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关栖旸。”
沈闲鹊重复着承光帝的名字,指尖拂过宣纸。
宣纸上墨迹未干。
手指一碰过去,便染了朱红色的墨汁。
“别碰,”承光帝握住沈闲鹊手腕,用御制的明黄丝帕给他擦手:“朱砂墨有毒。”
沈闲鹊回过神:“不吃就没事。”
承光帝耐心又温柔,无奈的语气不像对情人,倒像对儿子,训话也带着宠:“你这记性,等会儿就忘了自己碰过朱砂,吃点心时直接用手抓,不就入了口?”
沈闲鹊涟涟的眼睛弯起,扯了扯唇角,语气也很无奈:“是,我记性一直不好。”
承光帝听出沈闲鹊情绪不对,又轻轻揽住他哄:“朕也没说你什么,怎么还蔫头耷脑的。”
沈闲鹊没说话。
承光帝环视四周,见内侍都不在,低头用鼻尖蹭了蹭沈闲鹊:“不高兴了?好罢,是朕矢口胡言,我们沈指挥使最聪明、记性最好了,成不成?”
沈闲鹊说:“不成,我就是总会把该记得的事全忘了。”
承光帝捧起沈闲鹊的脸,奇怪道:“最近也没劳烦你办什么要紧差事,你这是做错了何事,怎得如此自责。”
沈闲鹊和承光帝对视几秒。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中可谓百感交集,他眼眶蓦地一热,搂住承光帝脖颈,将脸埋进了对方颈窝。
承光帝说:“没事,忘了就忘了,有朕替你记得。”
沈闲鹊眼泪‘唰’的一下流出来,声音却半点哭腔也没有,甚至非常平静:“要是你也忘了呢?”
承光帝:“都忘了也不要紧。四海九州、天下万民,每天发生的事情那么多,谁又能样样都记得,但无论发生什么事,朕都但得住。”
沈闲鹊相信承光帝所言,承光帝是位暴君不假。
但他理政能力和治国韬略没的说。
承光帝下巴搭在沈闲鹊发心,温声安慰道:“朕担得住这天下,也担得住你。”
沈闲鹊声音发闷:“我今天才知道你的名字。”
承光帝还当是什么大事:“这确实也没人能告诉你,圣讳不能直呼、不能写全,你正常字都有许多不认得,缺了笔画的圣讳,就算有机会看到,估计也……”
沈闲鹊忍无可忍,踹了承光帝一脚。
承光帝可援引的案例不胜枚举:“沈翾,你怎么连自己的‘翾’字都不认得啊。”
沈闲鹊说:“我那是没想认。”
承光帝:“是了,锦布上的篆文也是你不想认。朕虽从未怀疑你会谋害于朕,但瞧见太后准备的木偶,却也差点没忍住笑,在太后娘娘心中,我们翾翾竟还是个饱学之士。”
沈闲鹊面无表情,一时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皇帝肯定了他的忠心,并否认了他的文化程度。
承光帝同沈闲鹊玩笑几句,成功将沈闲鹊惹得颇为懊恼,果然顾不上伤感怅然了。
沈闲鹊拿过写有‘翾’字的宣纸:“我只是不擅长这些篆书文言,你要是让我写个工作报告什么的,我也能写得很好。”
承光帝应道:“那是自然,朕看过你的结案文书,简明扼要,条理清楚。”
沈闲鹊这才有些满意。
承光帝拿过写了一半的封爵圣旨,刚要提笔,蘸墨时又是一顿,看向沈闲鹊:“你方才说有事要同朕讲。”
沈闲鹊恍然道:“哦,对。”
他不止记性不太行,注意力也不集中,原本准备了话要说,一打岔又彻底忘了,若不是承光帝提醒,估计得猴年马月才能想起来。
沈闲鹊:“有两件事。”
承光帝见沈闲鹊如此郑重,颇有先见之明地停下笔:“你说。”
沈闲鹊言简意赅,开门见山道:“一件是,关栖旸,我从没有与非你以外的人睡过。”
承光帝点点头:“第二件呢?”
沈闲鹊抽出承光帝手中握着的朱笔,拽着他往偏殿走:“还有一件是,我现在要和你睡觉。”
文华堂偏殿只有一张窄榻。
是供皇帝午憩用的,偶尔处理政务到深夜,皇帝也会宿在这里。
睡一个人刚刚好,躺两个人略勉强。
但若这两人是交叠着的,便也没那么勉强了。
明黄色的帝王衮服与赤红色的二品蟒袍紧紧纠缠,又倏然分开,从肩头滑落,肆意匆忙地甩向地面。
接着是鸾带、腰封、环佩、香囊、金牌、皂靴……
沈闲鹊为承光帝治了许多次病,对彼此的身体可以说是非常熟悉。
五月的时候,皇帝的隐疾就已彻底治愈。
两个月的时间不长不短,两人的关系也随夏季的来临而炙热黏稠,早不知有了多少次云雨巫山,抵死缠绵。
这次是真的抵死了。
承光帝禁欲多年,压抑得太久,似要将积攒了十几年的情欲全发泄在沈闲鹊身上,对他简直是爱不释手,白日宣淫都已算不得什么,连睡觉都恨不能都宿在里头。
沈闲鹊整肃端正的蟒袍下面,总是布满了不堪入目的吻痕。
那惹出几次争端的麝香化瘀膏,也终于是抹到了原本该抹的地方,麝香膏里掺了冰片龙脑,抹上去颇为清凉。
承光帝禽兽不如,好几次抹着抹着药,又将自己抹了进去,事后品评:“别有一番滋味。”
沈闲鹊一脚蹬在承光帝胸口,想让他滚远点,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就先有某种类似药膏的东西流了出来。
承光帝非说那是药膏,还要帮沈闲鹊堵住。
又挨了一脚。
承光帝情难自抑,同沈闲鹊就像两块磁铁,只要略一靠近——
有时甚至不用靠近,只消眼神对在一起,人便不自觉贴上去,想要与他再赴巫山。
如此这般下来,沈闲鹊自是消受不起,严格限定了时间、场景与次数。
承光帝常常吃不饱,总是半饿着。
讨食的时候就更凶。
今日份额,原本已由于昨夜超时而被透支,承光帝已做好了饿到子时的准备。
不曾想喜从天降,沈闲鹊忽然主动提出想要。
午后申时,文华堂偏殿。
既不是限定的时间,也不是限定的地点,而且沈闲鹊没有说清次数。
冠冕都来不及摘,十二流毓晃动着相撞。
当朝天子与他曾经的影卫、如今的指挥使大人,在天下权力最集中的巅峰、在只召见公卿重臣的文华堂。
放肆的贪欢半晌。
薄暮冥冥,玉漏犹滴。
沈闲鹊累极了,和承光帝挤在窄榻上,阖着眼懒得动。
他鬓发微湿,身上什么也没穿,莹白的肩头暴露在空气中,只在腰间草草盖了件衣裳。
承光帝低声叫他:“翾翾。”
沈闲鹊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不来了陛下,天都黑了,而且我也没劲儿了。”
承光帝忍俊不禁,拢起沈闲鹊披散如云的长发,怜爱地亲向发尾。
他也觉得自己心思很坏,也不知怎么,就偏爱在床上作弄沈闲鹊,仿佛只有把人弄到嗓子嘶哑、浑身脱力,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灵魂才安稳了、爽快了。
承光帝喜欢看沈闲鹊神采飞扬,又怕他飞得太远。
只能用最原始、最恶劣的方式一遍遍占有他,像个未开化的野兽似的宣示主权。
承光帝反思了自己半秒,觉得这样很不好。
但他改不了。
承光帝与沈闲鹊十指相扣:“你方才在文华堂说喜欢朕,朕听了心里很欢喜。”
沈闲鹊目光柔和少许:“我也很欢喜。”
承光帝眼中含笑,凑近了沈闲鹊,满怀期待地问道:“朕对你的心意,你可知道?”
沈闲鹊:“不知道。”
承光帝又端起皇帝的架子:“那你知道对朕说谎,是欺君之罪吗?”
沈闲鹊懒得理他。
承光帝笑道:“都睡在了龙床上,还敢说不知道,掂量着朕舍不得罚你,恃宠而骄。”
沈闲鹊依旧是嘴比命硬:“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承光帝倾身向前,亲了亲沈闲鹊耳朵:“好,你说不知,便不知吧。”
沈闲鹊觉得有些痒,缩起脖子。
承光帝亲自去点上蜡烛,顺手拿了剪烛心的铜剪,又捡起卷在衣服堆里的龙纹香囊,打开绦带,放了个什么东西进去。
灯火煌煌,烛影摇曳。
承光帝撩开床帏,探身将香囊递给沈闲鹊,眼神比烛光更亮:“现在懂了没?”
沈闲鹊伸手接过香囊,打开看了一眼。
是一缕青丝。
承光帝刚剪下来的。
沈闲鹊手指微不可察地蜷起,抬眸看向承光帝。
承光帝若无其事道:“还要装傻吗?肌肤之亲,青囊相赠,这是究竟为何意……已经很明显了吧。”
沈闲鹊将香囊塞到枕下:“知道了。”
承光帝觉得沈闲鹊态度敷衍,像根本没当回事,心情顿时很不美妙,冷声质问:“知道什么了?”
沈闲鹊唇角勾起:“知道你也喜欢我,但您的龙嘴金口玉言,嫌这话烫舌头,偏是不肯明说,只能暗戳戳送人头发。”
跟鸟儿似的。
承光帝更为不悦,怫然瞪去。
沈闲鹊将内力凝在指尖,以指为刀,割断一缕头发,扔到承光帝怀里:“行了吧。”
承光帝又悦了。
他坐在床边,与沈闲鹊并头夜话:“你觉得庆王怎么样?”
沈闲鹊如实回答:“挺好的。”
承光帝放下层层床幔,像说秘密一般同沈闲鹊讲:“他比朕小了十三岁,虽不知会不会有子嗣,好在还年轻,朕有意立他为储。”
事关立储国本,这样的大事,旁人探听还来不及。
沈闲鹊却漠不关心:“和我说这个干吗?”
承光帝对沈闲鹊真是又爱又恨:“叫你知道谁是将来的储君还不好?这是叫你去卖庆王人情,这都听不出来。”
沈闲鹊说:“我只听出将来有的忙了。”
承光帝哑然失笑,盯着沈闲鹊好一会儿,忽而奇怪道:“翾翾,你说你智商怎么忽高忽低的。”
沈闲鹊一记眼刀。
皇帝的兄弟有好几位,既然起了立皇太弟的心思,就势必得提前清扫障碍,免得其他人生出不臣之心。
泰王、端王这两位野心最大的,多半是要暴毙或病故了。
还有泰王的母亲太后,包括她母族的势力。
又要赶紧把这些人处理掉,又要提防他们被逼反。
这么多事等着干,能不忙吗?
事情也正如沈闲鹊所料,承光帝下手极快,赶在中元节之前,就把泰王送走了。
毒杀泰王,逼死太后。
承光帝用雷霆霹雳般的杀伐决断,连根拔除了朝堂上最大的一股势力。
今年的中秋夜宴,参宴者比去年少。
泰、端、景、庆四位王爷,列席的只剩下两位,景王寄情山水,无心朝政,庆王年方十七,还未及冠。
都是对承光帝无法产生任何威胁之人。
随着泰王殒命,太后母族流放,皇帝手中权力进一步扩张,中央集权几乎达到大乾建朝以来的巅峰。
承光帝端坐高台之上,听群臣朝贺跪拜。
再也没有谁敢违逆半句。
毕竟去年藐视君威的那位仁兄,坟头土还是新的,从前与他交往过密的大臣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沈闲鹊绝非心软之辈,有时候都不由要劝承光帝少杀些人。
久而久之,每每皇帝暴怒,都无需林宝泉指点,众臣都知晓该去请谁当救兵。
沈闲鹊位极人臣,风头无两。
九月,得封佑宁侯,食邑万户,赐金印紫绶。
昌、荣、武、华、定、弘、博、兴、和,寓意兴旺吉祥的字那么多,表示赞誉褒奖的词也不少。
可承光帝偏偏圈定的‘佑宁’二字。
只从这两个字,便可隐隐窥见藏于封号中的帝王私心。
荣宠华耀,皆可御赐。
唯独平安康宁难以强求,纵使富有四海的承光帝,也只得向天请佑——
求上苍护他心爱之人,一世安宁,无忧无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