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年
萧汀出门前花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伪装。
他对着铜镜把最后一条黑布蒙在脸上,然后左右转了转头。
这身行头简直天衣无缝。黑色布衣短打,黑色布巾,连靴子都是黑的,往夜路上一站,鬼都认不出来。
“殿下,您真要去?”安顺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另一条黑布,满脸都写着“我不想跟您一起作死”。
“上回您偷偷溜去城南赌馆,长史大人罚您抄了三天兵法。上上回您偷偷溜去黑市看斗兽,长史大人罚您抄了五天论语。这回您要去看胡姬跳舞……恕奴才直言,长史大人这回大概会直接把您关在屋里抄大晟律。”
“赌馆那次是我不对,我认罚。斗兽那次确实是危险,差点被疯牛顶了,我也认罚。但这次不一样。”
萧汀对着铜镜调整黑布的位置,语气理直气壮,“城东新开的那家大酒楼,听说生意极好,一天能翻台好几回。我手里那几张蛋糕方子在箱子里搁了快两年了,正好去看看他们缺不缺点心……顺便看看胡姬跳舞。”
“顺便。”安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充满了作为一个内管家对主子不该有的怀疑。
“真顺便。主要是卖方子。胡姬只是附带的。再说了,听闻那胡姬美若天仙,一曲胡旋舞得世间罕有,我就去看一眼,看到底能有多美。”萧汀把黑布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角微垂的大圆眼,“走吧走吧,阿吉已经在后门等着了。再磨蹭天都黑透了。”
安顺站着没动。他把那条黑布在手里攥了又攥,劝说不成就想改走恐吓的路子,“殿下,您还记得孙敏学吗。”
萧汀正在系腰刀的手顿了一下,“怎么忽然提他。”
“奴才刚才收拾旧物,翻到以前的花名册,看见他的名字才想起来的。”
安顺把黑布往脸上一蒙,从布底下发出阴森的语调,“两年半前他带着六人小队出城巡哨,结果一去不回。后来费平带人去找就只找着几根骨头,全队被狼啃得干干净净,连块整肉都没剩。许千户当时还说,那群狼大约是饿疯了,骨髓都被吃尽了。狼诶!这会儿又入秋了,该是它们着急捕猎的时候。”
萧汀把腰刀挂好,对着铜镜整了整刀穗,“哦。”
“哦?”安顺把黑布从脸上扯下来,“殿下,那可是七条人命!虽说孙敏学那个人是有点怪,但好歹也是圣上给您派的使唤人,说没就没了,您就一个哦?”
萧汀转过身来,瞅瞅安顺那张写满了不解和委屈的脸。他很想说孙敏学是皇后安插在护卫队里的钉子,带的那个六人小队全是他同伙,费平带人去“找”的时候那七个人早就被处理干净了,拿回来凑数的几根骨头还是在野地里随便捡的。
但这话他不能告诉安顺。倒不是不信任,降虎兄说过,保密不是不信任,是把风险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北境的狼确实比京郊的狼凶一些。”萧汀用一种极其敷衍的深沉语气说完,斜眼瞥他,“再不出门胡姬就该跳完了。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自个儿走啦。”
安顺拉拉着脸,把黑布重新蒙上,嘀咕了一句,“去!黄泉也得跟您一块儿去,别想丢下我。”
他跟着萧汀鬼祟地往后门溜。后门的门栓上个月被萧汀偷偷换了油,推开的时候一点声响都没有。安顺觉得自家殿下在“偷溜出门”这件事上表现出的智慧和执行力,远远超过了他在其他任何领域的表现……包括刻木头。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阿吉正蹲在巷口的阴影里等着。他今年十五了,个子窜了好大一截,都快赶上费适高了,肩宽背阔,往那儿一蹲像一头等待猎物的豹子。他也穿了身黑色短打,黑布蒙面,一见两人就蹭地站起来,将一根齐眉棍甩在了肩上。
萧汀看了俩跟班一眼,都是按他要求打扮的,但似乎哪里不对……算了,懒得多想。
“走。”
三人顺着巷子往东街去,萧汀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随意,特意微微佝偻着背……他觉得这样更像普通人,降虎兄说过,不管演什么都得注意细节。
刚出巷口,街边卖烤羊肉串的老王头就扯着嗓子招呼开了:“殿下!刚出炉的羊肉串,给您来几串?”
萧汀脚步一顿。
他慢慢转过头,扯下面罩,一脸震惊,“我都蒙成这样了你怎么认出来的?”
老王头呵呵一笑,拿签子往他身后指了指。
萧汀回头一看,阿吉拎着棍子杵在那儿,绿眼睛在街边的灯笼底下泛着幽幽的光;安顺站在阿吉旁边,头顶堪堪够到阿吉的胳肢窝。
沉默片刻。他把黑布整个扯下来塞进袖子里,接过羊肉串正准备给银子,老王头拉了脸,“嗐,您这是埋汰小老儿呢?要不是您建了这雄城护大家周全,又传了这烧烤手艺,我这一家老小怕是早就去阎王殿吃席了。可不敢收钱。”
萧汀也没强给,这老王头才来燕翎不久,倒是把别家的甜言蜜语学了个够,他冲人嘻嘻一笑,回手给穿帮的俩跟班各分了一串,吃着烤串大大咧咧地往城东走去。
“殿下!殿下您上回教我的那个浮雕牡丹,我刻出来了!”一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从街对面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板上刻着一朵勉强能看出是花的东西。
这孩子是当初野鬼岭一路跟着北上的,萧汀与他很是相熟,停下来认真看了看,点点头说进步很大,但花瓣的层次还差一点,得空我再教你新的刀法。男孩心满意足地跑了。
又走了二十步,小面馆门口的老板娘又喊了一句,“殿下!这个时辰了,第一楼看胡旋舞去啊?可当心着点,别让长史大人知道了!”
萧汀捂着脸钻进了侧巷。
安顺在后面跟着小跑,又管不住嘴碎碎念,“我说了吧,能瞒得过谁……”这要是还能骗过费长史,那才叫见鬼。
侧巷的尽头便是城里的主街通济街。燕翎卫的夜与三年前已是换了个天地。
已戌时了,两旁的铺面都还开着门,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大师傅老张带着徒弟在赶一批新农具。北境开春之前要翻地,铁犁头的需求量一年比一年大,老张的徒弟从最初的三个人扩到了二十人,铁匠铺也从城西一间破棚子搬到了主街上一座两进的院子。
布庄门口挂着几匹新到的蜀锦,老板正跟一个穿皮袍的客商用半生不熟的草原话讨价还价。三年前燕翎还只有破败和荒地,如今已经有商队来往了,尤其是草原来客的私下贸易,至少说明双方都默许了这条商道的存在。
街角老杨家的羊肉汤馆子里坐满了人,南来北往的行商,还有几个穿着燕翎卫营服的兵丁正围着炉子喝汤。
以前这条街连一盏像样的灯笼都没有,天黑之后就只剩狗叫和风声。现在石板路是新铺的,全生用烧陶管剩下的碎石料混着糯米灰浆铺了整整三个月,每一块石板都敲得平平整整。排水沟沿着街道两侧一路延伸到城南的饮马河支流,夏天暴雨的时候再也不会有污水倒灌。
路两旁的木杆子上挂着一排油纸灯笼,每盏灯笼上都印着一个端端正正的“燕”字。那是萧汀让全生定制的,全生烧了一年陶管烧出了心得,烧起灯笼座子来驾轻就熟,一口气烧了五百个,把整条主街映得亮亮堂堂。
穿过主街拐进城东,新开的那家大酒楼就坐落在十字路口最显眼的位置。双层木楼,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第一楼。
门口的小二显然认得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溜烟把他引到二楼临窗的位置,又是端茶又是送点心。萧汀心虚地往窗外各处瞄了一眼,确认没有费平的人在附近蹲点,才放心地坐下来。
只是有不长眼的手下阴恻恻出声:“主子,费平的人要是能被您发现,费平早就改名叫废品了。”
萧汀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但假装没听见。
第一楼的大堂比外面看着更阔气。顶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树枝状铜油灯,数不清有多少分枝亮着火苗,灯光又柔又亮。墙上是整幅北境风光的浮雕,雕的是白桦林和草原上的野马,在萧汀看来刀法不算上乘,但胜在应景和尺寸够大。
酒具是蜀中来的白瓷,碗底烧着淡青色的花纹……在燕翎这种边境军镇能看到蜀中白瓷,说明南边的商道已经通得很顺畅了。安顺端起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语带嫌弃地报了个数,说这套瓷碗在京城至少值多少银子,在燕翎居然就这么摆在大堂随便用,这酒楼的东家怕不是个冤大头。
传闻中貌若天仙的胡姬出场时,整座楼的客人都安静了。她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胡裙,裙腰裙摆缀着密密匝匝的金铃铛,赤足踏在铺了羊毛毡的台子上,脚踝上系着几串银链。
鼓点响起来,她开始旋转,裙摆像一朵绽开的石榴花,铃铛在腰间在脚踝边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台下的客人们看得如痴如醉,有个胖商人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都没发现。
阿吉抬头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啃排骨。安顺又端起碗研究瓷底的落款,对着油灯反复比对了半天落款的笔画粗细,嘴里嘟囔着这蜀中白瓷或许是假的,又把真伪鉴别的方法说得头头是道。
这俩明显对舞蹈艺术不感兴趣,只萧汀托着下巴盯着台上看了好一会儿……他确实是听人盛赞来看美人的,卖方子只是顺带,但他现在有点困惑。
“你们说,这胡姬哪里就美若天仙了?”萧汀压着声音,真真切切的疑惑,“个不高,腿有点短,手指头捏着有点显粗,跳舞的时候指关节都凸出来了。人也太瘦了,简直就是个皮包骨。肩背线条也不够明显……我瞅她还不如降虎兄好看。”
安顺只敢在心里腹诽,默默把瓷碗放回桌上。阿吉啃完最后一块排骨,悄悄瞥着困惑少年那张玉白的脸,接了一句“是不如”。
萧汀欣慰地看了他一眼,觉得阿吉的审美在自己长期的熏陶下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见过了美人,舞也看完了,酒楼东家一直没露面,掌柜的也说自己不敢拿主意。
萧汀不耐烦再等,丢下银子站起来,“算了,方子也不卖了,出去逛逛。我听说南门那边新修了个牌坊,还没去看过。”
出了第一楼往南走,萧汀站在南门内新修的牌坊底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这座牌坊是头前一个月才落成的,用的是狼牙沟运来的青石,萧汀给的花样子,全生亲自操刀刻的缠枝莲纹,每一片花瓣都打磨得光滑圆润。
牌坊正中刻着两个大字——“南薰”。
这是费适取的名,萧汀当时问为什么,费适说南风是暖风,流民从南边来,第一眼看到这座牌坊就当是到家了。萧汀觉着降虎兄果然很有文化,然后让人在牌坊两侧各挂了一盏长明灯,每天晚上都有专人添油,风雨无阻。
此刻牌坊下正有一队流民进城。拖家带口,背着包袱,脸上全是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风霜。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他牵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跨进城门的那一刻,汉子站住了。他仰头看着牌坊上“南薰”二字,看着牌坊后那条灯火通明的主街,看着街两旁整齐的铺面和石板路,未语泪先流。
女孩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问爹这就是燕翎吗。汉子还是说不出话,只猛猛点着头。他身后那些同样疲惫不堪的流民一个接一个地站住,仰头看着那座被长明灯照亮的牌坊,安静得像一群跋涉千里终于找到水源的野马。
两个穿灰布短打的吏员也跟着进来。领头的是个年轻后生,手里翻着册子,语气温和而熟练。
那是费适让程四两设立的流民安置司,从最初的三个吏员挤在一间破土坯房里,发展到如今二十余人、有独立的衙署、有标准化的安置流程:新到流民先在城门登记,领号牌,去粥棚吃一顿热饭,然后按户分配到城西的临时安置区,青壮编入修缮队或开荒队,老弱妇孺安排纺线、糊灯笼之类的手工活。每一步都有专人负责,每一个流民的名字都会被记入册子,月底统一报给萧汀过目。
至于最初野鬼岭的那批流民,如今已全数在燕翎落户,分了地,盖了房,孩子在城里新办的蒙学馆念书。那座蒙学馆是萧汀亲自主持建的,就挨着燕王府东墙,每天早上一开馆门,朗朗读书声能越过墙头飘进萧汀和费适的卧房。
三人又在街上逛了一大圈,尝了新开的饴糖铺子,看了皮影戏。演的是燕翎百姓智斗打草谷的北酋骑兵,把北酋人演得又蠢又滑稽,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萧汀也跟着笑,虽然他知道真正的北酋骑兵绝不是皮影戏里这副模样,但能在皮影戏里把敌人演成丑角,本身就是一种安宁。
阿吉在一个卖匕首的摊子前蹲了好久,被萧汀拖走的时候眼睛还黏在刀鞘上。
夜色沉得不能再沉的时候,萧汀拍了拍刚吃完的糖炒栗子的碎屑,准备打道回府。阿吉忽然伸手拉住萧汀的袖子,朝巷子深处扬了扬下巴。萧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在第一楼跳胡旋舞的胡姬,匆匆拐进了巷子尽头的一座小庙。
这庙萧汀没见过,门脸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借着月光勉强能看见上头写着几个字,“玉佛寺”。
三人极有默契地没说话。萧汀用脚尖踢了踢安顺的脚后跟,安顺用胳膊肘捅了捅阿吉的腰,阿吉无声地猫着腰后退两步,把萧汀让到自己身前。就这样挨着肩贴着墙根摸到了庙门口。
院墙不高,里头隐隐约约传出些笑声。仔细听,有男有女,笑得还很有些奇怪。三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不明白寺庙里头为何是这种动静。
萧汀在木门上推了一把,门反锁着。他回头朝阿吉使个眼色,安顺低低“诶”了一声却根本来不及反对,阿吉棍子一撑便越墙而入,从里面打开了门。
主子已猫猫祟祟地飘了进去,安顺只能耷拉着眼皮跟在他后面,穿过一条漆黑的短廊,迎面便是一座前殿。
殿内光线极暗,只供案上搁着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将灭未灭地跳动着。正中供着一尊卧佛,侧身半卧,右手支颐,左手搭在膝上,双目微阖,嘴角含笑。萧汀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仰头看了那卧佛一眼,心想可惜了这一大块的汉白玉,雕工也实在拙劣了些。
再穿过一道月门,便是后院。
这里灯火比外面亮了好几倍,红纱灯笼挂满廊下,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羊毛毡,毡上散落着酒壶、杯盏和几件揉成一团的女子外裳。几个光头和尚正搂着几个妇人喝酒调笑,酒气、脂粉气和羊毛毡上沾染的陈年膻味混在一起,稠得几乎能把人绊倒。
萧汀的脚步钉在月门底下。他看见一个瘦高和尚把怀里的妇人推倒在毡子上,那妇人的发髻散了一半,金钗斜挂在耳边晃荡,脸上还带着笑,另一个年轻和尚正跟一个穿绿衫的女子嘴对嘴喂酒,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角落里有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被一个胖大和尚拽着手腕往自己腿上拽。
他生平头一回见到这么浪荡的场面,顿时眼睛疼,胃里还隐隐泛着恶心。
安顺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过会儿再探出来,最后挤出一句“这、这是佛门净地?”
阿吉攥紧了手中长棍,一双绿眼睛在红纱灯笼下泛着毫无人气的冷光。只等着萧汀下令。
萧汀四下扫视一圈,没见着头前那胡姬,席间那少女倒是看见了他,嘴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他开口问。
所有笑声同时停了。
几个醉醺醺的和尚转过头来,显然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闯进来。那个胖和尚也转过头来,手里还攥着少女的手腕没松开。他约莫四十来岁,僧袍敞着,露出一片肥白的胸脯,光头上点着的戒疤似乎有些花了。上下打量了萧汀一眼,顿时露出贪婪又毫不掩饰的惊艳。
他松开少女手腕从蒲团上爬起来,赤着脚朝萧汀走了两步,“这位施主,贫僧法号圆通,今夜与几位女施主在此共参欢喜禅。不知施主可有兴致同往极乐……”说着话他伸出手,那只肥白的手在灯笼下泛着油光,朝萧汀的手腕探过来。
回应他的是萧汀出鞘的腰刀。
萧汀练了两年刀法,但从来没在实战中拔过刀。可惜他刀虽快,却不如有的人棍长,还在半空呢,那和尚的一只猪手就被棍子重重一砸,咔嚓一声直接就折了。
那些半醉的僧人见势不妙,纷纷从四处摸出了武器围了过来。
“你们是来找茬的?”圆通疼到发疯,一张饼脸显出几分扭曲的狰狞,“来人。抓住他们……美人可小心些!”
混战在一瞬间炸开。阿吉的长棍横扫而出,棍头砸在最前面两个僧人的膝盖上,两人惨叫着倒地。萧汀侧身让过一把劈来的柴刀,用刀背格了一下,掌心被震得发麻。他咬着牙反手一撩,刀尖划过一个僧人的胳膊,那人惨叫着撒了手,刀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萧汀心里欢呼雀跃,哇,第一刀,这是你人生中砍出的第一刀啊啊啊。
但来不及庆幸,回首一看,安顺就是个小废物 ,想抓了灯笼用火苗砸人,跳了两三回也够不着,萧汀只能先护着他,倒被两个妇人扑上来试图拽他们的衣服,指甲、发簪,随手就往他们身上戳。
阿吉的齐眉棍在狭窄的廊道里舞得密不透风,一个人扛住了四五个僧人的围攻。但来的人太多了,棍风之间漏进来的刀光划破了他的胳膊,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主子从后门走。”阿吉侧头对萧汀说。
萧汀也没逞强,一把拽住安顺,跟着阿吉的掩护方向往后门退。阿吉一个人挡在廊道口,最后横棍扫倒了一排蒲团,把追兵绊了个踉跄,然后转身跟着萧汀冲出了后门。
三人从庙后的窄巷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堆满破竹篓的死巷,借着竹篓遮掩,蹲在墙角捂着嘴压低呼吸,听着追兵的脚步声从外面街上跑过来又跑过去,像是被什么牵引着逐渐远了。
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腐烂菜叶和陈年污泥的酸臭味直冲鼻腔,但此刻谁都没有心思去嫌弃这些。
萧汀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侧头看了一眼阿吉,阿吉正在黑暗中无声地撕下衣摆上的一条布,用牙咬着往胳膊上缠,动作异常利落而熟练,许是感应到目光,他忽然抬起头,那双绿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过来,然后放下手里布条,先伸手替萧汀拈掉了肩上沾着的烂菜叶。
萧汀正在气头上,恶狠狠的说,“明天一早就带人把那个庙封了。那个什么圆通……我亲自审。”
安顺和阿吉同仇敌忾地点点头。萧汀站起来,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几道被指甲挠出来的血痕,又看了看安顺脖子被掐出来的淤青,叹了口气。心想回去得跟降虎兄好好请教一下,下次再遇到女人举着指甲扑上来该怎么办,能用刀子捅回去吗?
屋漏连阴雨,怀着一口恶气的三人回到燕王府后门,发现门居然被人反锁了?!
翻墙回家的结论是萧汀总结出来的。安顺对此表示了强烈反对。
他列举了以下理由:第一,从正门走顶多被费平撞见,阿吉可能会挨打,但看主子面子费平多半会装没看见;第二,王府的墙不比刚才破寺庙,高多了,这要是摔下来,轻则崴脚重则骨折;第三,锁门的很可能是长史大人,万一他已经站在墙那边等着,翻墙和从正门走没有任何区别,反而更丢人。
萧汀惊讶地盯着自家内总管,该说不说的,这家伙竟然也能编排出这么有逻辑的话了,可见降虎兄有教无类的方针着实有效。
没奈何,他只能端出主子威风,“你不翻也行,明天我去封那贼窟可不带你。”安顺立刻变了乖顺,闭上了嘴。
阿吉把安顺托上墙头,他骑在墙上整个人都在发抖,萧汀问他可有异状,他在黑暗的墙头上蹲了好一会儿,才颤着嗓子喊了一声,“没、没问题。”
于是阿吉蹲下来双手交叠托住萧汀的鞋底。萧汀踩着他的手攀上墙头,刚骑过半边身子,往墙内望上一眼,一眼就看见了费适,然后是蹲在墙根底下缩着脑袋的安顺。
月光把费适照得清冷而分明,长长的墨发散在素白的外袍上,被夜风微微吹动,伫立若仙。
这夜风也从院墙上过,吹得萧汀那把出过鞘的腰刀轻轻晃荡。他忽然觉得今晚所有的乱七八糟都不重要了。忍不住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降虎兄!我回来了。”
萧汀往前一扑,从墙上自由掉落。
墙下那人再做不得月下谪仙,连忙跨步伸手,将他接在了怀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