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沈闲鹊僵硬了半秒。
突然的袭击打断了宗诺的思绪。
他条件反射地低下头,看到了沈闲鹊按在自己身上的手。
二人面面相觑,对视了两秒。
宗诺:“请问你这是?”
沈闲鹊尴尬地收回手:“误触、误触。”
宗诺握住沈闲鹊的手腕,眉梢挑起一道弧度:“误触两个字就给我打发了?”
沈闲鹊恼羞成怒:“那还怎样?要我给你写一篇摸后感吗?”
宗诺点头:“我很期待。”
沈闲鹊一脚踹在宗诺轮椅上,轮椅往后退了半米。
宗诺单手扶住桌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沈闲鹊:“欺负残疾人,这样不太好吧。”
沈闲鹊一把抓回设计图:“你去告我啊。”
宗诺将设计图按顺序叠好,手指将卷起的角抚平,语气听不出情绪:“没时间告你。”
沈闲鹊撑着桌子,探头道:“咋了,你生气了?”
宗诺把图纸放在桌角,用镇纸稳稳压住,很平静地说:“沈闲鹊,我要回前线了。”
沈闲鹊眼睛瞪圆,万分讶然道:“啊?”
宗诺点点头:“虫族偷袭第二星系,两天内连破三道防线,已经逼近星轨外围的驻守卫星了,援军今天已经出发,我驾驶霆岳号会更快一些,明天走。”
沈闲鹊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他本以为宗诺现在的情况,已处于半病退或者退守二线的状态,没想到对方都坐在轮椅上了,居然还要回前线打仗。
虽说仍能驾驶机甲战斗,但那也太危险了。
况且宗诺还有精神力暴乱的问题。
真的适合去领兵吗?
沈闲鹊委婉地表达了困惑:“可是你的身体……”
宗诺轻声说:“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苍兰星战事吃紧,我必须尽快回去了。”
苍兰星是第二星系边缘的一颗行星。
体积不大,人口不多,除了漫山遍野的苍兰花,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特产。
但它在整个第二星系中,有着极为重要的战略作用。
它不仅是第二星系的门户,身后更是有几颗能源丰富的矿星,向来为虫族所觊觎。
百年来,苍兰星曾有过两次失守,都被帝国不计代价、不计伤亡地夺了回来。
帝国战士的鲜血,染过苍兰星的每一寸土地。
最惨烈的一场战役中,整个星球沦为一片火海,连海水都被染成了大片浓郁的血红色。
有人类的,也有虫族的。
鲜血和战骨成为最好的养分,滋养花种拥有顶开焦土的力量,大片大片地破土重生,再度绽放。
宗诺始终相信,有一天,总会有那么一天,他也会倒在苍兰星满山的花海中,又在转年的春天,变成一朵白色的野花。
这是他曾经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情。
但现在,他有了新想法。
宗诺无意识地轻按手指关节,目光垂向地面摇曳的灯影:“沈闲鹊,等我从苍兰星回来,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沈闲鹊心脏漏跳半拍:“我建议你现在说,真的。”
宗诺摇摇头:“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沈闲鹊:“直接说。”
宗诺:“肯定会吓到你,我们的结婚登记申请军部已经通过了,婚礼只能等我回来再办了。”
沈闲鹊若有所思:“这听着可不太吉利。”
宗诺握住沈闲鹊的手,漫不经心地拨弄他手上的戒指:“是回来结婚不吉利,还是回来再说不吉利。”
沈闲鹊反握住宗诺的手:“你为什么喜欢玩这枚戒指?”
宗诺垂眸看着戒指上的墨色宝石:“无名指那枚是我给你戴上的,这枚戒指又是从哪儿来的。”
沈闲鹊定定地看了宗诺一会儿:“你真的不知道吗?”
宗诺没有接话:“明天下午三点,来第一军团送我好吗?如果你来了,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沈闲鹊:“好。”
第二天一早,宗诺很早就去军部了。
沈闲鹊醒来后心神不宁,总觉得自己跟忘了点什么事似的。
174提醒他:【你忘了吗?今天中午你要和DGY见面,半个月前就约好了,庆祝机甲设计完成。】
沈闲鹊在心里暗骂了一声:“靠,怎么这么巧。”
174:【你要去见谁?】
沈闲鹊飞快规划路线,并给DGY发了条消息,问他能不能早点出来。
DGY回复可以。
沈闲鹊随手晃了晃通讯器:“成年人不做选择。”
当然是全都要见。
沈闲鹊穿越到这个位面已经大半年了,也遇见了很多人,但只有宗诺和DGY给了他那种……
熟悉的感觉。
沈闲鹊一早就想把DGY约出来,只是帝国第一军校实行军事化管理,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天气阴沉沉的,但没有下雨。
也没风。
飞行器缓缓升空,急速穿越浅灰色的霾霭云层,一路开向第一军校。
上午10:40分,外面开始下雨了。
雨水落在挡风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曲折的水痕。
沈闲鹊单手撑伞,顶着瓢泼大雨,独自走近与DGY约定的见面地点。
他穿过第一军校旧校区的侧门,向某处废弃的建筑走去。
旧校区荒废已久,杳无人烟,只有满院植物疯长,葱茏的浓荫密盖下,即便是上午也光线昏沉,犹如不见天日的傍晚。
雨声簌簌,野草及腰。
冰冷高大的生物实验楼外,生命力极强的藤蔓植物在栅栏上攀爬,形成一张张墨绿色的网,像一面面树叶编织的墙。
174啧啧称奇:【这种地方也就你敢来了。】
沈闲鹊收起雨伞,停下脚步,仰面看着铜锈的门牌:“DGY说,他是在这里长大的。”
174念出门牌上的字:【仿生融合工程……实验楼?】
沈闲鹊推开门,压低的声音在大厅内震出回响,显出几分诡谲莫测的因为:“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见DGY吗?”
174:【为什么。】
沈闲鹊:“我和他聊天时,无意中得知DGY服役之前,一直在第一军校实验室打工,我问他具体从事什么工作,他的回答是……”
被研究。
沈闲鹊刚开始还以为DGY在搞抽象。
可后来经过了解,他发现帝国王室在三十年前,曾组建了一支极其专业的研究团队,专门从事机甲仿生与人体研究,通过技术手段人为干预基因,试图制造出更符合战斗标准的……
人形机甲Alpha。
这就是莱斯特口中,老威廉国王做的坏事。
确实很该死。
沈闲鹊看过宫廷内部收录的残存资料。
资料显示:被创造出的实验体们形如植物,全部都是长眠不醒、无知无识的状态,研究最后以失败告终,只有一个代号为G07的实验体,突然觉醒了自我意识。
如果关栖旸真和九皇子一样,离开了原有位面,那么在这里,再没有比G07更适合寄放他灵魂的地方了。
星际时代,人们普遍拥有精神力,占据一副空空如也的躯壳,可比顶号容易多了。
所以沈闲鹊必须见一见DGY。
沈闲鹊迈上螺旋楼梯,一层层转向顶楼。
近乡情怯,他停在最后一道消防门前,正在深吸气做心理建设,174忽然‘啊哦’一声,打断了他翻涌的情绪。
沈闲鹊这次吸气是压怒火,默默在心中问174:“你又怎么了?”
174说:【我只能说精神力的设定太犯规,系统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蒙蔽,许多事我今天才知道,你自求多福吧。】
沈闲鹊听到这话,心中疑窦更甚。
他屏住呼吸,将消防门推开一道小缝,小心地朝里面窥去。
瓷砖、白墙、无影灯、手术床……
还有那台无比熟悉的轮椅!
是宗诺!
沈闲鹊心脏猛地一沉,意识到自己看见什么的刹那,没有任何犹豫任何思考,转头就跑。
黑色的机甲触手陡然弹出,瞬间击破消防门。
‘轰’的一声巨响!木屑漫天纷飞。
触手精准缠住沈闲鹊的腰,如锁链如长蛇,卷着他往后一拽,两侧风景飞速倒退,只剩模糊残影。
强大的精神力轰然逸散,硬是创造出一个绝对的、独立的能量场。
174讯号受到冲击,瞬间断开与宿主的连接。
沈闲鹊落入一个微凉的怀抱中。
好清新的草木香。
宗诺单手扣在沈闲鹊后颈,探身贴在他耳侧,声音带着秋雨般的阴沉湿冷:“跑什么?”
沈闲鹊还沉浸在巨大震惊中。
他脑袋阵阵发懵,鸦青色的眼睫颤抖,怔怔地低头望向腰间。
触手泛出金属光泽,冷硬而锐利,每一节衔接都精密咬合,拼接成一条数米长的机械巨蟒,顺着往上看,尾端竟直接没入宗诺后背。
沈闲鹊终于知道那晚按着他的是什么了。
宗诺顿了顿,抬手捂住沈闲鹊眼睛,仿佛只要挡住对方双眼,就能删除掉机甲触手的秘密。
明明是他主动暴露的。
可当沈闲鹊愣愣地盯着触手看的时候,还是令人情不自禁地退缩。
宗诺不想看到沈闲鹊惊诧的眼神,不想看到他因为他异于常人的机甲外骨骼而恐惧、而错愕。
沈闲鹊喉结滑动,偏头避开宗诺的手。
宗诺闭上眼睛:“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秘密。沈闲鹊,一切如你所见,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玩意有点意思,”沈闲鹊伸手戳了戳腰间的触手,动作走在嘴前面,表面问了一句实际已经上手了:“能摸吗?”
传感器连接脊椎神经,触手被碰到的刹那,轻轻颤了一下。
沈闲鹊惊呼:“嚯!它还有感觉,好帅!”
宗诺猛地睁开眼。
沈闲鹊和宗诺对视两秒,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他短时间内接收到的信息太多,大脑还来不及消化,也没时间分析,只能凭借最本能的直觉疯狂报错——
不对,宗诺怎么会在这里?
宗诺似是看穿沈闲鹊心中所想,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沈闲鹊灵光一闪,终于意识到什么。
宗诺礼貌询问:“要猜猜吗?”
沈闲鹊不自觉咽了咽口水:“你是来捉奸的……还是来赴约的?”
宗诺触手在沈闲鹊腰上缠了两圈:“其实区别不大,我已经在这儿了,反正都抓到你了。”
沈闲鹊眼前一黑:“你就是DGY?”
宗诺没有否认。
沈闲鹊心里疯狂暗骂宗诺狡猾。
自己就不该被他天天讲网友坏话的行为误导了!
宗诺这个人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沈闲鹊理智还没转过来该如何解释,感情就自动触发了‘倒打一耙’的被动技能:“你为什么要假扮军校生和我网恋!”
宗诺平静地反问回去:“你为什么要和军校生网恋。”
沈闲鹊:“……”
宗诺好整以暇:“其实这个问题该我问你。”
沈闲鹊:“什么?”
“你冒着大雨来到这里,”宗诺眸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转瞬又消散无踪,归于一片雪山冰湖般的沉静:“心里真正想见的,究竟是谁呢?”
沈闲鹊整个人如遭重击,思绪一片空白。
刹那间,所有零碎的线索和判断,在这一刻串联成线,将一份不可思议的答卷,呈现在沈闲鹊眼前。
宗诺是DGY,也是实验体G07。
研究院对宗诺的实验改造,就是外骨骼机甲触手。
这个世界上唯二两个像关栖旸的人,就这么当着沈闲鹊的面,豁然间合二为一,迎刃而解了他所有的纠结与难题。
一瞬间,他有太多太多话想对宗诺说了。
宗诺同样有很多话要讲。
触手代替手指,轻轻挑起沈闲鹊下巴。
沈闲鹊胸膛剧烈起伏,眸光闪烁。
宗诺察觉到沈闲鹊有些激动,轻轻拽开他脖颈缠着的纱布。
但他没有咬他。
宗诺只是释放了大量的信息素,让沈闲鹊尽可能地感觉到放松和舒服。
没有接触、没有标记。
可就在这信息素交换的须臾之间,无数场景在二人眼眸间飞速流转。
沈闲鹊在宗诺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些记忆碎片。
那些只属于他和关栖旸的……
记忆碎片。
沈闲鹊怔在当场,竟说不出只言片语。
宗诺注视着爱人的眼眸,嗓音含了些不易察觉的笑意:“我是来向你证明,就算双腿不方便,我也没有到‘举步维艰,力不从心’的程度。”
沈闲鹊沉默了。
举步维艰,力不从心。
这两个词都是他和DGY吐槽时说的,但这绝对不是最过分的一句。
沈闲鹊头皮发麻,心中升起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
自己和DGY吐槽的话那么多,如若全拿出来清算一遍,真是只要想想就让人眼前发黑。
简直无异于公开处刑。
沈闲鹊一把抓住宗诺手腕,强行转移话题:“宗诺,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宗诺淡淡道:“我觉得这事就挺重要。”
他俨然抱着算账的目的而来,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只满嘴跑火车的小鸟。
宗诺打开光脑,调出聊天记录——
DGY:如果我也不良于行,你就不会喜欢我了吧。
沈闲鹊:那有什么,我可以坐上去,自己动。
宗诺静静地看了沈闲鹊两秒,指指自己的轮椅:“坐上来,动给我看。”
沈闲鹊:“……”
宗诺用触手卷起沈闲鹊,调整了对方坐姿,让沈闲鹊跨坐在自己身上。
雨越来越大,风卷着雨水拍向玻璃,发出哗哗的震响。
一片极致的白噪音中,沈闲鹊开口了。
“你认真的?”
沈闲鹊凌厉的眉峰抬起,眼底写满错愕:“这就是你口中‘更重要的事情’?”
宗诺面无表情:“我想不到还能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沈闲鹊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你确定?”
宗诺颔首表示认同:“非常确定,对于你这种说到做不到的任务骗子,就该把你说过话全都记下来,一条条强迫着你兑现。”
沈闲鹊耳边响起剧烈鸣响,在无限接近真相的一刻近乎失语,但还是叫出了那个名字。
那个他想了很久、很久的名字——
“关栖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