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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有变,预备登基 第44章 蜜饯

持之以欢 · 耽于纯美 · 413.2KB · 2026-10-16 20:47:10

第44章 蜜饯

  六台弩车同时击发的声音比萧汀想象中的还要沉闷。空气被劈开,从耳朵里灌进去,震得他眼前一花,有一息像是什么都听不见,耳鸣得厉害。

  一片黑色光点从灌木丛后激射而出,速度快到几乎看不见,两息后,河滩上盛开了荆棘之花,瞬间染成刺目的红。

  马的嘶鸣、人的惨叫、骨头碎裂的声响,像一口大锅里咕嘟嘟煮着很多东西,全都闷在一起。

  萧汀的手垂在身侧。他什么都听不见,耳鸣还没退。只能看见河滩上的人在动,像是被扯断了线的木偶,一截一截地往水里倒。

  他急切搜寻到金良俊那身副将甲胄,专注盯着。

  金良俊的马前胸同时中了三支弩箭,把马背上的人连带着往后掀翻。他整个人从马头上飞出去,砸进齐腰深的河水里。

  他在水里挣扎着爬起来,左腿被一支弩箭钉穿了膝盖,疼得眼前发黑。他半蹲半跪在河水里,看着他的兵丁在齐射中成排成排地倒下,河水从灰绿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浓稠得几乎凝滞的深褐。

  “放!”萧汀举手再次握拳。

  第二轮弩箭袭来,金良俊挣扎着抬头,对岸灌木丛里的萧汀清晰映入他眼底。三年前截杀皇子的记忆猛地撞上来,他呛着血水惨笑一声,肩头再中一箭,整个人被钉死在浅滩碎石上。

  萧汀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掌心全是汗,胃里不受控地一阵翻涌。

  “停止射击。”他听见自己说。起码声音还算稳,比他预想的稳得多。弩车兵松开摇柄,弩臂缓缓收回。

  萧汀硬邦邦地站在原地,又看了那片浅滩好一会儿。金良俊被几支弩箭钉在河床上死透了。那个把二十万敌军放进关的人,那个出卖了大晟的人,那个害死李牛的人,现在变成一具被钉在浅滩上的尸体。

  费平带着一队亲卫涉水在金良俊的尸体旁边蹲下来,摸了一圈,再拔出腰间那把高李留下的刀,干脆利落地割下了首级。他从旁边扯下块残破的皮甲把首级裹好,走回北岸,将那颗还在往下滴水的包裹放在萧汀脚边。

  “殿下,金良俊首级在此。还有他的牙牌。”

  萧汀看了一眼那团东西,胃里的翻涌快到了喉咙,连忙把视线挪开看向那块牙牌。象牙底子,刻着骠骑大将军的印。金良俊降了北酋居然还把这块牌子揣在怀里,也许忘了,想留着当退路,也许只是习惯了,摘不下来。

  “挂在营地旗杆上。让对面的人看看,叛国的下场。”

  费平应了一声。

  萧汀收回视线看了一眼对岸,阿骨突的援兵已经到了,乌泱泱聚在河滩边缘,满满当当的一片,却没有一个人敢过来。全都静默盯着浅滩上的景象:几百具尸体泡在红水里,弩车的轮廓在灌木丛后隐隐约约,散发着不知名的恐惧。

  他们就这样看着。没有人动。

  萧汀转过身,费适还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站着,递了个水囊给他。他接过来灌了好几口,凉茶顺着嗓子淌下去,把喉咙里那股从刚才起就一直堵着的东西冲散了几分。

  “我表现的怎样?”他把水壶还给费适。

  “很棒。时机也看得准。”费适接过水壶,仰头也喝了一口,然后把壶盖拧好系在腰间,“弩车已露了面,阿骨突大概会更谨慎了。但也不得不防,我盯着,你歇会儿。”萧汀想了想。“嗯,想坐一会儿。”

  费适朝后面那棵歪脖子柳树扬了扬下巴。萧汀走过去在树根上坐下来,后背靠着粗糙的树皮,闭上眼。晨光在他脸上画了一道道细碎的光斑,铁锈味顺着河风吹过来,让他如此想念费适身上淡淡的沉水香。

  真想把脑袋埋进他怀里狠狠吸一口……但这是战场,不合时宜的举动只会有损将领的威严。说来也真是奇怪了,明明日日在一处,现在也就几步远的距离,为什么还会想他想得这么厉害?

  萧汀睁开眼切切寻到费适的背影,盯着看了好一会,终于将那股烦闷压了下去。

  费适忽然偏了一下头,他在看南岸。萧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道黑烟正从对岸矮丘后面升起来。他兴奋地跳起来冲到费适身边要过了千里镜。

  偷袭粮草营的得手了。

  几乎同一时刻,河岸上的骑兵有人在喊什么,有人在掉头。然后那道黑烟变得更粗了,大火开始蔓延,连远在北岸都似乎能闻到焦糊味。

  骑兵掉转马头,直奔粮草营方向。马蹄声从近到远,像一阵退潮。

  "回救粮草去了。"费适说。

  萧汀松了口气,但也没彻底松完。烧粮的三十骑,过河容易回来难。对岸现在乱成一锅粥,大营的援兵也在往那边赶,这三十骑要在这两个方向的夹缝里蹚回北岸。

  他看着那道黑烟,一直看着。直到看见有人骑着马歪歪扭扭地冲了出来,一个,两个……六个。三十人去六人还。

  清理北岸战场花了整整一天。

  费平带着亲卫和程四两手下把浅滩上的尸体一具一具扔进水里,弩箭能回收的都回收了,箭头从尸体上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块块暗红色的碎肉,亲卫们面无表情地在水里涮两下扔进箭囊里。淹死的战马被拖到河岸边,费平让人把还能吃的马肉割下来用盐腌上,北境入秋之后天气干冷,腌好的马肉能存好几个月。

  归营后萧汀沿着营地走了一圈,跟每个受伤的士兵说了几句话,又在军医的帐外站了好一阵,看着里面进进出出的担架和血水盆子,是从南岸回来那六个人的。看样子就算保了命,后续的伤势也轻不了。燕翎的军医都在费适手下严格培训过,他曾学过的几手应急功夫太粗浅,还是不要进去碍事了。

  转回头就见他的内管家在营地里穿来穿去,怀里抱着干净绷带和金疮药,嘴里念叨着“还差几卷纱布”,差点被地上石子绊了个跟头,被费平一把拎住后领拽稳了。

  入夜之后,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费适让人把沙盘重新整理过,金良俊的那根芦苇秆已经拔掉了,剩下的是阿骨突主营和沿河几个据点的标记。

  费平先报了总账。

  “今日一战,斩杀金良俊连所部约九百人,余部溃散。我方河滩方向无阵亡。轻伤十一人。”他顿了一下,“烧粮队三十骑,回来六个。折了二十四。”

  帐内安静了一息。

  程四两摸了把自己的秃瓢,忽然插嘴,“看着杀了不少,但不到一千的损失,对两万来说只算根毛啊。”

  "不,金良俊的败亡对阿骨突来说不是损失,是减负。他的两万里起码有一半是原来白山关的降兵,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收编了,把饮马河一线的指挥权全部集中到自己手里。"费适说。

  众人默了默,萧汀问:“粮草呢,烧了多少?”

  觉明摩挲着腰间的小酒壶,答道:“阿骨突派了三千骑兵来救援,虽然没救着人,但错打错着帮忙救了火,这火烧计没有预想中效果那么好。贫僧估摸着,至少还能撑十天左右。”

  "十天。"萧汀重复了一遍。

  他觉着等不了十天。京城不知道什么情况,每多等一天,就可能多死好多人。

  "不能等,硬打呢?”他问。

  "能赢。但必定损失惨重。"费适摇头,“弩车虽是大杀器,但机动差,宜守不宜攻。”

  “绕道呢?”刚问完,萧汀自己就否定了,“不行吧,山路太陡了,人和马勉强能过,辎重过不去。”

  他沉默看着沙盘上代表饮马河的那条线,一条窄窄的线,隔开了他和京城。

  费适也没说话。他把一杯安顺刚刚添好的热茶塞到萧汀手里。自己也捧起一盏,轻抿一口。

  费平和程四两互相望一眼,又都垂下了头,论谋略,确实不是他二人所长。

  安静了一会儿。

  觉明忽然开口道:“殿下,贫僧有一招。轻骑绕道,打白山关。”

  疯了吗?连辎重都没有的轻骑,去打重兵防守的关口?帐内所有人都看向他。只有费适眼神微亮。

  "佯打。"觉明赶紧补充了一句,“不是真打。是让阿骨突以为我们要打。”

  他走到沙盘前面,用手指在白山关的位置点了一下。白山关在饮马河西南方向,是北酋大军自由进出大晟的唯一关隘。

  “白山关如今是北酋的命根子。阿骨突虽然驻在饮马河,但粮草、兵员、退路全靠白山关这条线。这关要是丢了他就是北酋大军千古罪人,连退路没了。”

  "他能不急?"程四两说。

  "他一定急。但他不一定信。所以要骗。”觉明捡起沙盘旁的木棍开始划拉,“这骗也要分两层。第一层,程四两带五百轻骑,打燕翎军的旗号,往白山关方向运动。这五百人一人双马,夜里增灶增篝火。探马远远看过去,得是两三千人的大部队。”

  程四两竖着耳朵暂时没吭声。

  "第二层,晨间那一战抓了十几个俘虏。挑一两个胆小的,让他们无意听到这句‘程将军的三千骑兵加上高老将军从西面带过来的人,三万精兵攻城,足够了’。”

  "高老将军?"费平皱眉,“哪个高老将军?”

  "李老将军也行。随便吧。殿下亲自在饮马河吊住阿骨突主力,又派手下老将绕远路偷袭白山关,这话听上去真的不能再真。等这些俘虏“命好”跑回阿骨突营地,把听到的全说了,再加上探马的讯息,两相一印证,阿骨突不信也得信。”

  萧汀想了想,“他会上当?”

  “他不是金良俊,不会因为几句话就失智。但他输不起白山关。白山关丢了,他的争储之路就彻底完了。他不敢全军撤,也不敢不动。分兵是他唯一的选择。待他一分兵,我们立刻渡河,他若发现上当回援,恰好弩车阵以逸待劳。”觉明一气呵成。

  帐内安静了一阵。

  “我说句不好听的。”程四两忽然开了口,他坐在地上,独眼盯着沙盘上白山关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靴底的泥。

  所有人都看他。

  "今天留在南岸的那二十四个人……我认得他们每一个。小王走的时候跟我说,他妈脚冷,万一他有个好歹,让我把他的靴子捎回去。人都不知道在哪儿,更别提靴子。我对不住他。”

  帐内没人说话。

  程四两抬起头看觉明,“大师,五百人去白山关,这话你说得轻巧。那边的山我走过,全是石梁子,马过不去,弃了马靠两条腿走,三天走不出五十里。阿骨突真要追,分一千骑出来堵住山口,五百人全得栽在里面。”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在白山关周围划了一圈。

  “你们看,白山关往东三十里是秃鹰岭,往北是达里泊草场,往南是峡谷。秃鹰岭的山道只容一骑通过,前后卡死了就是死地。达里泊草场无遮无挡,五百人在上面跑,探马隔着十里地都能看见。峡谷倒是能藏人,但出口在白山关守军的巡逻范围内,要是被发现了,两头一堵关门打狗。”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萧汀。

  “殿下,我程四两不是怕死。我要怕死就不会跟殿下了。但我手下那五百个弟兄,他们跟着我从燕翎出来的,家里都有爹娘等着。这要是去了回不来……”

  觉明微低了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会忘了一件事,计策是纸上的,人却是肉长的。

  帐内又安静了很久。

  费适放下了茶盏,“四两说的对。”

  程四两愣了一下,他以为费适会反驳他。

  “白山关外围的地形确实凶险。所以不走路,走河。”费适的手指落在白山关西南方向一个很小的标记上,标注着"拉木伦"。

  "拉木伦?"程四两凑过来看了一眼,一拍脑门,“那条河我晓得,水浅,秋天能蹚过去……诶我怎么没想到!还得是将军!”

  "挑些会水的兄弟,虚张声势就行,完事儿就撤回来,真要被追急了,马可以不要,顺水而下,北酋多是旱鸭子,应该也顾不上你。”

  "这好办,造声势我也会。我还能往关城下面射几封信,写上’白山关守将投降免死’,吓唬吓唬他们。”程四两咧嘴笑了。

  费适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笑。

  至此大帐内都松了口气,觉明朝着程四两合十宣了个佛号,独眼大大咧咧地摆摆手。萧汀看着沙盘问,"那这一计得用多久?"

  "从程四两出发到阿骨突分兵,三天。分兵之后等两天,第五天渡河。前后约莫五天。"费适说。

  五天。萧汀在心里算了一下,比绕道快,比硬打稳。

  "那就这么办。"他一锤定音。

  程四两从地上蹦起来,“我今晚就挑人。”

  "明天再走吧。"萧汀说,“今晚歇着。你嗓子都喊哑了。”

  程四两嘿嘿笑了两声,掀帘出去了。觉明和费平行了礼也跟着走,费平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沙盘上的白山关,什么都没说。

  夜深了。

  晚饭送到了帐子里,萧汀扒了两口就搁了筷子。费适便把剩下的都吃了,凉的也不挑,吃完用帕子擦了擦嘴,又回到桌前看军报。

  萧汀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脑袋搁他肩上。铠甲已卸了,他的中衣下摆溅着些泥点和血点,没换。主要是不太想动。

  费适看了他一眼,“殿下该换衣裳了。”

  “哦。”萧汀应了一声,还是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降虎兄,你睡吧。我来看军报。”

  费适合上手里东西,“我已经看过了。没什么要紧急处理的。”

  “……我不困。”

  “殿下今天从早上指挥到下午打扫战场,中间一刻没歇过,晚饭也就吃了几口……听话,现在去换衣裳,躺下休息。”

  “我说了我不困。”

  费适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行军床边,把薄被抖开铺好,“过来。”

  那张行军床是新打的,安顺指挥人去林子里砍了两根最粗的榆木做的,比旧的那张宽一倍,矮一截,六条腿。打好后又蹦跶了两下试试,确认不会再塌才放心走了。

  萧汀瞄了一眼,仍然试图反抗,“降虎兄,我真的……”

  “过来。”

  这语气……萧汀磨蹭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费适从铜盆里拧了条湿帕子给他,“先把脸擦了。”

  燕王殿下胡乱擦了一下,帕子上立刻沾了一道道灰黑,又是泥又是汗又是血的。

  “还有手。”

  “知道了知道了。”萧汀擦了手,把帕子扔在矮几上。

  费适从包袱里拿了一件干净中衣递给他。萧汀背过身去解衣带,手有些费劲,衣带仿佛打了死扣,指甲抠了半天没解开。费适伸手从他肩膀上方绕过来,两下把死扣挑了。

  “谢谢降虎兄。”萧汀咧咧嘴,换上干净中衣,动作有些慢,胳膊抬到一半顿了一下,肩膀好酸。

  他降虎兄也没帮忙,就一直在旁边站着,等他换完才转身回去。

  在新床上躺下。安顺手艺不错,很稳。萧汀把被子拉到胸口,看着帐顶。费适吹了灯,在外侧躺下。

  帐内暗了。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火光。

  萧汀盯着那线光影看,他不想闭眼。一闭上眼河滩上的画面就会一帧帧重现。

  他克制着没有动弹,等身旁费适的呼吸沉沉才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不知挨了多久,鼻子里喷出的气开始发烫,身上也热得慌,他把被子掀开,过一会儿冷了又拉回来。反复几次后他开始发抖,他咬着唇把被子裹紧蜷成一团,想把这抖压下去。可是压不住,倒把费适晃醒了。

  “殿下?”

  萧汀没应声。难道要说他害怕的睡不着嘛?他咬着牙装睡,不想丢脸。

  一只大手伸过来摸了一下,额头滚烫。

  “你发烧了。”

  “没有……就是有点冷。”

  费适没理他,翻身下床摸到火折子点了灯,把人从被子里扒出来。萧汀小脸苍白,嘴唇发紫,额角全是冷汗。

  “安顺!”

  安顺几乎是冲进来的。

  “热水,帕子,秦军医的退热散。”

  安顺跑了。

  费适把萧汀的枕头垫高,让他半靠着。萧汀的眼睛在灯光里湿润润的,像蒙了一层水雾。

  “别看我。”他闭眼把脸偏过去,“我没事,就是……”

  “长寿。你在发烧。”

  萧汀还想说什么,一阵寒颤袭来,牙齿磕得咯咯响。

  帐帘被掀开,安顺穿进穿出,端来冷热水和干净帕子,还有药粉。

  他刚拧好帕子,费适自然伸手接过,叠成长条贴在萧汀额头上。

  安顺就蹲在床边,伸手探了一下殿下的手,冰凉的,指尖发青。他二话不说把这手攥进自己掌心里搓,嘴里开始念叨,“殿下你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晚饭没吃好,我就说该逼着多吃几口的……”

  费适抚着帕子的手顿了一下。

  “安顺。”

  “啊?”

  “看你眼睛都睁不开了,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安顺愣了愣,手悬在半空。偷偷看了眼费适的脸色。

  “可是……”

  费适淡淡瞥了他一眼。

  安顺犹豫了一下,松手站起来。走到帘边又回头看了一眼萧汀,眼神里全是放心不下。但费适的神色实在不容反驳,他只好掀帘出去了。

  萧汀闭着眼,声音含混:“安顺……”

  "他困了就出去了,我在。”费适重新拧了张帕子,替萧汀擦脸。

  “嘶……”萧汀缩了缩脖子,“好冰啊,你能不能温柔些?”

  “你烧成这样也不同我说,还想让我温柔?没揍你屁股算是好的。”费适按住帕子,不让他躲,“别动。”

  萧汀不动了。倒也不是乖,是费适的手按在他脸上挣不开。

  过了一会儿,热水已经微温,费适把退热散倒进碗里,搅匀。

  “殿下,把药喝了。”

  萧汀眯着眼看着那碗药,没接。

  “苦不苦?”

  “苦。”

  “那我不想喝。”

  费适看着他。

  萧汀被他看得瘪了嘴,“……你就不能骗我一下。”

  “骗你有什么用?”费适把碗递到他嘴边,“一口就完了。再不喝我就灌了。”

  萧汀瞪圆了眼,“爱妃这么狠的么?”

  费适没废话。一手端碗,一手捏住了萧汀的下巴。力气不大,但角度卡得很准。药液顺着碗沿倒在唇边。

  “咽。”

  爱妃就是这么狠的。萧汀只能咽了。药灌完,他咳了两声,整张脸苦得皱成一团,舌头伸出来想舔掉嘴唇上的苦味。

  “你真灌啊。就不能哄哄我?”

  “哄了。殿下不喝。”

  “你那叫哄?你说‘不喝就灌’……这叫哄?降虎兄你以前是不是没哄过人?你看的那几个鸡招式呢?也没教你怎么哄人?”

  不知从哪儿来的一颗蜜饯,忽然到了嘴边。

  萧汀愣了一下。蜜饯裹着一层糖霜,在灯光下白白的。

  费适把蜜饯往前递了递,“哄你的。张嘴。”

  张开嘴,蜜饯塞进来,酸酸甜甜,糖霜在舌尖化开,苦味压下去大半。他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

  费适低头在那鼓鼓的地方亲了一口。

  萧汀的心气顿时平顺许多,也不知是被甜的,还是药起了效,困意忽然上涌,声音也开始发黏:“这还差不多……降虎兄你睡吧,你也累了一天……”

  “嗯,我知道。”

  费适伸手在萧汀额头上多停了一息。温度似乎比刚才低了一些。

  “降虎兄。”

  “嗯。”

  “今天河滩上金良俊的手下,有个十来岁的孩子。”

  “嗯。”

  “我帮他合了眼。”萧汀含着蜜饯的声音轻下去,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

  费适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看着他入睡。萧汀睡着之后眉头舒展开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带着一点鼻音。脸颊还是红的,浅浅的粉。

  费适把油灯拨小了。帐内暗下来,只剩一粒豆大的光。

  他坐在床沿背靠着帐柱,手边放着一盆凉水和三块备用的帕子。萧汀的呼吸打在他手臂上,还是热。

  半个时辰后,萧汀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往外侧蹭了蹭,朝费适的方向靠过来。脑袋直接蹭到了费适的大腿上。大约找到熟悉的热源,贴上去就不动了。

  费适低头看了一眼,把帕子从萧汀额头上取下来扔进盆里,微微侧了侧身,让腿上那颗脑袋瓜靠得更稳一些。就这样闭上了眼。

  帐篷外面,安顺蹲在石头上打盹,脸埋进膝盖里,耳朵竖在外面。

  远处饮马河的水声哗啦哗啦,从夜里流到天明。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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