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别偷懒,写错罚抄
早上天才麻麻亮,听到工人回去的声音,蒋昭延醒过来。
“方小渺,醒醒。”
方渺昨天大半夜闹着不睡,这会儿倒是馋觉,眼睛紧紧闭着,被蒋昭延叫着也不肯起来。
这模样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过一个好觉似的,但也确实。蒋昭延神色软下来,耐着性子把方渺搂起来。方渺自觉环住熟悉的人的脖子。
还没到上工的时间,整片窑厂都处于寂静之中,没几个人起床。夜里露水重,草丛都湿了,走回去时蒋昭延的脚踝都被沾湿。
回到大通铺,不少人还在睡着,里面依旧闷着,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混杂的气味。
方渺一进来就紧紧皱着眉头,把鼻子埋在蒋昭延的脖颈处,不情愿地小声哼了一声。
旁边的那个大叔还在呼呼睡着,打着震天响的呼噜,蒋昭延把方渺靠着墙那边放,侧着身子,好像一堵墙,完全挡住了外面。
“吵死了。”
方渺小声抱怨。跟个虫子似地使劲往蒋昭延身上钻,辛亏他不是真虫子,蒋昭延也不是一块真木头,不然蒋昭延真要被方渺钻出来几个洞。
一只手捂上了方渺的耳朵。
外面的嘈杂声隔着蒋昭延的手掌传到方渺耳朵里已经很小,更明显的是强壮的怦怦的有力的心跳。
方渺皱起的眉头慢慢松了。
陆陆续续的,工人们都起来,他们大声聊天砍大岔,端着牙杯去外面洗漱,吵人的声音不断。
方渺终于受不了,醒过来。
现在是大白天,方渺不让蒋昭延背着他,怕被大人笑。
蒋昭延检查方渺的脚,那几个泡不再像是昨天那样鼓着,已经瘪一些,残存着一些组织液。
“大热天的,穿啥袜子呀!”
方渺被抓着脚套袜子不是很情愿,使劲儿躲着。
“鞋太硬了。”
蒋昭延套好一个,方渺的不配合让他额角溢出汗珠子来,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被方渺这不听话样子磨的。
方渺做势要去脱,蒋昭延眼疾手快按住,他脸冷下来,“要是泡磨破了,发炎了你就打针。”
“可是这热啊……”
方渺悻悻收回手,坐在床上,他穿着带来的最短的短裤,大腿的肉都露出来。
早知道应该从家来带来一双凉鞋的。他以前不爱穿凉鞋,凉鞋会进灰,把脚弄得很脏,现在想穿也没了。
“今天白天我有班。”蒋昭延把方渺的裤子往下拽了点,“白天这儿肯定热,我们睡觉那有一片小树林,那凉快。你去那。”
“你听话,乖。”蒋昭延摸摸方渺额头。
“……嗯。”方渺撅撅嘴巴,“……好吧。”
两个人耗了这么一会儿,等他们去刷牙时水龙头那几乎没什么人。
水龙头对面有一大块儿空地,铺了一层烧好的黑炭在降温。陈平朝和另一个人手里拎着两大袋馒头,工人们正排着队去领。
旁边还支起一个小桌,上面摆着一小碗咸菜,领到馒头的工人顺势会挖一勺夹在里面。
快速洗漱好,等他俩去时,馒头刚好剩两个,旁边桌子上的咸菜全都被吃光。
“怎么这么快就没了。”方渺震惊。
“起来得晚你怪谁。”陈平朝说。
两个人只能喝水干就馒头,连粥也没有。
一天下来,方渺和蒋昭延算是对这个流程熟悉了—几点吃饭,啥时候休息,哪里能方便。两个人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又是半大孩子,做什么事都是先看别人,再自己模仿。
第二天一大早,蒋昭延就先去领早饭。他按着方渺的指示,挖了一大勺咸菜夹在手中的馒头,然后合上。
方渺刷完牙齿,接过蒋昭延手里的馒头。
旁边还有个板凳,陈平朝正在吃饭,脚踢了踢,“喏,坐这吃。”
方渺抬起脑袋望蒋昭延一眼,蒋昭延点头,他就喜滋滋坐上板凳,顺势咬了一大口在嘴巴里。
果然还是这样好吃。
“呦,听话啊。”陈平朝早上也没什么事,跟蒋昭延聊天,“你弟叫什么名儿来着?”
“方渺。”
“哦,你俩不是亲生的啊?”
“……我表弟。”
……
馒头不是刚蒸出来的,有些干巴,吃在嘴里不太好嚼。吃到最后就剩个馍底子,方渺看着那想了想,然后全都塞嘴巴里。
他鼓着腮帮子嚼了好几下,谁料怎么嚼都咽不下去,被口水都湿成一团。
累得腮帮子都疼,索性眼睛一闭一股脑咽下去。
馒头卡在喉咙,要上不上,要下不下,方渺站起来拽着蒋昭延的衣服呜呜叫,差点翻起白眼。
“怎么了?!”
蒋昭延立马去拍背,几下都没拍出来,反而那喉咙里的东西越来越往下卡。
忽得一掌巨力下来,把人拍得五脏六腑都是一颤,一个馒头团从方渺口中咳出来。
“你当摸虾呢!”陈平朝冲蒋昭延吼。
方渺垂着头张着嘴巴吐气,满眼泪花子,蒋昭延掰着人嘴巴瞧嗓子眼。
差点被上手去掏嗓子眼时他才急忙说,“没了……没了!”
然后伸胳膊去摸背。
他今天没被这馒头给噎死,差点要被陈平朝这一巴掌给拍死了。
那一巴掌拍在方渺背上,到现在背上还能觉得出五个手指头形状。
见人没啥事,蒋昭延这才转头跟陈平朝道谢,“谢了,朝哥。”
“谢什么谢!”陈平朝心到现在还是突突的,他表情不太好看,又转过头把方渺骂了一顿,“昨晚是没吃饭怎么滴!饿到你了?又没人跟你抢,咬那么大块馒头,你要是噎死了你哥怎么办!”
他声音很大,离他们不远的工人听到动静,往这边看过来。
有人跟陈平朝熟悉,笑着喊,“老陈你今儿发那么大火。人家新人多担待啊!”
“滚一边去。”
陈平朝跟老妈似的把方渺数落一顿,从吃饭到坐姿。
方渺被骂得面红耳赤,他长这么大没挨过这样的骂,以前蒋昭延对他冷言一句他都气着好半些天。
可今非昔比,他俩给人家打工,哪还能犟着回嘴,方渺不是不懂这些。
他忍得眼眶发红,终于受不了了,板凳也不坐了,跟受气的小媳妇似地往蒋昭延怀里跑。
“我不想吃了!”
端着牙杯的李匀见到,慢慢走了过来。
李匀还穿着大短裤,上半身裸着,身材很好。他没管三七二十一,朝蒋昭延摆摆手,示意离开。
等到那俩人走到一边儿,李匀才把挤好牙膏的牙刷伸到嘴里,一边刷一边说,“陈哥,别生气……你跟这只有你一半大的小孩气什么。”
陈平朝气瞬间就被消一半。
他才意识到是自己太紧张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陈哥,我的包子呢?”泡沫沾了李匀嘴巴一圈,他眼皮微微耷拉着,看起来不太精神。
陈平朝把桌腿挂的三个包子拎出来,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给你的包子!睡到这个点才醒。”
“还不是匀哥昨晚回来太晚……”
李匀说话声音降了几分,眼神不太对劲跟陈平朝对视一下。
随后接过包子,长腿把刚刚给方渺坐过的板凳勾过来,坐上去。
“看来下回要起早啊。”李匀含混不清,“我这专属板凳朝哥都让出去了,这么多年,还抵不过一个刚来的小屁孩……”
……
蒋昭延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安抚心灵受伤的方渺。
“气死我了!”
“气死我啦!“
这儿没别人,方渺脾气都显露出来,他狠狠揪着地上的草,把怒气一股脑顺着力气发泄出来,“他凭什么这样骂我呀,你都没骂我,他凭什么!”
“他还怪你!”
方渺又顺势薅了一把草。
方渺周围坐的那块地儿险些被他薅秃,正夏天,草叶子嫩,汁液都染上手。
蒋昭拦住方渺,哄着,“他没怪我,也没怪你。”
方渺把脑袋磕在蒋昭延肩膀上了,他也明白,但眼泪就是流得很凶。
“以后你吃馒头慢点。”
身上没有纸,蒋昭延拿身上的衣服慢慢给方渺擦手。
本来就算陈平朝不骂方渺,蒋昭延也得数落方渺一顿,但他都被骂成这样,蒋昭延只有当“白脸”的角色了。
“我背疼……”方渺眼睛红红。
衣服被掀起来,光洁滑嫩的背部裸露在蒋昭延眼前,明晃晃的,一个红巴掌印在方渺背上正中央。
要不是这一巴掌,可能方渺今天真能被噎死过去。
蒋昭延还是太年轻了。
“是不是都红了呀?”方渺抹着眼泪。
蒋昭延只能揉揉,“下午就好了。”
方渺撅着嘴巴,说,“亲亲。”
他心里难受。
像是拿方渺很没有办法,蒋昭延在方渺额头印了一下。
和昨天一样蒋昭延把人送到小树林,席铺在地上,方渺坐那。
小树林里鸟叫声不断,树荫下有细细的风。这里挺凉快。
蒋昭延拿出问李匀借的几张纸和笔,当场出了五六道给方渺讲过的数学题。
他递给方渺。
方渺正编狗尾巴草呢,还以为这纸是啥,接过来一看,险些都要晕过去。
“咱们都进窑厂干活了,我还要学习啊!”
蒋昭延把笔和橡皮都一并塞在方渺手里,“对,步骤都写出来,中午我下班了来检查。”
方渺不想写这破数学题:“一上午我怎么能写完,这又没桌子!我还得趴在这地上写……”
但平时方渺写作业都是趴着写的。
蒋昭延没拆穿方渺,他划掉两道难的,“只做这些。”
“不行啊……我背疼……”
“背疼跟手指头有啥关系。”蒋昭延皱眉。
“怎么没关系呢,背连着筋,筋连着手臂,手臂连着手指头呢。”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想说什么,远处传来李匀的喊声,来不及再叮嘱些什么,蒋昭延又划掉一道题。
“就这些,不能再少了。”蒋昭延匆匆交代,摘掉方渺头上一根草。
“别偷懒,写错了罚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