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棋局
河水流了一夜,到清晨浮出一层薄雾,还没散尽,程四两已经把人手整队完毕。
一人双马,燕字旗于风中忽而飏起,帜怒而张。每匹马尾上都绑了树枝,跑起来尘土飞扬,远看乌泱泱一片,五百人硬是拉出了两三千人的阵仗。
萧汀天亮时烧已彻底退了,一定要亲自为这五百人践行,费适拗不过他便由着他去。此刻站在营门口,看程四两最后一次检查马肚带。
独眼检查完了又挨个拍了拍马脖子,然后从自己行囊里掏出一双羊皮暖靴,“殿下,此去前途未卜。昨日同您讲的小王,大名王石头,家住燕翎城外王官屯,若老程我回不来了,求殿下帮我将这靴子送他老娘手里。”
萧汀瞅了眼那双新新的暖靴,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皮匠做的,刻意沉了脸,“本王诺大一个王爷,岂可做这等杂事,你既忠人所托,那便自己回来送。”
程四两咧嘴笑了一下,竟张狂了胆子将暖靴往萧汀怀里一塞,“那殿下先替我保管,待我回来取。”说罢转身几个跨步一跃上马,朝萧汀拱手一礼,又向身后队伍扬了扬手。
五百轻骑沿着饮马河北岸往上游方向走,身后的尘土在晨光中扬起一道灰黄色的烟幕。
萧汀注视着那道烟幕越来越远,将靴子夹在腋下,转身回了大营。交代安顺仔细收好。
俘虏营说是营,倒不如说是圈,矮矮钉了一圈木桩,猪圈似的。昨日全须全尾被抓的十来个俘虏被捆得结结实实拴在里面,身上尽是血污,格外狼狈。
萧汀走到木桩边上往里扫了一眼,问看守的侍卫,“长史呢?”
“在帐内单独审讯。”
萧汀掀帐而入,鼻子先嗅到了一股尿骚味。里面仅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暗得紧,他凝神好一会儿才看清状况。
长史大人坐在桌边,面前脚下跪着个人,那降兵裤子湿了一大片,整个人抖成一团,十六七的样子,瘦得厉害,不像兵,像被抓来凑数的农户。
费适闻声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回手将桌面的油灯举在了手里,尾戒闪烁着细细的辉光。
萧汀立刻明白了,他家降虎兄大概要施法讨口供了。他在旁边椅子静静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乖乖等着。
费适起身在那俘虏面前蹲下来,把油灯举在他眼前,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着,那人的眼珠不由自主地跟着左右晃了两下。
“你叫什么名字?”
“赵……赵家大。”
“多大了?”
“十……十八。”
“十八。同我心上人一般大。你冷不冷?冷就往火这边靠。”
萧汀不由自主看向费适,被忽如其来的三个字甜到了。就这转头的功夫再看回那个小俘虏,他的神情已经完全变了,安静许多,又有些茫然,眼睛只知道跟着火苗走,身体也不再发抖。
费适的声音一直在说。但说了什么萧汀总是记不住,太轻,像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声音,每个字都湿漉漉的,钻进耳朵就不见了。
然后赵家大开始自己往外倒。先说他是白山关军户出身,爹死在关城上,娘改嫁了,从小带着个弟弟过活。然后说金良俊投降之后,他和另外几十个军户被裹挟着进了北酋军,发了把刀就被赶上战场。再然后……
“我偷过后山张猎户家的鸡。三只。冬天偷的。给我弟补身子,他不知道。”
“金良俊的亲兵里有个刘麻子,打过我。我往他水囊里撒过尿。”
“我看过邻居家大姐洗澡。在河里。躲在芦苇丛里。”
萧汀摸了下自己的指根。这催眠术太好用了,怎么自己就学不会呢?
这是他头一回见费适对旁人施术。费适问什么这人就答什么,把藏在心里的隐秘全吐出来,脸上没有丝毫的羞耻也没有恐惧,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半睁着,像在梦游。
如此一问一答快半盏茶的功夫,费适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油灯也放下,只是语气更柔和更缥缈,节奏也更缓慢。
“……做的很好,你是个好哥哥,是个勇敢的人,也是大晟最忠诚的子民。你想想看,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赵家大眼神不像刚才那么空洞了,有了点活气,但还是呆呆的,像刚睡醒。
"我以后再也不偷偷出关偷人东西了……“
“偷偷出关?”
“白山关西面有一道石梁子,从山脚通到西北角的崖壁下面。上面是悬崖,下面是一条干河沟。河沟很窄,走到底有一个裂缝,能钻进关城的排水沟里。”
费适与萧汀对视一眼,朝帐外喊了一声。守卫进来把赵家大带走了,他被拖起来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跪倒,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湿裤子,脸上慢慢浮现出羞耻之色。
帐帘放下来。帐内只剩萧汀和费适。
油灯还亮着。费适把灯芯拨了拨,光亮了一些。
萧汀看着他,“那条路……”
"嗯,又多了张牌。算是个好消息。"费适把尾戒转了一圈,“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把这人单独关起来,好生养着。”
萧汀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帐帘边上掀起往外开了一眼。营地里如常,费平在安排巡防,远处抱着脏衣服的安顺一晃而过。
“降虎兄。刚才催眠已结束,我见赵家大已醒了,为何你的问话还那么有效?”
“心理暗示的话术而已,不需要催眠也能生效,重复次数越多效果越好。”
“这样……”
萧汀惊叹之余,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冒出来,心理暗示……那自己成了断袖喜欢上他,是真实的还是……这念头转瞬就被他摁了下去。
不会的。这样神仙似的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用什么手段也会有无数的人喜欢,自己猪油蒙了心么,居然生出这样的念头?
“殿下。”费适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萧汀转过头。
“殿下想问什么就问。”
萧汀定睛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我先出去了,你接着审吧。”
他掀帘走出来,秋日的阳光从头顶洒落,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整个白天两岸相安无事,对面营地炊烟照常,巡逻照常,北酋的游骑远远在河滩上晃了一圈,许是没看出什么名堂,片刻后就掉头回去了。
入夜之后四周安静下来。几人坐在营地中央最大的那堆篝火旁边随意聊着,安顺蹲在火堆前烤肉串。肉是从那些淹死的战马里挑出来的,他把肉切成薄片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翻。油脂滴在炭上滋滋响,冒出一股焦香味。
萧汀手里端着药汤,昨夜那场突然的高温大约吓到了费适,硬要他接着再喝两天的药,美其名曰巩固疗程。他自然不想喝,可转头一看,费适靠在旁边的木桩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才想起这人晚上照顾他,白日里又忙活一天,确实累的紧。
他咬咬牙,将手里汤碗一口闷了。
“殿下要不要加点辣?”安顺问。
“要。”
“长史大人呢?”
费适没睁眼,“随便。”
“那就也辣。”安顺自作主张。
肉串烤好了,安顺先递给了萧汀,萧汀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焦里嫩,油脂顺着嘴角淌下来,辣味直冲鼻子,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又咬了一口。原来马肉是这个味道,微酸又微甜,有嚼劲,也不像羊肉那样膻。
“咱家安顺这烤肉手艺,快比本王厉害了。”
安顺得意地嘿嘿笑,“小的跟后门卖羊肉串的老王头学的,这关键在火候,大火封外面,小火煨里面。”
一旁费适忽然睁开了眼,“肉糊了。”
安顺低头一看,有一串确实在冒着黑烟,他“哎呀”一声手忙脚乱把那串从火上挪开,头里焦了一截。他皱了皱眉,顺手递给了另一边的费平。
费平也不嫌弃,接过来一口咬在嘴里。另一只手隐蔽地伸到觉明面前勾了勾。觉明瞪他一眼,四下瞅瞅,解下小酒壶拍他手里。
自出兵后,难得有这样闲暇的一刻,萧汀嚼着肉块看着天上的星子,浩渺,悠远,亘古不变。忽然想起了远方的人。
“降虎兄,过了饮马河,离京城就只有八百里了吧?”
“嗯。”
“八百里,急行军也就七天?”
“差不多。殿下想京城了?”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回眼前的火堆,“也没那么想。”就是不知道父皇还活着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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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皇帝寝宫。
药味仿佛已凝结成雾。
皇帝躺在龙榻上,脸色灰败,嘴唇发紫。太医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殿内只有皇帝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魏洮跪在榻前。已跪了一整夜了,从酉时到现在。肚子坠得厉害,膝盖也疼。她把手搁在肚子上十指交扣,注意力全在耳朵上。听着皇帝的呼吸。
虽然谁也想不到这老家伙还有清醒的一刻,但也无所谓了,他已经不怎么能说话,呼吸也越来越浅。
皇帝的手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魏洮赶紧伸进去握住。
“你……嗬”
皇帝的嘴唇动了动。叫了一个单音便再也发不出声。
魏洮猛地挤出两滴眼泪,悲恸不已地扑到皇帝身边,挡住所有人视线,“陛下!臣妾在这儿。”
太医们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他们看见的是魏贵妃在龙榻前侍疾,跪了一整夜,握着皇帝的手,温柔体贴。而皇帝已届弥留,神仙也救不得了。
“父皇!”
蜀王萧泓扶着几乎走不动路的淑妃进了殿。他自己也强不到哪儿去,穿着常服,头发也没束,脸上是常年服药留下的惨白,眼眶红通通的。
皇帝眼睛里那片浑浊忽然亮了一下,像快要灭的炭被风吹了一口。嘴唇剧烈抖起来,"嗬——嗬——"的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比刚才更响。
魏洮将耳朵凑近他,一字一句,“陛下是说……传位于六子泓?”
皇帝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双眼睛里本来是浑浊的,但这一下,瞳孔都似缩成了针尖,黑点里映着魏洮的脸。
“嗬——嗬嗬嗬嗬——”
喉咙里的痰被气流冲开了一条缝,声音挤了出来……可还是不成字,带着一种撕裂的尖锐。像一只被踩断尾巴的老猫,叫不出声,只能从嗓子眼里往外嚎。
为首的太医抬起头飞快看了魏洮一眼,魏洮把耳朵凑得更近些。
皇帝的嘴唇剧烈痉挛。牙齿磕着牙齿咯咯作响。涎水被甩出来,喷在魏洮的脸上。
她没擦。听了三四息,直起身来。“陛下放心。臣妾听清了。太医也听清了。传位于六子泓。”
领头太医立刻出声:“臣听清了。陛下口谕,传位于六子泓。”
其余四个太医跟着出声,参差不齐,意思相同。
皇帝的身体弓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大张着,"嗬“的声音变成了"啊——”,右臂猛地抽了一下,连被子都被掀开了一角。
一只纤细的手按上了他的肩膀,长长的指甲掐了进去。魏洮高声哭喊,“陛下!”
萧泓也开始嚎哭,淑妃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皇帝的身体猛地回落,骤然气绝。只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瞪着身旁的女人。
寝殿里安静了几息。随后一片悲恸声。
良久,魏洮把皇帝那只手放回被子下面,拢好了被角,慢慢站起来。再把龙榻的帷幔也放下来。明黄色的缎子垂落,遮住了内里灰青色的躯壳。
她转过身。萧泓还跪在地上,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待太医们架着淑妃退去,殿内又只剩下这名义上的母子两人。萧泓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铺在龙床旁边的矮几上,字迹工整而端庄,是他自己最得意的手笔。
他盯着魏洮从袖中取玉玺,方方正正地压在绢帛之上。
然后笑了。
笑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笑得眼泪再次流出来,笑得弯了腰……然后他开始咳。猛咳。咳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一滴血从他嘴角淌下来。落在地砖上。
魏洮用帕子擦了一下萧泓的嘴角。
“又咳血了,该喝药了。”
"不用。今天是个好日子,不想吃苦头。”
魏洮也不劝,只提醒道:“虽已名正言顺有了传位诏书,但前线胜负未分之时不宜宣扬,否则国难临头,诏书也是一纸空文。”
“我自然醒得。”萧泓展眉一笑,扬长而去。
等殿内就剩下一个活人,魏洮迅速用另外的帕子把手里那条包了起来,再三擦了擦手。
一切妥当,她才静静地坐在龙床边上,伸手抚向肚皮,“阿宝啊,娘对不住你,四个月实在太久,你还是早些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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涿州以北,勤王军大营。
萧淇快死了。
箭伤在右肋,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碗大一块肉,伤口浸过河水已变成了灰白色,之后一连高烧了五天。
前三天还能说几句胡话,后两天连胡话都不说了,只是躺着。
萧淌替他批军报、调粮草、安抚将领。做这些事的时候脸色一直不好看,像是在替哥哥收拾烂摊子。
此刻萧淇忽然就清醒了些,看见萧淌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前锋营可好?”
“你烧了好几天。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萧淇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笑得有些苦。
“我醒不过来的话,你是不是松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箫淌才答:“是。”
帐内安静了一阵。
“小十。你恨我。我也知道为什么。这事儿是我对不住你。”
萧淌忽然抬头,一脸凶相,“知道还说什么?你知道我等了她多久?然后你一句话,父皇一道旨意,她就是你的了。你连问都没问过我。”
萧淇看着他,蜡黄的脸上没有辩解的意思。
“你抢了她,我不怪你,你是大哥,你什么都优先,我认。我怪的是你连一句话都没跟我说。三年来你跟没事人一样,过年坐一桌吃饭,你跟她并排坐着,你给我夹菜,跟我说’小十多吃点’。你知道我那时候什么感觉?我想把桌子掀了。”
萧淇的眼眶红了。他也不知道此刻为什么如此软弱,"对不起。"
萧淌没接这句话。他低着头,咬着牙关。不想看哥哥那张仿佛重新焕发生机的脸。
过了许久。
“萧淌。”
“别说了。你歇着。”
"小十你听我说。"萧淇的声音急了一些。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摸索着抓住了弟弟的手。“母后一个人在京城。你要活着回去照顾母后。别让姓魏的得逞。”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还有涵之。”
“你别说了。”
“你答应我。”
萧淌的嘴唇抖了。他想说话,嗓子却堵着。
"答应我。"萧淇又说了一遍,声音已若游丝。
"知道了。"
萧淇的手彻底松开了,气息渐无。萧淌却一直没松,眼泪掉下来砸在萧淇的手背上,顺着他哥哥的指缝往下淌。
帐外的风很大。今年的秋天比往年更冷,帐帘被吹得啪啪响。
这风同样吹着三十里外的汗王金帐。
呼延勒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摆着一碗马奶酒。
“阿骨突来报,金良俊死了。”
说话的是他的二儿子术忽。术忽三十出头,脾气直来直去,不像老六阿骨突那么多弯弯绕。深得呼延勒的喜欢,打仗父子兵,术忽就是他最忠诚的左膀右臂。
“萧汀呢?”他问。
“还在北岸。燕翎的弩车比传说的还厉害,金良俊就是被弩车活活打死的。若不是机动不便,阿骨突大概守不住饮马河。”
汗王"嗯"了一声。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
“南面呢?”
"湘王带了五万人跟萧淌汇合了。加上原来的兵和各路勤王军……现在我们对面有十五万人。数量倒是跟我们差不多。”
帐内安静了一息。
汗王把碗放下。
"十五万。"他语气里没有紧张,倒像是在调侃,“南人凑了十五万。”
“是。”
汗王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看了眼。
“那叫兵么?耕地的农民,发了把枪就上阵。穿上甲就以为自己是兵了——两脚羊而已。数量不足为虑。”
他收回视线,转身走回虎皮椅坐下来,端起那碗马奶酒又喝了一口。
“给阿骨突去信。告诉他看好白山关。这是大军的后路。不得有失。他想保存实力不愿渡河我不逼他,但白山关要是丢了,回不了草原,”
汗王将手中碗随手一丢,声音顿沉:
“让他自己提头来见我。”
汗王心心念念的草原。那日松部落。
费忠已经到了三天了。
前两天他是厨子。做饭,采野葱,烧水,洗碗。手稳,刀工也好,切羊肉薄如蝉翼。拙吉王子赏了一块银饼子。
第三天晚上,他在汤里多放了些东西,待人都睡死之后,费忠进了王子的帐篷。
他静静坐在阿吉的床边,从怀里掏出张羊皮和一本小册子,在灯光下展开细细研读。
阿吉醒来的时候看见一个陌生人坐在自己床头。背光中那个人的轮廓很瘦,脸看不清楚,胡子太密了,只看见一双贼亮的眼睛。手里握着一把小刀。式样奇特,比匕首短,除手柄外两头都开了刃,刀尖弯成一个小钩闪着寒光。
“你是谁?”阿吉开口引人注意,手悄悄往枕头底下摸……
"殿下别摸了。"
话音落,一把匕首被扔到了帐门口。
阿吉的手顿住,撑着身体缓缓坐起来,“你到底谁?”
"殿下的厨子。"那人的声音很温和,“但做饭可不是我的本行。”
“你要杀我?”
“当然不。我是来帮殿下的。迷药只是迫不得已,也让殿下瞧瞧我的手段。”
阿吉盯着他。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已长开,肩膀窄,手腕细,但眼神不像是十五岁的。他看着面前这个陌生人,心跳加速,却将脊背挺直了。
“为什么帮我?”
“因为殿下需要帮。大汗带走了主力,大皇子留守。这半个月大皇子吞了那日松两个牧场、一个千人队。再过几个月……等大汗回来,殿下就什么也别想了。”
费忠把膝盖上的羊皮摊开,递到阿吉面前。草原各部落的分布图,旁边还写着小字,是各部落首领的名字和兵力,效忠的是哪一位王子。
"这些消息你怎么来的?"阿吉扫了一眼,很多东西那日松都不知道。
"厨子么,能听见很多话。他们觉得厨子是聋子。”
阿吉沉默了一会儿。帐篷外面风声呜呜的,远处有狼嚎。
“你要我做什么?”
“哎呀,是殿下需要我做什么。”费忠捡了几样拿手的描述一番。
阿吉拧着眉头听完了,盯着眼前人看了很久。
“你说的这些……下药、放毒、脂粉里掺水银……你都会?”
“会!老拿手了。”
“你杀过多少人?”
费忠想了想,“不记得了。”
阿吉的后背凉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这个人的语气太随意。
帐篷外面风又大了一些。帐顶被吹得嘎嘎响。费忠起身将油灯拿到床前。
一把络腮胡子在灯光下显得更密了,黑里带棕,像一丛枯草。
阿吉却忽然看清那道眉骨。肩膀顿时松开。
“费叔?你作甚吓我……”
费忠嬉皮笑脸地咧了一下嘴,胡子里面的牙齿白了一下,“不是费叔,是师叔。”
阿吉愣住,“师……叔?”
“我是费平的孪生兄弟,你同他学了三年棍,这弟子怎么也能算我一半吧。”费忠的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刚才说下药放毒的时候像在报菜名,现在说话像是在逗小孩,“师叔教你第一课。”
“什么课?”
"别相信厨子。"费忠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灯光亮了一些,“你吃了我三天的饭。每顿饭我都试了你的口味。你不吃葱,盐要少放,羊汤要多煮一刻钟不然你觉得膻。几天下来我知道你几时饿几时困,几时精神几时松懈。我要想你死,你此刻就已赴了黄泉。”
阿吉的脸白了一下。今天的羊汤确实好喝。比前几天都好喝。他还多喝了两碗。
这一口气憋了半天,他才憋出一句:“殿下,还好吗?”
"好。好得很。若是你那死鬼老爹早点回来传位给你,那就更好了。”
阿吉"嗯"了一声。没再问下去。问多了会想,想了会睡不着。草原上的夜很长,想人的夜更长,他怕自己熬不住。
他把被子拉起来裹住肩膀,看着费忠,看了几息。世上没有第二个萧汀,没人会无缘无故对他好。
“你要的报酬是什么?”
"合则两利的事。"费忠站起来,走到帐帘边上,“殿下要成为大汗,我要退敌。”
他手搭在帐帘上,忽然又回头看了阿吉一眼。“若真的功成,殿下莫忘了是谁派我来的。”
阿吉自然知道。是费适。那个让他仰望让他羡慕又让他嫉妒到无法言说的男人。
“必不敢忘。”他幽幽答了一句。
费忠咧嘴笑了,“行。”
他掀帘出去了。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一下。
阿吉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看着帐帘晃动,直到再无动静,他轻手轻脚下地将匕首捡回来,塞回了枕头底下。
帐篷外面,费忠踩着月光往厨房走,脚步轻快。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草原上的月光比哪里都亮。但总没有家里的那么圆。
他往锅里添了水,把昨晚切好的羊肉放进去。
水开了。肉在水里翻滚,浮沫冒上来。他用勺子撇掉浮沫,把火调小。
草原上的晨风从帐帘缝里灌进来,带着草腥味和远处马粪的味道。远处有马嘶声,阿吉的护卫在换岗。
费忠撇着浮沫,哼了一支小曲。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