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们有钱了
回到窑厂时,老板已经不在,工人们正要继续干活。
吃晚饭时依旧,方渺去给老板他娘打饭,发现水煮青菜已经变成番茄炒蛋。
尽管鸡蛋很少很少,少得都看不见。
“奶奶!你怎么这么快就换菜了呀!”方渺惊喜,凑到老人面前,“奶奶你可真好……”
老板他娘佝偻着背,脸上满是皱纹,从筐里拿出留出来的一个番茄,“给你,你吃。”
方渺笑眯眯接过去,拿起大勺子舀饭在饭盒里。
吃完饭,蒋昭延就没再排班。白天跟着李匀和陈平朝转了一天,刚下班时视线都时不时模糊,冲了好一阵凉水才恢复正常。
这会儿吃空的饭盒摆在他腿边,他坐在草地上,手里拿着方渺白天写的作业,借着窑厂外面的灯线检查。
方渺在一旁等着,他想起来口袋里还有张奶奶给的番茄,掏出来掰成了两瓣。
他把大的那一瓣递到蒋昭延嘴边。
“你吃。”
“你吃吧。”
蒋昭延偏过头去,他皱着眉头。
五六道题,方渺倒是全写完了,只是就对了一道。
题做的稀烂,树叶子描完了,跟真的似的。
“方渺。”蒋昭延转过头来,刚一张口,那半个番茄就被方渺塞到嘴里。
“快吃快吃……”方渺嘴边还有番茄汁,昏暗的光线下,番茄汁把他嘴巴染得亮亮的。
“吃了我番茄,你说我我可生气了……”方渺也挺心虚,“我都多久没学习了呀……”
蒋昭延叹口气,接过方渺的番茄三两口吃肚里了。
趁着水龙头那人少,蒋昭延跟方渺过去洗漱。
蒋昭延脱掉身上脏兮兮的衣服,拿着水管往身上浇水。窑里面太热,人又多,催着干活时难免挤着,尽管穿着长袖,他的肩膀上还是被烫出了两个泡。
除了烫伤,那里还有已经被煤筐磨出了两道红痕,快要破皮。
力气再大,再能担事,他也不过是十七岁的少年。
凉水浇在伤口上,蒋昭延一直皱着的眉头松缓下来。
方渺正在一旁洗脸。
这地方太脏了,方渺又不注意,尽管蒋昭延在时会帮方渺擦干净,但往往一天下来,方渺原本干净的脸就抹了少黑灰。
手脚也都不太干净。
蒋昭延想不通,方渺穿着板鞋,怎么脚也能弄这么脏。
晚上吃饭时,李匀瞧见,还说方渺像是冬天钻进锅灰里的花猫似的。
蒋昭延关掉水龙头,裸着上半身走过去,把方渺脸抬起来,伸手去揉方渺脸蛋上没洗干净的灰。
“别呀……”方渺龇牙咧嘴,“你力气怎么变那么大,揉得我脸疼……”
“你盛个饭,怎么把自己盛这么脏。”蒋昭延抿着嘴唇,手指头还在擦。
他不喜欢方渺把自己弄得很脏。
“还没你脏呢……”
方渺嘀嘀咕咕,视线从蒋昭延抿着的嘴角落下去,瞧见蒋昭延鼓起的胸膛和平坦有形的腹部。
随着蒋昭延胳膊的动作,他身上的水珠啪嗒啪嗒滚落。
方渺伸手在蒋昭延腹部摸了一把。
“哇。好硬啊!”方渺不禁感叹,两只手都喜滋滋往蒋昭延腹肌上摸。
蒋昭延跟被火燎似的,抓住方渺的手腕,“你乱摸啥!”
“我摸摸怎么了,我没有嘛……”方渺挺委屈,他身上的衣服被水喷湿,这会贴在身上,能瞧见肚子温软的幅度。
他也像个爷们一样把上身的衣服脱掉,暗光下,他的身体像是揉过很久的软软的面团浇上一层蜂蜜。
“我怎么就和你不一样呢?”方渺挺忧愁,他伸手碰下自己的脑袋,“我怎么长不高呢?”
周围还有其他人在洗澡,这窑厂里全是男人,有些男人习惯了,甚至直接穿着条内裤冲水。
也没人在意这些。
旁边一个男人顺嘴接话,眼神把方渺身体上下描两眼,“有些人就天生长不高的,你这腿忒细。”
“啊?”方渺把小腿抬起来,“真得细吗?大哥,可我的腿看起来长啊?”
“长?”
那个工人又靠近一步,蒋昭延感觉有些不舒服,把肤色都和这里格格不入的方渺拉到暗处的小洗澡间里去了。离那些人远远的。
他说:“你别听他的,你年纪小,还没到长个子的年龄。”
“真的?”
“嗯,你多吃肉,光吃土豆和番茄不行。”蒋昭延挤了洗发膏往方渺头上抹,很快,方渺头上就被他揉出泡沫来。
又有一批工人结班,黑压压跑来冲水,李匀冲水龙头这群人催促,要他们洗快点。
为了节省时间,方渺把他们的牙膏拿出来,使劲往牙刷上挤。
“我们牙膏没了。”方渺又使了使劲。
蒋昭延把牙膏接过来,他手腕使力,青筋都突出来,把牙膏从底部一点点挤,手指头用力地一寸寸挪,把那牙膏都挤成很薄一片。
膏体被挤出来一小截儿在方渺的牙刷上,蒋昭延拧上盖子,“省着点用,还能用两三天。”
他们刚来这个地方几天,身上仅剩一块多钱,买个牙膏或许够用,但是这地方他们还不熟悉周遭,也不知道哪里有商店。
坐陈平朝的车来时,蒋昭延记住了路线,从城里那个路口进来后,他就没见到有小商店。
“嗯……”方渺把牙刷伸到嘴巴里,上下刷起来。
洗完,蒋昭延像平时一样卷着席带着方渺去他们睡的地儿。
夜色下,一点火红若隐若现。
待到走近了,蒋昭延才发现正在草地上蹲着吸烟的陈平朝。
“我就说这怎么挖了坑……”
陈平朝抬起头,眼睛眯着望着这两个年轻人,手指抖抖烟,一小截烟灰从他指间抖落。
完了。蒋昭延心里咯噔一下。
“挖了坑跟我们有啥关系呀,我们就是随便来溜达溜达的。”方渺机灵。
“溜达怎么还卷着铺盖呢?”
“啊哈哈……铺盖是……”方渺说不出来了。
“你给我过来。”
陈平朝朝蒋昭延弯弯手,随后转身往那片独立房间走去。
方渺要跟着去,蒋昭延按住了他的肩膀,低声让方渺在这等着。
跟着陈平朝穿过草地,来到陈平朝的房里。
那间屋子不大,李匀正支着腿坐在床边,对着风扇呼呼吹风。
“朝哥……”蒋昭延试图解释。
陈平朝背对着他挥挥手,左拐进到里屋,几分钟后出来,把二十块钱递给蒋昭延。
蒋昭延愣住。
“快拿着啊。”陈平朝说,“怎么了?我又没说让你走。”
他说:“我跟文员那申了你一天的工钱,我见你俩来这啥东西都没有,李匀刚说你那牙膏都要用成铁皮了,你回头下班去买点东西吧。”
蒋昭延垂在腿边的手蜷缩了一下,他的裤子都磨出毛边。
“跟我可没关系。”李匀的声音传来,头都没转,“谁叫我们组长就是个天大的好善人呢,路上的流浪猫猫狗狗他都要接回家养着啊。”
“去去去,就你那破嘴!”陈平朝骂道,但脸上依旧是挂着笑的。
屋里的光线柔和。
蒋昭延接过钱:“谢谢朝哥。”
“不谢啊。”
“哎对了……”陈平朝又叫住了要离开的蒋昭延。
……
蒋昭延回来时,方渺正坐在他俩的席上惴惴不安。
一见蒋昭延回来,他就立刻往人身上摸,“是不是他骂你了呀!他打你了吗?早知道我今天就不该给他多盛肉!”
“没。”
“那叫你去干啥呀?”
往人身上挤,方渺听到塑料袋子的声音。
他疑惑地停下来,摸着拿起一看,借着昏暗月光一瞧。
是个面包!
“朝哥给你的。”蒋昭延眼神温柔。
“哎呀,我收回刚刚说的。”方渺摸摸鼻子。
“那还有呢,他叫你去就为了给我个面包?”
“还有一件事。”
方渺等了十几秒,蒋昭延还没说,他催促道,“啥呀,你快说呀。”
蒋昭延掏出了那被他握得很紧很紧的东西。
“还有我们第一天的工钱。”
月色下,那小小的被卷成束状的钱还沾着汗,混着油渍,闪着光泽。
“二十块!”方渺接过来摊开,黑亮眼珠闪过兴奋,“这么多?我们有钱了!”
“能买牙膏和洗衣粉了!”
方渺简直高兴地要蹦起来,这二十块钱,简直就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但方渺无法跳起来,因为随后,他的身体就被蒋昭延紧紧按在怀里。
广袤的黑夜下,有微风飘过。
窑厂里难以忍受的燥/热似乎也算不了什么了。
两个人相拥着,草丛里的蟋蟀兴奋地叫着,草尖扫着他们的脚/踝。
蒋昭延沉沉的声音敲打在他耳膜上。
“对,方小渺,能买牙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