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吃土豆长不高的
窑厂里七八个窑都是不带停的,连着轴转。
工人们把煤扛进窑,窑烧好后,需要一段时间的冷却,冷却好,工人们就要出窑,再是上窑,以此循环。
陈平朝拿着铁杆把冷却好的窑门撬开,碎渣哗啦啦往下掉,一股热浪涌出来,烤得脸都发疼。
等热气散掉一大半,陈平朝率先拿着长钩进去,把最外层烧好的炭勾出来。
这时候就不是煤了,而是黑亮的,很坚硬的炭。
窑里面就那么大一小块地方,蒋昭延跟着工人们进去,他们都穿着长袖长裤,脚底滚烫,窑里面如同岩浆扑身。李匀叮嘱蒋昭延,拿铁钩子勾炭勾紧,再放在筐里,千万别用手碰。
人是一块生肉,被这烧好的炭一碰,那就是一层泡。
等窑都清空,他们又紧接着搬煤进来。
窑一填满,陈平朝就开始烧火。
方渺上午在这树林子里待着也没闲着。
他趴在蒋昭延给他铺好的席上,鼻尖顶着根铅笔,看着一页的数学题眼前直发黑。
这些个题目瞧着这么眼熟,怎么就是怎么都想不起来怎么做了呢!
磕磕绊绊做了两道题,方渺就睡着了。
顶部炙热的阳光顺着茂密交叉树叶的缝隙中落下来,形成一个个不规则的黄色斑点,落在睡着的方渺的身上,还有漂亮的半张脸上。
轻得几乎看不出来的汗从方渺的额尖露冒来,被削弱的光照着,方渺的脸蛋更白了。
受到很好保护,他看起来年纪太小。
几乎没人相信他快要十七岁。
而在几百米外,十七岁的蒋昭延早已在火炉般的窑膛里钻了多遭,和这些个工人们一样,浑身黑灰,亲娘来了也认不出。
也几乎没人相信蒋昭延才十七岁。
温度还在持续上升。
方渺被热醒过来,他揉揉眼睛,没有表,他也不晓得是几点。
目光落到被口水沾湿一小处的纸,方渺有些嫌弃,他把那张纸放到太阳底下晒着,有些无聊,换了张纸铺在眼前。
顺手扯过一片树叶,方渺把树叶子在纸旁边放着,拿铅笔一比一复刻着画。
以前在学校里时,方渺上课不听讲,也经常拿程文的武侠小说里的人物比着临摹。
比起做这些个头痛的数学题,画个树叶子对于方渺来说还是容易得多。
他画得很认真,把树叶的每一个经脉都观察得仔细,绘在纸上。
不知道画了多久,方渺闻到了窑厂那里传来的饭香味。
应该是快到吃饭的点了。
除了早餐,工人们吃的饭都是在一具大锅里做的,做饭地方很简陋,就在大通铺旁搭的一个小凉棚里。
做饭的是一个老妈子,是这老板的娘,每天到该做饭时就蹬着三轮车来,做好了再拿汤勺一勺勺盛好在泡沫饭盒里。
不知道蒋昭延啥时候才能结束,方渺没听早上人嘱咐的,自己钻出林子,果然瞧见挨着大通铺那处正往天上冒着烟。
循着记忆,方渺跑了回去,瞧见那小凉棚里一个六十多岁的奶奶在做饭。
锅肚里熊熊大火燃烧着,那奶奶年纪挺大,拿着一个铁锹般大的铲子在锅里费力铲着。
方渺凑近了看,青菜已经被一个个分装好,锅里有肥肉和土豆,跟昨天吃的一模一样。
“奶奶,咋又吃这呀。”方渺在一旁搭话。
老板他娘张月芬一回头,就瞧见个惹人疼的大孙子。
她人老了,不中用了,只能烧烧饭,总是遭嫌弃。
“地里就种的这些啊。”
张奶添一瓢水倒在锅里,等水熬干就能停火。
方渺分明瞧见那瓢屁股还沾着炭灰呢,倒在锅里的水上面飘着一层油和浮沫。
他眼前直接一黑。
可这处地儿就是这样,哪哪都是炭灰,在这待上一天啥都不干也能被吹黑。
方渺索性装看不见,回答张奶的话,“地里只有青菜和土豆啊?奶奶。”
“还有豆角,辣椒,番茄。”
方渺一听,迎上去,可怜巴巴道,“奶奶你太辛苦了,待会儿我帮你打饭,明天咱们吃番茄好不好啊。”
“行啊。”张奶奶应着。
方渺赶紧过去帮老人家添火。
烧干水的这一会儿工服,方渺就被张奶打听完身世,他凭着伶俐的口齿和姣好的相貌赢得了老板他娘的怜爱跟心疼。
我可怜的孩儿啊,我可怜的孙啊,张奶奶这样唤着。
方渺拿着汤勺舀菜在饭盒里时,张奶奶就让方渺多舀点肉给自己。
方渺笑眯眯应了好。
他给自己多舀几块土豆,给蒋昭延的饭多舀了几块肉。想想,又给今早讨人厌的李匀和陈平朝也多舀些。
等全部舀好,他帮着张奶一块把饭盒在推车上摆好,张奶嫌他干活不利索,自己推车,他自己端着四盒饭走在后面。
工人们刚结工,蒋昭延还有李匀正用凉水往自己身上泼。
带着蒋昭延在这窑里钻了两天,李匀已经跟蒋昭延熟悉。这会儿休息了,他没瞧到跟屁虫,问道,“你弟呢?”
“天太热了,我给他放后面的林子里了。”
“你可别为了你弟的事儿跟陈哥生气啊。”李匀抹了把脸上的凉水。
“不会的。”蒋昭延说。
“陈哥以前也有个小弟,可疼可疼了。”李匀的声音低下来,“也是吃东西,他没看住……”
蒋昭延怔了一下,随后很快说,“不会的,小渺也不爱记仇。”
李匀拍拍蒋昭延的肩膀。
没几秒,端着饭的方渺就找到正在冲水的蒋昭延,他冲水龙头那大喊了一声哥。
听到熟悉的声音,蒋昭延回过头,瞧到跑来的一脸黑的方渺。
“这是去上窑了?”李匀跟蒋昭延说话。
“你怎么自己跑回来了?”蒋昭延急忙接过饭,去擦方渺的脸,“你跑哪去了?”
“我干了一件大事!”方渺神秘兮兮,他把饭盒打开,给李匀和蒋昭延瞧,里面明晃晃比平时多了两三块肉。
“我给奶奶干活,奶奶奖励给我的,我还给匀哥和组长也盛了。”
因为早上的事,方渺不叫陈平朝“朝哥”了,故意叫组长,但是肉却没少陈平朝的。
李匀笑了两声,水珠子从精壮的身体滑落,他接过饭道谢,湿着身体朝正在烧火的陈平朝那走过去。
蒋昭延找了块儿阴凉地,他身上挺脏,直接坐在地上,抬抬下巴示意方渺坐在他铺好的草上。
掏了一上午的体力活,蒋昭延早就饿了,他猛猛扒两口米饭,眉毛上的脏水珠子都滴在饭上。
“你慢点吃。”方渺拿手去抹他额头上的汗。
填了这股饿劲,蒋昭延才吐出口气,他望着方渺,“谁让你乱跑的,我不是说去接你。”
“我又不是小孩,我在那待着好无聊。”方渺拿筷子戳自己碗里的土豆。
“给你出的题你都写完了?”
“……快了快了。”
方渺脸上的灰印子还没擦干净,接着耳朵根那里还有。蒋昭延注意到,把饭放到一边,一只手按着方渺的脑袋,拿拇指揉着。
“哎呀疼!疼!”方渺叫唤着。
蒋昭延只好松掉手,看着花猫似的方渺,“你给奶奶干啥活?烧锅?”
终于等到这一句,方渺得意说,“我给奶奶盛饭,奶奶说我以后给她盛她就给我五毛钱。”
他笑眯眯的,高兴得不行。
终于他也能挣一点点点钱了。
一天一块,一个月可三十呢。
蒋昭延看起来像是不太赞成,他眉头皱着,“那多热。你烫着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又不是小孩。”
“你还是别去了吧。”
方渺饭也不吃了,急忙去往蒋昭延怀里扑,蒋昭延眼疾手快按住方渺,“别碰,脏。”他身上还穿着白天上工的长裤长袖,浇了凉水后就湿哒哒贴在身上。
“我就要去给奶奶盛饭!”方渺肩膀暗暗使劲,抵着蒋昭延的手,“你一天能挣几十,凭啥不让我挣那五毛钱!到底是我听你的还是你听我的呀!”
“你背不疼了?”
“……不疼了呀。”方渺揪着上面的话,“我就给奶奶打饭,你不同意也得同意。”
蒋昭延本要继续劝说,可转念一想:他没空去盯着方渺,方渺总在树林里乱逛也不安全。
“那你去吧。”
“啥?”
“去吧,你注意别烫着,嫌热就别干了。”蒋昭延把方渺腿上的饭端起来给方渺。
他把自己碗里的瘦肉夹给方渺,“快吃。”
“啊——我不想吃。”
这肉方渺吃着感觉犯恶心。可能是因为他目睹了制作过程。
“你不是要长高吗。”蒋昭延伸手摸摸方渺的脑袋,哄着他,“吃土豆长不高的。”
“那好吧。”
方渺有些面露难色,但还是一股脑把那肉吃嘴里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渺虽然现在弱,但他以后也会成长的!成为老公的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