩车,威力奇大,只是颇费人手,一架最好要十五人,六辆车就得九十人,将军留下的人太紧巴了……”
高李瞪了他一眼,但萧汀已经听懂了。
弩车缺装填手。弩箭供不上,射速就慢。射速慢了,北酋骑兵就能在间隙之间冲过河。
费适用人换了自己的安全。可这些人恰恰是他此刻最需要的。
萧汀勒紧了缰绳。马停了。高李矮李跟着停,后面的队伍也全都停下来。
"殿下?"高李皱眉。
萧汀闭了一下眼睛。他在算,用他自己的笨办法。
程四两要有人手看住俘虏,否则俘虏闹起来比追兵还麻烦。安顺要有人护着,那箱家当是到燕翎活命的底钱。这两样不能动。
“矮李,你带五十人和程四两继续走,护着安顺,盯紧了,一针一线都不许丢。”
矮李愣了一下:“殿下……”
“高李,剩下的人跟我俩回去。”
高李的眼睛亮了一下,旋即皱眉:“将军让咱们……”他没说完,安顺已尖叫出声,“主子,这怎么行?将军让我们先走的!”
“他让我走,我不是已经走了吗?现在我走完了,我要回去。”
一顿发完脾气,萧汀看着安顺瞬间红掉的眼眶,只得又急道:“降虎兄神仙下凡,我跟着他保没事的,再说他那边人不够若挡不住来敌,大家也都得玩完,咱能跑得过北酋骑兵吗?几十或几百人在那成千上万的马蹄下有什么区别?”
他盯着自己的贴身小珰,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出奇,仓促间,安顺被一股陌生的气势所摄,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阿吉瞪大了眼,大约从没见过令手下逃亡而自己去堵追兵的主子。
“我们剩下的人都有马,真跑起来也没有拖累,还可以往林子里藏,所以别废话了,赶紧带人走!”
这句话把矮李的嘴也堵上了。
萧汀调转马头,猛踢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朝南面疾驰而去。高李和一百五十名护卫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往渡口冲,往远处那一片火光冲。
人伏在马背上,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子。但萧汀夹紧了马腹,牙咬着嘴唇催马狂奔。从没有过的快。
他跑过胡杨林,跑过山梁,跑到了能看见渡口的高坡上,然后看见了那几辆一直用油布盖着的大车。
油布已掀开了,跑近了一看全是弩,但不像任何萧汀见过的弩。车架比寻常弩车宽出一倍,前端并排架着三道弩槽,每槽十二孔,弩管比寻常的粗得多得多,形状也不是圆的,是喇叭形的,像一朵朵朝外张开的铁花。
最古怪的是箭。木箱里码着两种弩箭,一种比寻常的短一截,箭头是圆钝的铁筒,表面刻着细密裂纹,涂着暗红色油脂;另一种更短更粗,箭头根本不是箭头,是一团用铁丝捆扎的浑铁刺球,刺长半寸,四面八方支棱着,像缩成一团的刺猬。
萧汀之前问过费适这是什么,费适只说了几个字:“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现在终于到了时候。
对岸先头骑兵已经渡到了河中央,挤在浅滩上,密度极大。费适已顾不上责备又开始作妖的某人,站在第一辆车旁静静等着。
等最前面一排踏入他目测的那个位置。手落了下来。
“放。”
二百一十六支弩箭同时出膛。
闷雷一样的"嗡",低沉浑厚,连胸腔都被震得发麻。
然后河面上炸开。
箭头在半空就瞬间崩碎,里面灌装的铁砂像一蓬暴雨向四面八方溅射,带着火油,遇水不灭,沾上就燃。
一片火雨之中,铁砂打在马上,战马痛得发狂嘶鸣,前蹄猛扬把骑手掀进河里,然后自己撞上旁边的马,那匹马也发了疯,两匹马在水里互相踢踏,把更多骑手踩进河底。
若铁砂打在人身上,皮袍根本挡不住,铁砂嵌入皮肉,带着火油的灼痛。有人在惨叫,有人在灭火,更多人被惊马甩下来,落进冰冷的河水里,被自己战马的蹄子踩踏。
果然是大杀器。
一轮齐射,不仅渡河的先头几十骑团灭,连带河岸上也刷刷倒下一大片。
对岸安静了一瞬,是震惊后的鸦雀无声,大约在试图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第二轮。第三轮。散弹箭继续倾泻,渡河的骑兵被打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始终无法冲过河中央。
几轮打完,费适下令:“换铁蒺藜。”
装填手取出刺球弩箭,塞进弩管。压根不需要瞄准,朝南岸河滩方向便打。
这些奇形怪状的玩意儿,划着弧线落在南岸的浅滩和河岸上。落地便碎开——铁丝崩断,刺球四散弹射,像一窝被踹翻的钢铁马蜂。硬得能扎透皮靴和马蹄。
数千根铁刺便这样铺满了南岸五十步宽的河滩。密密麻麻。沙滩上、碎石间、浅水里,到处都是。像生了一地钢草。
对岸骑兵还在重整队形,准备第四次渡河。可惜寸步难行。三棱刺扎进马蹄掌心,便像钉子扎进人的脚底板。马嘶鸣着人立起来,把骑手甩出去,然后发疯地跺蹄子,越跺扎得越深,深到蹄冠里去,血从蹄铁缝隙里涌出来,沙地上一个血印接一个血印。
南岸五十步的河滩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钉板。
北酋骑兵被拦在了南岸,隔了一条饮马河,隔了一地铁蒺藜,看得见对岸的人却追不过来。有人开始用弓箭还击,但距离太远,箭落进水里溅个水花也就完了。
费适看着对岸混乱的骑兵阵列,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放松。
“撤。把弩车砸干净,带人走。”
车弩手迅速卸下弩管用锤砸碎,然后全数丢进河里,上马。
费适翻身上马时忽然晃了一下。
只有一瞬。他咬紧后槽牙稳住了。却偏巧让一直盯着他的萧汀看见,“降虎兄你怎么了?”
"走。"费适没答,只催马往前。
他选了南面偏西的方向,不走大路,走河滩旁的碎石地,走出去不到三里地,前方黑暗中忽然传来马蹄声,从东面来的。
一队轻骑兵从东面的树林里冲出来,他们不冲阵,只在侧翼骚扰,用弓箭射马射人。
几轮箭下来,殿后的护卫折了五六个,马倒了几匹。费平带人反冲了一波,把那队轻骑灭了。费适勒了缰绳面色愈沉。这是姓金的一早埋下的人手,前路上还不知到底有几批。打倒是能打赢,却肯定会拖了时间。
"分兵。费平带队继续前行,若能得生,密林另一头接应。高李带亲卫随我和殿下入林。"费适做了决断,“穿林而过,一路向北。”
他看了一眼萧汀,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尽是决绝,“你既然要回来跟我,那就跟紧了。”
然后他催马往西面的密林冲去。萧汀二话没说打马跟上。
到了密林边缘,树根交错灌木丛生,走了十几步就看不见旁边的人,黑暗把所有东西都吞掉了。
萧汀跟在费适身后,奇怪他的呼吸为何那么喘,每一口气都像是从窄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湿润的杂音。
密林里没有方向。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追兵的火光在树梢上晃。金良俊的人也追进了林子。他们不光追人,还放火,在林子边缘点了几处火头,干燥的枯枝着得快,烟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有人在黑暗中走散了,喊了一声"将军",被高李压低声音喝止了。
这火不致命,但烟让人有些恐慌。混乱中,身旁的费适忽然身体一歪。像被人推了一把,整个人从马背上往右侧栽下去。
“降虎兄!”
萧汀扭身去抓他,但只抓到了一片衣角。费适从马背上摔下去,摔进了灌木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马受了惊,前蹄扬起。萧汀死死抓住缰绳才没跟着摔下来,但也被颠得差点脱手。他好不容易勒住马,翻身滑下马背,冲到灌木丛边上。跪下来把费适翻过来,手摸上他的脸……竟然是滚烫的。像一把烧了一整天的炭,外头还撑着形状,里头已经全碎了。
“降虎兄!降虎兄!”
萧汀拍他的脸,没反应。掐他的人中也没反应。他的呼吸还在,但极浅极弱又乱。
右肩的绷带全红了,那道箭伤彻底裂开,血把半边衣袍都浸透了。
萧汀撕开费适的衣领,那道伤比他想象的更长,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上臂,皮肉翻卷,血肉模糊。这根本不是两三天能好的伤,这人从一开始就在硬撑。
"你怎么不早说……你这个大混蛋!"萧汀压着声音抱怨,心慌得厉害。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喊叫声,追兵越来越近。
萧汀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把费适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想把他扛起来。
但是扛不动。
费适比他高太多,也太重。萧汀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他从灌木丛里拖出来,拖到一棵大树的树根旁边靠着。他蹲在费适面前,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不知道还活着的那些人在哪里。
他只知道如果追兵找到他们,费适和他就要死在一处了。
马蹄声更近了。余光中似乎火把在乱闪。
萧汀把费适的身体往树根的凹陷里塞了塞,用枯叶和断枝盖在他身上。他自己蜷缩在旁边,屏住呼吸。
火光移过来,又晃过去,他忽然看见一双靴子——北酋骑兵的皮靴,踏着枯叶从七八步外走过去。似乎停了一下。
心跳在耳朵里擂鼓。
然后忽然有人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
这只手很大,很粗糙,带着老茧和伤疤,力道大得他根本挣不开。同时另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连带着把费适也从枯叶堆里捞了出来。
萧汀想喊,但嘴被捂死了。他拼命挣扎,但对方的臂力像铁箍,纹丝不动。
那个人一手夹着他,一手夹着费适,在密林里快步走。越走越快脚步却极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萧汀能看见追兵的火把就在二十步外,但那些人毫无察觉。
走了大约半炷香。
那个人停下来,把他放下。
萧汀终于看清了。
月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照在一个高大的男人身上。
很高。能与费适差不多比肩。肩宽背阔,像一座移动的墙。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粗布短褐,腰间别着一把没有鞘的短刀。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脸。
那张脸不能叫脸了。从额头到下巴全是疤痕,只有一双眼睛是唯一完好的东西。却又浑浊的看不清眼神。
他把费适也放下来,撩开一处藤蔓露出洞口,将人靠着洞壁放好。
这里不过是个山坑,大小刚够两三个人侧躺,进来后洞口被灌木和藤蔓遮得严严实实的。
那个男人蹲下来,伸手翻了翻费适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和脖颈,动作很熟练。
"热病,因为伤口崩了内火攻心。今晚烧不退就没了。”
萧汀的血液凉了半截。
“那怎么办?你有药吗?”
男人没说话,从怀里掏出水囊和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来,里面几粒黑乎乎的丸药和一小把野草药。
“丸药塞他嘴里,刘寄奴嚼碎敷伤口上。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命。”
萧汀接过来把丸药塞进费适嘴里,费适没有意识,咽不下去,他就掐着费适的下巴把药往下顺,一点一点用水囊里的凉水送服。
野草药他用牙咬碎了,混着口水抹在费适肩头的伤口上,那道伤口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药粒填进去时费适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但还是没醒。
做完这些,萧汀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
他转过头,那个男人站在洞口背对着他,正透过藤蔓的缝隙看外面。
“敢问壮士是谁?”
男人没回头。
“……谢谢你救我们。”
“左三右七。”
萧汀愣了,“什么?”
"左三右七。记住了。"男人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种奇怪的哑,像是被酒腌得发泡了。
萧汀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但那个人说这话时的语气让他觉得怪怪的,像是在交代遗言。
“什么左三右七?你到底……”
“无需多问,我也只知道这一句。是萧淳给你的。我把话带到就算是还了你救命之恩。”男人转过身来低声说。
"太子哥哥?还有我什么时候救过你?"萧汀困惑极了,“我不认识……”
“你知不知无所谓,我知就行。”
他没给萧汀追问的机会,三两下从费适腰间摸出了长史牙牌,再把他外袍剥了套在自己身上。拔出那把豁了口的短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往外走。
“壮士要去哪?”
“引开他们。”
“你一个人?”萧汀站起来想拦他,但那个人太强壮,一条胳膊硬得像铁,纹丝不动。
“等等,请问壮士高姓大名?”
"忘了。"男人动作没停。
萧汀拽着人没松手,感激又难过,可又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他没奈何地劝,“壮士,此一去不知还能否报这救命之恩,还请赐下姓名,容我日后给您立个长生牌位,若是本王侥幸得活,遇到壮士亲人也好照顾一二,算是有个念想。”
那人忽然顿住了。他背对着萧汀站了三息。洞外的风从藤蔓间隙灌进来,吹得他短褐猎猎作响。
沉默了很久。
“一遇春山宁岁久……宁小春。”
声音比刚才轻多了,像是被风吹散了一半。
萧汀缓缓松开手,郑重一礼,“宁壮士,您一定小心!”
这人再不答话,拨开藤蔓消失在黑暗里。
四周静下来,萧汀跪坐在地上呆了一会儿。费适在他身边躺着,呼吸比刚才稳了一点,也许是药的效力,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他赶紧回神抽出帕子,将男人留下的水囊倒出一些沾湿了,搭在费适额头上,轻轻擦拭。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有歌声从远处传来。
“铁甲凉,铁甲凉,铁甲裹着白骨床。
白山月,白山月,月照儿娘发上霜……”
粗犷又悲凉,每个尾音都拖得很长,像是把命拽着不放。
然后是那人狂笑大喝之声。
“宁小春!我来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