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沈闲鹊呆了半秒。
海水浮浮沉沉,波涛澎湃不息,周而复始地拍向礁石,海浪声声震响在耳畔。
沈闲鹊来不及作出任何思考,伸手抓住了关栖旸。
关栖旸双眼紧闭,昏迷着。
年轻的脸上有明显擦伤,渗出的血珠挂在锋利的眉梢上,胸膛以一种不正常的形状塌下去,看起来像是骨折了。
绯红雾团在他身下晕开,旋即又被深蓝的海水稀释。
沈闲鹊手搭在关栖旸后背,温热鲜血粘在指尖。
刺目的颜色令他眩晕。
海水又咸又冷,沈闲鹊浑身湿透,颤抖着按向关栖旸颈侧,摸到了微弱的、跳动的脉搏。
茫茫大海浩瀚无比,一望无际。
周围没有人,也没有船。
沈闲鹊在心里叫了声系统,174没有回应。
辽远的天与海之间,仿佛只剩下沈闲鹊和关栖旸两个人,而关栖旸还处于急需救援的危重状态。
虽然不知道眼下究竟是什么情况,但看样子只能靠自己了。
沈闲鹊定了定神,脱下上衣,将关栖旸绑在身上,背着他向最近的礁石游去。
一上来就是艰难的深海求生环节,还是高负重版本的。
还好沈闲鹊体力向来不错。
也还好此时的关栖旸正值年少,身形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单薄,像一株刚抽条的翠竹,所有劲儿都用在长高上了,骨量肌肉远没有成熟后那么沉。
不然沈闲鹊就只能和他一起沉海殉情了。
感谢海水的浮力!
感谢阿基米德!
沈闲鹊半伏在暗礁凹凸的岩面上,气喘吁吁,全身脱力发软,勉力解开绑紧的衣服,将关栖旸推上礁石。
他抹去关栖旸脸上的海水,对他实施了简单的抢救。
关栖旸咳出几口水,渐渐恢复呼吸。
完成急救后,沈闲鹊趴在礁石边又喘了一会儿,才有力气爬上去 。
直到此刻,他才有多余的心力去思索怎么回事。
他本应该穿越到关栖旸的二十七岁:在深夜的游轮上初遇;怎么不小心回溯太多,直接回了关栖旸的……
十七岁?
沈闲鹊也说不好眼前的关栖旸到底多大。
反正看脸是挺青春的,五官线条没青年时期那么硬朗,跟个高中生似的。
等等……高中生?
沈闲鹊倒抽一口凉气,捂住了自己的嘴。
关栖旸不会还没成年吧。
沈闲鹊脑袋嗡嗡直响,俯身拍了拍关栖旸的脸,低声叫他名字:“关栖旸,关栖旸?”
关栖旸睫毛颤了颤,剑眉拧起一道痛苦的弧度。
随着意识回笼,他最先感觉到的是痛。
全身都痛。
关栖旸艰难地掀开眼皮,涣散的瞳孔倒映出一片灰蓝色的天空,视线是重影的,模糊到难以聚焦。
每一次呼吸,胸腔内都伴随着钻心的钝痛。
脸上的伤沾了海水,被刺得一阵阵灼辣,他头痛、晕眩、想吐,但他没有动,也动不了。
就这样吧。
关栖旸静静地想,就让我躺在这儿痛苦地耗尽最后一丝生命,无声无息地死去。
但很快,一个声音就打断了他的‘静静’与‘悄无声息’。
有人在拍他的脸,急切地叫他的名字。
用的中文。
关栖旸移动视线,看到了一张苍白而艳丽的脸。
海水沾湿了那人的面容,显得本就乌黑的眉眼颜色更重,五官对比度被拉到极致,甚至可以用浓墨重彩四个字来形容。
男性、华裔、二十五岁上下。
关栖旸蹙了蹙眉,再次转眸凝向那对方的脸,重新通过细节读取信息——
面容姣好,身形端正,判断其出身于中产以上家庭,拇指戴一枚黑欧泊戒指,变彩鲜艳夺目,克拉单价超过3万美元……
很值钱的一枚戒指。
沈闲鹊见关栖旸只看着他不说话,注意到对方耳侧没有配戴助听器。
所以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关栖旸做失去听力前还是失去听力后?他们此刻在国外还是国内?能否获取什么帮助?关栖旸是否拥有之前的记忆,还记不记得他是谁?
最后这项应该不需要问了。
从关栖旸看他的眼神,沈闲鹊判断出对方并不认识自己。
这是他唯一能获取的准确信息。
关栖旸表现得陌生而警惕,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与他对视瞬间,眼底还闪过一丝厌恶。
沈闲鹊问:“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关栖旸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想撑着手,似乎想坐起来,却发现动不了,又想开口说话,但因为身上太痛,声带还没有震出声响,就只剩下细碎难抑的抽气声。
沈闲鹊连忙按住关栖旸的肩膀:“你肋骨断了,很难判断有没有扎进肺里,先别乱动。”
关栖旸闻言就没再动。
沈闲鹊环顾四周,发现一个人都没有,心底的疑惑翻涌而出——
关栖旸这样的出身,走到哪儿不是前呼后拥,怎么会独自遇险,身边竟一个人都没有。
沈闲鹊问:“这是哪里?你怎么会掉进海里?”
关栖旸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他略微偏过头,望着遥远的海平面,有隐隐的光透过来,心中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这时他应该已经死了。
谁能想到呢?
他专门来到杳无人烟的私人岛屿,避开佣人和保镖,凌晨四点起来跳海,结果坠崖加溺水都没死成,居然还让人给捞了上来。
这是什么概率。
哪怕关栖旸拥有在奥数竞赛中拿国一奖项计算能力,也算不出一个陌生人出现在他的私家岛屿,顶着凌晨四点的昏蒙天色,从无涯无际的海域里,又恰好救下他的可能性有多高。
而且没有船、没有团队、甚至没有个救生圈。
就硬游吗?
沈闲鹊并不似关栖旸那般善于推理,仅凭他跳脱的分析力和观察力,理论上是很难快速获取有效讯息的。
但他太了解关栖旸了。
只看关栖旸阴郁淡漠的神色、几近于无的求生欲、还有那熟悉的、令人火大的、半死不活的消极态度……
沈闲鹊猛然间想起,关栖旸第一次自杀,好像就是十七八岁的时候。
关栖旸当初是怎么跟他说的来着?
【17岁那年,我确诊了一种很罕见的脑瘤,大概率活不过20岁,被迫因此休学,在一家著名的国际医院接受治疗。】
后来,医院给出治疗方案,需要手术治疗。
关栖旸无意中得知,手术最坏的结果不是死亡,而是影响大脑,变成弱智。
他无法接受,然后就……
沈闲鹊狠狠拧了把关栖旸的脸,恨声道:“死孩子,谁让你自杀的?”
关栖旸倏然睁开眼,青涩的脸上写满惊怒,眉梢挑起,震惊中夹杂被冒犯的恼意。
年纪虽小,气场却很足。
不同于成年后沉稳的冷傲疏离,是高中生特有的、不容侵犯的高贵自尊。
像一条骄狂稚嫩的幼龙。
就算没开口,也犹似在无声呵斥:大胆!手不想要了吗?竟敢拧我的龙脸。
沈闲鹊定定看了关栖旸一会儿,平静地告诉他:“你不会变成傻子,别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
关栖旸目光骤然锐利,神色更加戒备。
沈闲鹊知道关栖旸生性多疑,并不介意他的怀疑与冷视,只恨他竟然这么轻易地放弃生命,还选择跳崖坠海这种生还率极低的自杀方式。
一时间,也说不清是生气更多,还是心疼更多。
只气得想怼关栖旸几拳。
可对方已然满身是伤,海风吹得脸色苍白,如果不尽快脱掉湿衣服,很可能持续失温。
算了,和一个小孩计较什么。
沈闲鹊蹲下身,伸手去解他浸水后沉甸甸的衣扣。
关栖旸睫毛猛地一颤,断然挥开沈闲鹊的手,又牵扯到断裂的肋骨,痛得阵阵呛咳,满头冷汗。
沈闲鹊立刻将他稳稳扶住,尽量固定对方身躯,避免他因为咳嗽而致使断骨移位。
“你现在必须尽快恢复体温,接受治疗,”
沈闲鹊有些烦躁,皱着眉看向关栖旸:“告诉我这是哪里,往哪个方向走能遇到人?”
关栖旸不回答,一副闭眼等死的厌世模样。
沈闲鹊又想揍人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难沟通的生物,问话也不说,只一味自暴自弃,闭着眼睛死犟,又气人又可怜。
沈闲鹊深吸气,强行压下怒火:“我再跟你说一遍,我知道你生病很严重,医生说你可能活不过二十岁,还可能影响你成绩全A的高等智商。”
关栖旸终于又睁开眼睛,斜瞥沈闲鹊一眼。
沈闲鹊:“但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你不仅能活过二十岁,智商也不会受影响,不要再寻死觅活的了,不然我真揍你了。”
关栖旸说了两人相遇后的第一句话——
“那你揍死我。”
沈闲鹊血压蹭地蹿上来,隐约听到脑子里‘砰’一声。
简直气炸了。
沈闲鹊原本以为,两个人如果心意相通、情比金坚,那么无论对方变成什么,哪怕没了人形,也不会影响那份真挚的情感。
这是精神的沟通、灵魂的共鸣、伟大的爱情。
然而,和17岁的关栖旸接触了仅仅……
5—8分钟。
沈闲鹊就知道自己错了。
去你妈的狗爱情!他烦死小屁孩了!
沈闲鹊气得原地转了两圈,指着关栖旸说:“你就跟我犟吧,将来有人收拾你。”
关栖旸不觉得自己还有什么将来。
他心里是想立刻死掉的。
但胸口骨折的位置实在太疼,还冷得要命,海风吹在湿透的衣服上,迅速带走体温,他控制不住地蜷起身体,侧卧在礁石上发抖。
沈闲鹊又没脾气了。
他非常无奈地叹出口气,对关栖旸说:“过来,我给你挡着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