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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有变,预备登基 第52章 思念

持之以欢 · 耽于纯美 · 413.2KB · 2026-10-16 20:47:10

第52章 思念

  萧汀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全是雪。白茫茫的雪原,偶尔露出的黑色山脊,刀子一样的风刮过脸颊。他站在一座孤零零的山坡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冷。远处有个黑色的影子立在雪地里,他拼命往那边跑,跑得肺都要炸了,却怎么也靠近不了。

  然后影子便消失了。只留下他一人继续在这无边的白里。

  意识恢复的时候,首先感觉是热。一种带着膻味的闷热。

  空气里有浓浓的香薰味,掩盖着底下牛羊油脂的膻气,还有一种甜腻腻的奶香。

  他睁开眼,是毡帐的穹顶,木架撑着厚厚的毡毯,垂下来一圈金色的流苏,在昏暗的光线里轻微晃动。

  这不是中军帐,穹顶太高,毯子太厚,四周的绣帷太繁复。

  “殿下醒了!”

  入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惊喜和紧张。

  循声转头,一个人从矮几旁边站起来,快步走到塌前扑通一声跪下,一身羊皮袄满脸的络腮胡,眉眼却相当熟,石头脸费平的活化版本。

  “费忠?”

  “殿下,属下该死。请殿下恕罪。”费忠一脸懊恼和自责。

  萧汀撑着身子坐起来,脑子还昏沉沉的,“这是哪儿?你怎么……”

  “北酋王庭。”费忠低下头,将声音压低,“乌岚河畔,新扎的金帐。殿下昏睡了两日,这帐子是阿吉……是拙吉王子的金帐,他把您从白山关带……不,偷来了。”

  萧汀的手指攥紧了身上的毡毯,四下游目一圈。昏睡两日,路上三四日,他离开白山关至少七日了。

  “是我认识的那个阿吉吗?为何偷我?”

  “是。”费忠的脑袋垂得更低。

  他能怎么说?拙吉一直爱慕着您,而他得了费适的指示搅乱草原,为了催促其快速动手刻意助长了这份野心,以至于王庭局势稍定,拙吉便藉口关心战况直奔了白山关,等他发现端倪追踪而去时,拙吉已经带着昏迷的燕王在返回的路上。

  说不出口啊……但什么都不说,又怕殿下后面因此吃亏。

  费忠急得大冬天的直冒汗,肚里曲折了半天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长话短说,不该说的就不说。

  “拙吉对您怀有绮念,约莫得了机会,一冲动就将您偷来了。殿下不得不防。”

  萧汀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一下。

  “说什么偷,不就是掳么。我现在也是个俘虏了。”

  “是……但他应承我一定护您周全。”费忠停了一息,竖耳朵听了听周围动静,继续低声道:“我已给将军传了信息,待他派了人手赶来接应,咱们就护着殿下回大晟去。老子也不伺候了。”

  萧汀没答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上好的绸缎中衣,领口滚着金边,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垂落在胸前的头发被编成了很多小辫子,辫子里还缠着金色的丝线,被子上还搭着件雪白的狐裘。

  这些现在都不是重点,既来之则安之,冷静应对就是,萧汀转头看塌边的络腮胡,想问的是另外一桩。

  “费忠。”

  “属下在。”

  “三年前,吕庆福的事……是你做的吗?”

  费忠的肩膀僵住了。好半晌才略略抬眼,那张平时总是挂着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脸,此刻显得沉甸甸的。

  “殿下……知道了?”

  “是。”

  帐内沉默了好一阵。

  费忠低眉垂眼,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再不见半点油滑,“是属下做的……手段也不甚光明。将军交代过了,若有一日您问起这事儿,务必一五一十从实招来。殿下,具体想知道哪一桩?”

  “你抓了吕庆福的儿子逼他出卖了太子哥哥?”

  “是。”

  “吕庆福也是你灭的口?”

  “否。他确实是畏罪自尽。大约对先太子心怀愧疚。”

  “他儿子呢,你们杀了么?”

  “没有,依着将军的吩咐放了,吕庆福自有手段安排妥了。”

  除了这些,其余的萧汀也不怎么想问了。他也不知道还能问什么。事儿是费适做的,费忠只是服从命令,忠心为主子效力而已,他惯用一些阴私的手段自己清楚也从没反对过,轮不到这会儿来埋怨怪责。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费忠偷偷瞅了一眼,补充道,“先太子起事那日我也在宫里,扮了个侍卫守在不远处,将军吩咐,若有可能,需尽力保全他的性命。”

  萧汀眼神顿时有了些神采,“费适吩咐的?那……那太子哥哥他……”

  “先太子事败……额,先送走了太子妃,转头就想吞金自尽,属下敲晕了拦下的,只是属下力薄,无法从重围中带人脱困。”

  是了,费适说原书中太子事败后当场身死,而当年却是被活捉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费适本意并不是想杀太子的。萧汀的手指松开了些。

  时至今日他还在恨么……恨。太子哥哥死得那么惨。

  但他没法恨费适。费适那会儿刚来这世界不过一个来月,他想的是自保,保住将军府那么多的无辜之人。

  要说独善其身的,他当时不也一样么,甚至琢磨出假断袖的歪招,就为了和太子哥哥断了联系。

  说起来,他又比费适强的了多少呢。

  “起来吧。”萧汀朝费忠投去一眼,“这事儿……我知道了。”

  费忠抬起头,眼神里有些惊讶,也有感激。

  “殿下……”

  “你出去吧,我还是有点晕,再睡会。”

  费忠站起来,退到帐帘边,“殿下,属下在外头守着,您有什么吩咐,喊一声就行。”

  人出去了,萧汀独自又坐了会儿,乱七八糟想了一通有的没的,果然还是有些犯困,倒头又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塌边静静坐着个人,一身狐裘,腰间系着绣了狼头的金色带子,挂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发辫垂在肩上。

  再往上看,半年不见,阿吉的脸还是那张脸,瘦削,轮廓分明,微绿的眼睛清冷透亮。

  只是气质完全不同了,半年前的阿吉是扛着齐眉棍整天跟在身旁的玩伴,话不多,甚至有些憨,见他就带笑。这会儿稚气尽退,已有了些上位者的风姿。再不是那个桀骜倔强的小狼崽了。

  “你醒了,长寿哥哥。”阿吉开口,声音变了,更低沉了些。

  不止声音,还有眼神,萧汀躺着没动,就那样回视,阿吉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眼里光不再闪躲,直直的,像两把出鞘的剑。

  萧汀嘴角弯了弯,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

  “阿吉,你又长高了。”

  拙吉的眼睛眨了一下,骤然绽放出狂喜之色,他完全没想到萧汀醒来会这么平和,他还坐着呢,可萧汀竟然还能察觉他又长了个子。

  “是!我又长了半指,大约……大约能同费长史一般高了。等你睡够了起来,我带你去骑马。我有好几匹别人送的宝马,漂亮极了,保准你喜欢。还有,我吩咐侍女……”

  萧汀不耐烦听下去,脸上挂着笑打断他,“阿吉,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你这样把我带出来,他们该着急坏了。”

  一句话把拙吉问得哑了片刻,缓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长寿哥哥,呼延勒死了。”

  “哦。”萧汀并不出奇,也压根不怎么关心。

  “死在冬月十七的夜里,二王子术忽也死了,阿骨突不知逃到了哪儿,没见踪影。如今的北酋是我监国,五日后王庭会召开忽里台大会,各部的头人、长老、贵族都会来投票,票数够了,我便是新的大汗。”拙吉献宝似的一骨碌说完,眼神直勾勾盯着萧汀,期待着他的一句赞美或祝福。

  萧汀支着胳膊坐起身子,垂落的根根小辫子让他很不习惯,倒是把拙吉的眼神看得更直了。他装作没发现,拨拉了辫子埋怨,“你给我梳的发辫么,扯着头皮了。里衣也穿着不舒服,太滑。”

  “当然不是我,是侍女。没得你允许,我哪敢碰你一指头。”拙吉着急辩解,停了一下又道,“即伺候得如此不仔细,当赏她们每人二十鞭,我同你再换几个麻利些的。”

  “不用了,只是暂时不习惯而已,你如今怎也随口就要赏人鞭子了?”萧汀面露不悦,“你以后做了大汗,也别忘了当初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

  虽然是埋怨不是祝福,可语气同在燕翎时没什么差别。拙吉咧嘴笑出一口白牙,“诶诶……听你的,听你的。”

  “你把我弄到这儿来,就是来看你即汗位的?可既然已经是监国了,也没有旁的竞争对手,做甚还要开个什么大会投票,若是票数不够呢?又该如何?”

  拙吉那张近乎麦色的脸庞可疑地晕红了一下,挪开了视线,过了好一会儿,幽幽开口道:“因我不愿娶呼延勒的大妃。我……我只想娶我心悦的人。至于票数,我总有办法让它凑够的。”

  萧汀虽然早听过北酋子承父妻的习俗,可轮到他眼巴前,多少还是有些震惊,阿吉如今刚十六出头,呼延勒的大妃已四十有余,更别提名义上还是他的母亲……啧,蛮子啊。

  他这头肚内腹诽,另一边拙吉鼓足勇气凑近了些,“长寿哥哥,你怎么不问我心悦的是谁?”

  萧汀垂下眼皮,不想看那双炽热又执拗的眼神,要是换个时间换个场地,他大约已经拔刀相向了。

  这一生他就从没考虑过会和费适以外的人在一起。哪怕他不会回应,被人这样单方面觊觎着他也觉得厌烦。

  “是谁都无所谓,你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汗位,须知登得高跌得也重,若是出了意外汗位旁落他人,必定容不下你。”萧汀抬眼正色道。

  拙吉面色僵住了,再多旖旎的心思也被这句话浇散了,连日焦头烂额的事务又涌进了脑袋。再耽搁下去,怕也要被萧汀看不起,他想只有等他拿到了至尊之位,才有资格面对这人说出那句话。

  他细细地再打量萧汀几眼,确认没什么异常的地方,起身边退边说,“殿下好好养着,五日后,大会结束,我来告诉你那人是谁。”

  金线绣成的帐帘掀开又落下,拙吉走了出去。

  萧汀的脸色沉下来。

  这已经不是他的玩伴,这是敌国的皇子。他起身四处翻看一圈,他的腰刀不知道去了哪儿,也没有什么可以防身的利器。走到帐帘边掀开一看,外面天是黑的,火堆旁的费忠第一个站起来,“殿下,有何吩咐?”

  萧汀摇摇头,目光从另一边的几个侍女和十来个持刀的侍卫身上快速掠过。放下帘子,又回了矮塌上。

  帐子里很安静,只有火盆里炭火燃烧的声音,空气很暖,萧汀心里却凉凉的。

  他翻身躺下,将羊毛毯子盖在身上,也还是冷。

  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帐子,陌生的衣服。连辫子梗着枕头也让他不舒服。可是不能脱也不能拆,两个国家刚打完国战,还是不要显得太特异的好。

  他从来没有一刻是这样想念燕翎。想念王府里的人们,想念亲手打造的盥洗间,想念他和费适一起种下的石榴花,想念费适身上的沉水香,想他的手。

  那只抓他逃命,替他换药,替他在夜里掖被角的手。

  悔恨弥漫着,身周似乎更凉了些。他不该情绪崩溃就任性半夜出城,不该一个人在山坡上发呆,不该听到脚步声还大意地以为是亲卫。

  他应该找到费适直接问一句,三年前的事儿是你让费忠做的吗?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我?

  费适大概就会用那种又轻又稳的声音把所有摊开来,说清楚。

  然后自己会说什么?

  他会哭,他会抱着费适哭,费适也会抱住他,将他搂紧,给他力量。

  但现在,他被困在这金帐里,被困在不知离费适多远的地方。费适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

  一想到这个,萧汀的鼻子就忍不住发酸。

  他好想费适,想得心口发疼。他将毯子盖在头上整个蒙住,假装身后裹着他的不是裘皮,是爱人温暖的胸膛。

  “降虎兄……”

  隔日一早,阿吉又来了。

  萧汀刚洗漱完,哑巴侍女端着木盆走出去,帐帘就被掀开了。

  阿吉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袍子走进来,一见萧汀就愣了一下。

  “殿下,你……”

  萧汀坐在矮榻上,穿着那件白色的狐裘,但脸色似乎比狐裘还苍白,眼下有一小片不算明显的乌青,一整个我见犹怜。

  "我没事。"萧汀淡淡地笑了笑,“前些日子睡得太多了,昨夜就不怎么睡得着。”

  阿吉走过来在矮几对面坐下。眉头皱着,既担忧又有些愧疚。

  "对不起,我学艺不精,药的份量大了些,伤着你身体了。”说完他犹豫了一下,“大概也是闷坏了。这帐子不见风,也不见阳光,我初初回来时也很是不惯。关在里面久了会憋出病的。”

  萧汀没有说话。

  阿吉低头,看着矮几上的一堆木盘,那都是他从草原各处搜罗来的美食,但现在几乎没怎么动,仅剩的良心啃噬着他。

  "冬日草原……没什么景致。同别处一样,都是白的,冷的。不像夏日……夏日的草原很美,真的。草是绿的,天是蓝的,河里流着清亮的水,野花开满山坡。牛羊散在草地上,像云朵一样。”

  用尽所有词汇描述出一副美景,可依然是这么干巴巴的。拙吉焦虑地抓了把头发,看向萧汀,满眼的期待。

  “总之很美很美。长寿哥哥……等到了夏日,我带你到处去看看。看最美的草原,看最美的山。”

  还想把我困到夏日。萧汀嘴角弯了一下,“好。但冬天也有冬天的美吧。我还没见过冬天的草原是什么样的。”

  "今日……有冰雪那达慕。"阿吉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都提高了些,“各部的男儿都要去参加。摔跤,赛马,射箭。很热闹,很好看。”

  萧汀有些意外,“你让我出去?”

  “当然得派人保护你。”阿吉飞快地说,“你这么……这么好看,草原上没见过你这样神仙模样的,我怕别人会冒犯你。”

  是看守还是保护不重要,能出去探探情况就好。萧汀点点头,“行,那就去看看。”

  阿吉立刻笑开了,站起来后退一步,“那我去安排,哦,小费叔还需要帮我个忙,他不能陪你去,你……你多穿点,草原的风刮起来太猛了……”说着说着往外走,脚步声噼噼啪啪踩在雪地里,一路远去。

  一炷香的功夫就准备好了行程,萧汀走出金帐,外面雪光刺眼。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马车在雪原上缓缓行驶。到了河畔,他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外面,周围已聚集了很多人,雪地被踩实了,中间留出一大片圆形场地,四周围着各色旗幡和彩带。场地边沿搭了几个木台,台上坐着长老和贵族们,台下围着看热闹的人群。

  马车停在木台旁边。阿吉的侍卫把萧汀扶下车,引着他往台上走。

  台上的贵族们看到萧汀,眼睛都直了。

  白色狐裘裹着大红洒金的缎袍,露出领口滚着的金边,编着金丝的发辫垂在脑后,只有两条顽皮的搭在肩上。脖子挂着绿松石和红珊瑚的项链,手腕上戴着银镯。

  最关键是那张脸。他的皮肤白得像雪,却又比雪更加莹润,眉目精致得连最好的画师也描绘不出,眼睛是深黑色的,带着一点草原人没有的温润和沉静。

  他们不知道,这是被誉为大晟第一美人的脸。

  窃窃私语在人群里蔓延。

  “那是谁?”

  “拙吉王子金帐里的人……”

  “好漂亮的人……天上的神仙吧……”

  萧汀曾跟猎户杨大叔学过北酋语,大约能听懂几句,但也装作没听见,坐在阿吉给他留的位置上,看向台下的圆形场地。

  最先开始的是摔跤,场中两个草原汉子,一个光着膀子,皮肤黑红;另一个穿着皮背心,身体瘦长,动作灵活。两个人互相抓住对方的肩膀,用力推搡,脚在雪地上踢踏,雪雾飞扬。

  萧汀看不懂。

  他不知道摔跤的规矩,不知道谁赢了谁输了。他只看到两个男人在雪地上扭打,像两头野兽,招式也并不利落,一点也不美。

  摔跤结束。光膀子的男人赢了。他举起双手,对着台上的贵族们吼了一声,肩背上的肌肉线条在雪光下一块一块地隆起来,厚实得像一头熊。

  萧汀又想起费适。费适也有好看的肩背线条,但费适跟这不一样。

  费适的肩背线条是修长的、紧致的,从肩线到腰线收得利落干净,脱了外袍之后那一截窄腰被束甲的带子勒出分明弧度,两条肩胛骨在皮肤下面轻轻滑动,像一只敛着翅的鹤。不夸张,不张扬,但有力。

  哪里像这些摔跤手了。他把目光移开,敷衍的笑了笑。又看直了几个人的眼睛。

  赛马很快开始。

  号角一响,十几匹马从场地西面的栅栏后冲了出来。马蹄踏在雪地上扬起一片白雾,骑手们伏低了身子,长鞭在半空甩出清脆的噼啪声。

  萧汀坐直了些。草原上的马果然跟中原的不一样,胸宽腿长,浑身油光水滑,跑起来四蹄腾空像一道流动的云。有一匹枣红马跑在最前面,马背上的骑手是个年轻人,脸被风刮得通红,但嘴角咧着笑,露出满口白牙。

  那人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周围的人嗷嗷叫着涌上去。他被人群簇拥着跳下马,肩上披了一条大红绸带。人群把一朵丝绸扎的大红花递到他手里,红艳艳的,花心缀着金线。那年轻人捧着花在人群中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大步走到场地西侧,把花塞进一位草原少女手里。

  少女的皮肤被风吹得粗糙,颧骨上两团红,但笑起来一口白牙亮得像雪光。接花的时候耳朵都红了,周围人哄笑起来。年轻人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少女的辫子甩出去又甩回来,打在年轻人的脸上,两个人都在笑。

  萧汀盯着那朵大红花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费适穿着大红飞鱼服从京城门洞里追出来的那天,费适也在马背上伏得低低的,雁翎刀挂在腰上,整个人跟马融成了一体。如果费适来参加这场赛马,这些个骑手大概连他的马尾巴都追不上。

  萧汀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了,他不想再看,转头瞅向了射箭的场地。

  原本十个人的靶位如今只剩两个人在比了。其中一个身形壮硕,膀大腰圆,手里那张弓比寻常人的大了一圈。

  旁边有两个贵族在高声议论着,"那不就是去年射落三只鹰的巴图吗","听说他能一箭贯穿两头黄羊","那把巨弓就没几个人能拉动"之类的话。

  壮汉拉弓放箭。箭矢破空而出,箭箭不落空,围观的人纷纷叫好。

  萧汀把目光转向另一个人。

  那人的身形比壮汉修长得多,穿了一件灰褐色的羊皮袍子,头戴毡帽脖脸间蒙了一块葛巾,从鼻梁遮到下颌,只露出一双眼睛。

  萧汀莫名觉得这身形这站姿有些熟悉。有点像费适。

  随即他又想,大概自己想费适想疯了。见人就觉得像。

  那人拉弓了。手臂展开的时候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那手腕线分明,指节修长。

  萧汀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那人开始放箭。

  一箭正中靶心。

  第二箭,靶心。

  第三箭,从第一箭的箭尾劈进去,把那支箭劈成两半,钉在同一个靶心上。

  那人最后一箭。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瞄准。然后箭矢离弦,破风而去,穿过半空悬着的一丝红绸。红绸被箭矢钉在后面的木桩上,半空中猎猎地飘。

  场边安静了一息。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萧汀站起来就往高台边缘跑,几个侍卫迅速靠拢,他只能缓缓停下,继续看着场地中央那个葛巾蒙面的人。那人射完最后一箭,把弓放下,朝高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葛巾上方露出的一双眼睛,眉骨高,眼神深邃,目光穿过人群,穿过北风,落在萧汀脸上,轻轻的,又重重的。萧汀自然认得那双眼睛。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他站在场地中央,剩下的所有声音都退远了。雪光太亮,他眼前白花花的,但他死死盯着场地中央那个人影,像是怕一眨眼那人就会在雪地里消失。像那一日的梦境。

  有人为射箭的头名送上了大红花,那人拿着那朵花,大步朝高台走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走到高台下面,站定,抬起头看着萧汀。

  然后把那朵大红花举起,递过来。

  周围安静了一息。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有人在吹口哨,有人拍着大腿起哄。他们不知道这个灰袍人是谁,但他的花递向了高台上那个全场最漂亮的人。

  萧汀弯腰,伸手接过了那朵花。

  他的手碰到费适手指的时候,费适的指尖蜷了一下,轻轻刮过他的掌心。那个触感又凉又痒,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

  萧汀把花攥在手里,隔着周围北酋人的笑闹声看着费适,费适也看着他。

  不过几息,费适转身走了。扎进人群里,很快就消失在视野中。

  萧汀捧着那朵大红花坐回坐垫上,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他只管低头看花。

  丝绸的质地又滑又凉,金线的花心在指腹下微微有些扎手。他把花凑到鼻尖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他觉得这朵花闻起来像白山关城墙上的风、像费适身上惯有的沉水香、像冬至晚上那锅馄饨端上桌时白蒙蒙的热汽。

  他攥着那朵花,攥了一整个下午,指腹把丝绸花茎上的金线都磨出了毛边。

  傍晚回金帐之后他在帐里坐立不安地踱了近百圈。

  那朵花被他放在矮几上,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再拿起来插在帐柱的缝里,又觉得不好看,取下来搁在枕边。

  天擦黑的时候,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条缝。似乎是费忠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将军放心,拙吉去了那日松部落,今晚回不来。"

  帐帘落下。萧汀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进来的人穿着那件灰褐色的羊皮袍子,脸上没有葛巾,发间那枚黑檀竹簪在灯光里闪着温润的辉光。

  他的降虎兄啊。怎么才过了一天就出现在他面前,这不是在做梦吧?

  萧汀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扑上去,撞进费适怀里。

  费适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脊背抵在帐柱上,但他的手已经抬起来扣住了萧汀的后脑。

  两个人贴在一起,呼吸急促地搅在一处。

  萧汀踮着脚仰起头,费适低下头,嘴唇碰到嘴唇的瞬间谁都没客气,近乎撕咬。

  萧汀狠狠咬了一下费适的下唇,费适的手指在他发间收紧了,另一只手箍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上提了一截,贴近自己的胸膛。萧汀的鞋尖几乎离地,整个人挂在费适身上,吻得又急又凶,把这几日的慌张、懊悔、想念、全都从唇齿间渡过去。

  "降虎兄……"

  “嗯,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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