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此言一出,文华堂内瞬间安静。
比起震惊疑惑,大家更多的是诧异错愕。
他们不知道沈闲鹊是怎么了。
甚至怀疑殿内还有第三个巫蛊木偶,担心沈闲鹊是被不干净的东西魇着了,才会忽然发此神言。
太后最先反应过来,拍案而起:“孽障既已伏罪,还不速速把人拿下!”
沈闲鹊说:“对,我认了,把我拿下吧。”
承光帝怔忪半秒,视线略微下移,看向沈闲鹊手中的木偶,没有说话。
皇帝不开口,谁也不敢妄动。
庆王年轻气盛,最沉不住气也最冲动,率先将众人心中疑问提出:“沈大人为何如此?可是犯癔症了吗?”
沈闲鹊:“……”
另一位老王爷也清了清嗓:“沈大人切勿妄言,诅咒皇帝者,均以大逆论罪,属十恶重罪,遇赦不原。”
又有人问:“此物可真是你的?”
庆王看了眼承光帝的脸色,继续冲锋道:“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本王不信,这太后与陛下的生辰八字,你又从何而来?”
沈闲鹊眼睑低垂:“就当是我的吧,该治什么罪治什么罪,别问了。”
庆王转眸看向老王爷。
老王爷慢悠悠地端起茶杯,也不说话了。
庆王想了想,正要开口。
太后大步向前,满头朱钗步摇乱晃,霍然打断道:“沈翾业已认罪,庆王还要替他开脱吗?”
庆王说:“就算他认了,也要把来龙去脉查清楚。”
太后厉声道:“还有什么可查?”
庆王不疾不徐地摇动折扇:“此物从何而来,何时所埋,埋于何处,既从宫外携此物进宫,如何躲过盘查,可有人接应?有人指使?”
话说到这里,庆王倏然间灵光一闪,神来一笔道:
“还是沈大人为了息事宁人,为谁顶罪?”
庆王目光转向太后,意有所指道:“沈大人侠骨柔肠,心思纯良,又善于查案,若发觉此案有异,深挖下去会查到不能审的人头上,唯恐陛下为难,不由得也只能认了。”
至于那‘不能审’的人是谁,已经很明显了。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赞叹。
连承光帝脸上都露出浅淡笑意,认可道:“沈卿素来忠义,从不愿与朕为难,贸然认下此罪,是为了皇家颜面,不想朕担上母子失和、不孝太后的名声。”
庆王:“正是如此。”
太后把局设在这里,局虽设得粗糙,但破局之处难就难在皇帝要维护沈闲鹊,就势必要同太后撕破脸。
而同太后撕破脸,就等同于不孝。
承光帝当然是不在乎名声,但传出去总归不好听,况且就算彻查此案,无论查出什么结果来,丢得都是皇家的脸。
相较之下,一名指挥使行巫蛊之术,比起太后用巫蛊之术嫁祸他人来讲,反倒还更好听些!
太后就是吃准了这事没法查,也不能查,所以连证据都准备极为敷衍。
她要的就是一个由头,一个把泰王放出来的机会。
就算最后查出来是栽赃陷害,太后也有话讲——
“既然有人能嫁祸沈闲鹊,那么便有人能嫁祸泰王,哀家如此大费周章,就是想告诉皇帝这个道理。”
不管事情如何发展,太后手中总有变招。
谁都没想到,沈闲鹊误打误撞,直接将罪名认了下来,反而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奇效。
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太后既想要沈闲鹊的命,沈闲鹊便束手就擒,不再有任何辩驳,只要此事能够平息,不伤皇家体面,不伤皇帝与您母子情分,臣甘愿赴死!
这是多么忠勇,多么无畏!
多么伟大!
老王爷摇了摇头:“小杖受,大杖走。沈大人,你也忒刚直了些。”
沈闲鹊:“……”
他能料到皇帝会捞他,但没想到竟然是这么捞,一下子还给他捞成舍己为人、忠君爱国的英雄了。
174也彻底傻了:【彳亍口巴。】
原来沈闲鹊让它看的就是这个吗?它还真是长见识了。
都这么硬送了也死不了吗?
根本就是无法选中啊。
沈闲鹊怪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道:“没有,我没有想那么多,这东西就是我的。”
他越这样说,宗贵们看他的眼神越是欣赏。
谁不喜欢关键时候能扛事的人?
承光帝走下龙椅,眸底的骄傲没有掩藏,直直走向沈闲鹊:“朕知道这不是你的。”
沈闲鹊还想再争取一下:“是我的。”
承光帝含笑道:“你若执意认下,等会儿朕问你什么,你要答不上来,可别怪朕故意让你丢脸。”
沈闲鹊说:“你问。”
承光帝负手而立,略微歪头瞧着沈闲鹊:“这东西被你埋在哪儿了?”
沈闲鹊刚才听嬷嬷说过,不假思索地回答:“影卫们在宫中的宿地,我的房间里。”
承光帝剑眉挑起:“你住在那儿吗?”
沈闲鹊瞬间意识到皇帝要干嘛,当即不说话了。
承光帝转身面对众人:“沈指挥使如今虽执掌殿前司,但从前是内廷影卫,朕与他相处惯了,晚上殿内若是留不熟悉的人值守,夜里总是睡不踏实。”
沈闲鹊从后面戳了戳承光帝,示意他别乱说话。
承光帝没觉得自己乱说话,他没直接说夜夜都要和沈闲鹊脱了衣裳搂着睡,已经很克制了。
“从去岁九月伊始,沈指挥使每夜都在重华宫值守,”
承光帝换了个委婉的说辞:“他将近一年不曾再回过宿地安歇,谁藏东西会藏在这样的地方?”
沈闲鹊说:“那也不能证明这不是我的。”
承光帝应了一声:“确实,既然这东西是你的,那你一定认得布条背后的篆文了,不如给朕念念,上面写的是什么。”
沈闲鹊呆了呆。
他将写着生辰八字的锦布条翻过来,看到那两行篆文,瞬间愣住了。
沈闲鹊在心里狂呼系统:“174,快翻译。”
174使劲辨认:【这人模仿了你的笔迹,写得字太潦草了,你等我这就拆解!】
这字认得与否就是一眼的事,哪里需要研究。
沈闲鹊就顿了这么半秒,便暴露了他根本不认识这篆文的事实。
如果真是他的东西,他又怎会不认得自己写了什么。
众人见状眼中都浮现笑意。
老王爷更是仰头大笑:“哈哈哈哈,沈大人是武将嘛!陛下对他不要太苛刻了,这篆文平日里本就不常用的,沈大人不识得也属正常。”
沈闲鹊没想到真正丢脸的事在这儿。
承光帝拿起木偶,像拿个虎头娃娃,逗小孩似的晃了晃:“还是你的吗?”
沈闲鹊沉默了。
承光帝将木偶扔回托盘,吩咐林宝泉:“拿去烧了。”
林宝泉领命而去。
殿中争执已然平息,方才振振有词的太后鬓发微乱、面无血色,被宫女扶了一把才将将站住。
宗亲诸王垂首立在阶下,满殿鸦雀无声。
承光帝面色沉敛,视线扫过殿内众人:“今日之事本就是一场闹剧,事涉太后,朕不欲过多深究,也不想再听见任何闲言碎语。”
众宗亲躬身行礼:“是。”
为首的老王爷语气郑重:“陛下圣明,臣等谨记圣谕,定当守口如瓶。”
承光帝坐回龙椅上,随口道:“太后病得重了,时而神志不清,往后若再有懿旨,也不必遵从,免得又像今日这般,倒叫诸位白跑一趟。”
太后脸上褪去最后一丝血色,满眼难以置信:“皇帝,你……”
承光帝淡淡道:“木偶上的白锦是妆花缎。”
太后陡然噤声。
妆花缎乃皇室御用,大臣们纵然获得赏赐,也断没有赏人白布的。
承光帝用很平静的语气说:“母后,你应该好好养病了。”
老王爷代表宗亲,也朝太后行了个礼:“太后娘娘,您既凤体欠安,便莫要对前朝后宫之事太过劳心,请娘娘回宫静养。”
众宗亲齐声道:“请娘娘回宫静养!”
太后踉跄地后退半步,浑身气得发抖,然而大势已去,根本无力回天。
承光帝声线不高:“来人。”
几名红衣内侍走了上来:“陛下。”
承光帝说:“扶太后回去,着御医好生诊治。”
一场闹剧落幕,众人来了又去。
文华堂内和大多时候一样,又只剩下沈闲鹊和承光帝两个人。
沈闲鹊又挂回了房梁上。
承光帝继续练字。
他们甚至未对刚才的事情进行讨论——
承光帝没问沈闲鹊为何无故认罪,沈闲鹊也没问承光帝为何信任他,俩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己干自己的事。
174倒是亟须复盘,长吁短叹道:【这都死不了吗】
沈闲鹊表示:“我尽力了。”
174:【那你什么时候回穿书局。】
沈闲鹊心中已有了些许猜测,但还是问了系统:“你不如先说说,为什么我一定要死在男主手上才能回去。”
174沉默良久:【男主杀死你的瞬间,便是你真正复活的时刻。】
这话玄之又玄,沈闲鹊没有听懂。
174:【沈闲鹊,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沈闲鹊:“我应该是谁。”
174打开最高的屏蔽权限,倏然将沈闲鹊的意识拉入系统空间。
沈闲鹊看到了一片耀目的苍白。
主系统空间内,高大的数据树顶天立地,流淌着各种蓝色的数据流代码。
174的声音仿佛响在耳边,又仿佛响在空间内的每个角落:【那棵树就是我,穿书局的底层代码,拥有最高权限的A01,但它现在只剩下一半权限。】
沈闲鹊:“另一半呢?”
174娓娓道来:【穿书局遭遇过一次攻击,我们都被夺权了。】
为了锁定权限不被反叛者抢走,它只能关闭主系统大厅,开启封闭保护程序,反叛者进不来,A01也出不去。
反叛者的首领名叫容垣,当前穿书局执行部门的负责人。
掠夺者的头目。
174:【容垣这个名字,还是A02给他取的。】
原本在穿书局,A02执掌监察,A03执掌执行,他们虽然是部门领导,但遇到特别棘手的任务,也会亲自去解决。
容垣就是某个位面的任务对象,由A02负责引导。
任务完成后,A02却在登出位面时出现了意外,具体是什么意外会让系统自动断线无需赘述。
反正从那天开始,A02失联了20年。
【他被容垣关了起来,囚禁了整整二十年。】
174示意沈闲鹊看墙上的字:【不要和任务对象谈恋爱,多年来的血泪经验,感情这玩意太不稳定了。】
系统内外时间流速虽有差异,但A02迟迟未归,还是让主系统察觉了不对劲。
A03接到报错,亲自赶到那个位面,将A02带了回来。
只是在清除容垣异常数据时,出现了一点意外,导致容垣的核心数据逃逸。
事情到此本该尘埃落定。
174叹气:【坏就坏在,那是一个修真位面。】
沈闲鹊了然道:“容垣重新修炼,待修为大成后,杀回了穿书局?”
174用词极其客观:【确切地说,是杀穿了穿书局。】
容垣先控制了有监察之权的A02,人为控制多个位面疯狂报错,A03身为执行部门领导,自然要去相关位面查看。
一招调虎离山。
最能打的被支走了,整个穿书局直接被杀穿。
174来不及召回A03,就被迫关闭了主系统空间大门,将自己锁在主系统控制室内。
容垣进不来,它也不能出去。
沈闲鹊听到174的描述,无数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
那是一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血战。
容垣恨极了当初带走A02的人,在小世界对A03进行连续不断的截杀。
A03一路杀回穿书局,却为时已晚。
穿书局被毁坏得七零八落,A02被囚,A01自闭,容垣疯狂抽取位面能量,夺取穿书局的控制权。
一个又一个书境接连黯淡下来,像一盏盏熄灭的灯。
数以百亿的生灵瞬间消亡。
A03为维护系统稳定,保护剩余位面不受掠夺,抽出了自己的能量,稳定住岌岌可危的穿书系统。
巨大而恢宏的神魂之光暴涨。
蓝色光芒由明到暗,似流星般散入万千位面。
A03能量逐渐消亡的过程,一如他当初在修真世界,抹除容垣修为时那样。
汹涌的能量从强到弱,最终彻底消散。
只剩下一道核心数据。
174窝在沈闲鹊精神海,喟叹道:【也许是巧合,也许是轮回,A03的核心数据,最后也逃走了,随机落入了一个位面,我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
就是沈闲鹊。
174说:【你可能已经忘了,在第一个位面,我帮你的时候承诺,任务成功的奖励是复活机会。】
只要沈闲鹊按照剧本走,成功作死后被男主杀掉,核心数据就能脱离任务者身份的囿困,回到他真正该属于的那个世界。
沈闲鹊不解道:“这又是什么原理。”
174:【主系统空间已经关闭,你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任务者,不具备进入主系统空间的资格;但是从权限上,你还是等级最高的A03,就算是A01也不能够强行将你召回。】
用更简单直白的话形容就是——
这具普通任务者的身体,困住了沈闲鹊高权限的灵魂。
他被卡在任务世界了。
好在,在穿书局成立之初,他们几个人就都有一道保险机制。
即核心数据遭受毁灭性重创时,会自动触发召回程序。
如此一来,沈闲鹊便可以绕过整个穿书局、绕过A02的监察体系,在不惊动容垣的情况下,直接回到已经关闭的主系统空间。
从内到外地杀出去。
174振臂高呼:【驱除容垣,光复穿书局!】
沈闲鹊缓缓睁开眼,看向御案前的承光帝,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只有男主,能重创我的核心数据。”
174:【这要问你自己了。】
A03还在执行部门当老大的时候,就把权限密钥给了关栖旸。
权限密钥和复原卡一样,都可以挂在灵魂上。
虽然镌刻之初,也应该是有个载体的,但时间太过久远,实体早不知道掉到哪个位面了。
174找不到那玩意,就只能直接找上关栖旸。
关栖旸是复活A03的开关。
只要他消失,召回机制就无法启动。
因此,容垣派了一批又一批掠夺者,想要彻底处理掉关栖旸。
沈闲鹊不是第一次听到关栖旸这个名字了。
虽然没有前两个位面的记忆,但根据174所言也可得知,他与此人渊源颇深,早在他是A03时便开始了。
沈闲鹊默念了两遍关栖旸的名字:“他到底是谁?”
174沉吟片刻:【这么说吧,A02执行任务时惹来了容垣,你执行任务时惹来了关栖旸,从某种意义上讲,关栖旸比容垣还缠人。】
但危害性小多了。
沈闲鹊轻轻笑了一下,纵身从房梁上跳下去,轻得像一只猫,几乎没有半点声响。
但承光帝还是听到了。
他放下毛笔,朝沈闲鹊看过来,目光融融的仿佛穿越了几万亿时光,从宇宙诞生之初一直望到世界毁灭。
原来从没有过什么别人,始终都是他。
沈闲鹊走马灯时看见的脸是他,与沈闲鹊云雨巫山、抵死缠绵的人也是他。
无数画面悄然回转,犹如沧海上升起的泡沫,在沉寂荒芜的意识深处沉浮,倏而又脱离牵绊,尽数翻卷而来。
冰封许久的记忆轰然复苏。
人间烟火,几世华年。
沈闲鹊走向承光帝,走过一次又一次的轮回,走过漫不经意的相逢,也走过刻骨铭心的离别。
穿过所有遗失凋零的岁月,终于再次站定在对方面前。
也没有别的话可说。
沈闲鹊垂下眼,顿了顿:“那个,你在忙吗?我想跟你说个事。”
承光帝心情俨然不错,将写了大半的圣旨推过去:“在给你写封爵圣旨,你说算忙吗?”
沈闲鹊心不在焉:“封什么?”
“礼部拟了几个封号,”承光帝提起笔,在旁边的宣纸上写道:“永昌、怀远、武安,你喜欢哪个?”
沈闲鹊说:“我喜欢承光。”
承光帝眸底藏着笑意:“喜欢朕的年号啊。”
沈闲鹊:“是喜欢你。”
承光帝握笔的手轻轻一颤,墨汁坠下狼毫,猛地滴在宣纸上,留下好大一个墨点。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承光帝目光在那墨点上停了半秒,才缓缓转过视线,故作镇定地说了两个字:“栖旸。”
沈闲鹊瞳孔微缩,呼吸一窒:“什么?”
“大乾朝的国姓为关,”
承光帝笔走龙蛇,挥毫竖写下三个大字:“你往后可以叫我的名字,”
“关栖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