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怎么心跳得那么厉害
天一大早,方渺就去拿早饭。
陈平朝把馒头递给方渺时,方渺接过,还甜滋滋叫一声,“谢谢朝哥。”
“又不生气了?”陈平朝斜斜瞅他一眼。
“我本来就没生气啊。”方渺把口袋里的面包拎出来甩甩,“我昨晚都没舍得吃。”
“别贫了。”陈平朝笑着把方渺推一边去,“别挡着人家拿馒头。”
吃完早饭,很快,蒋昭延就要去上工。
这几天老板催着赶货,窑都在不停地烧,工人们班也都排得紧。这地方干活本来就比平常累,大多人来这也就是干个快钱,存够了些就另谋他处。
工人们怨声载道,老板开车过来,保证这个月多发五十块钱才算结束。
忙完这几天,他们的牙膏彻底挤不出来一点,蒋昭延才有时间闲下来。问了相熟的工友,才知道这儿附近确实没啥商店,能买的着东西也得是靠边的县城里。
方渺嘴甜,问老板他娘借了三轮车,拿着这几晚被看了无数遍的二十块钱,和蒋昭延去了就近的县城里。
二十块钱,对这两个差点就身无分文的孩子来说,如久旱逢霖。可实际上,在这更发达的燕县,也买不了什么大物件。
蒋昭延只能捡着他俩最需要的东西来买。
一小袋洗衣粉两块钱。一支牙膏一块二。一个塑料盆两块钱。一刀黄草纸七毛钱,一刀软纸一块三毛钱。两只铅笔四毛钱,一本草稿本三毛钱。
买完这些个东西,他们就只剩下十来块钱。
“只买黄草纸就行了……其实我擦着也不难受。”方渺站在蒋昭延盖下来的阴影中,一路走到现在,他才知道钱的重要性。
蒋昭延粗糙的指腹摸摸方渺光滑的脸,“这不需要省。”
“嗯……”方渺蹭了下,瞳仁很黑,“咱们还买其他的吗?”
蒋昭延望着方渺脚上穿得不合脚的鞋,这十来块钱,无论是给方渺买一双合脚舒适的鞋,或是个风扇,都不够。
他想了想了,找到摊位又买了个八块钱的尼龙绳吊床。
方渺把那尼龙吊床往张奶奶三轮车里放时,很是心疼,这是最贵的一个物件了。
“这个床多贵呀,还不如坐在席上呢。”
方渺摸着吊床的尼龙绳子,这吊床瞧着编得也不密,在他们桃水镇五块钱就能买到,在这那黑心老板竟问他们要八块!
他怎么不去抢钱啊!
他们手里现在就剩四块一毛钱了。
“咱们还有啥要买吗?”方渺跨起条腿,踩上车厢里。
“不买了,等缺了再买吧。”蒋昭延把钱装在口袋里,骑上车。
这二十块工资是陈平朝提前预支给他们的,实际上不可能每天都这样发二十的,真正发工资的日期是在二十多天后。
他必须得留点钱,以备不时之需。
炽热的光线将整条街道烤得热烘烘的,三轮车在树影下行驶。
蒋昭延并没有沿着方渺记忆中他们来的那条路返回去,方渺看到蒋昭延没有拐弯,而是继续沿着这条街道再往前走。
他提醒道:“走错啦,该拐弯了!”
“没有。”蒋昭延继续蹬着,“我们去派出所。”
他们的身份证连着钱都被小偷偷走,找回钱肯定是不可能了,身份证或许会被小偷丢下,万一有好心人捡起来送到派出所呢。
尽管这个可能微乎其微,但蒋昭延还是要去看看。
派出所离学校不远,他们快到的时候,正赶上小学生放学,随着钟声咚咚咚结束后,一群孩子奔了出来,带着喧闹声。
蒋昭延朝那学校的大门看了好几眼。
两个人在派出所很显然没找着好心人送来的身份证。
派出所人给他俩登记了挂失报备。
“你俩这身份证丢了,要想补办,你得拿着你户口本还有证件照回你户籍地,要当地派出所办理才行。”给他俩挂失的女警道。
“那要是户口本也丢了呢?”蒋昭延问。
之前在方家翻东西时,他没翻到方建国他们的户口本。或许许燕那里有他们的,但许燕早已经带着方大武走了。
“那可麻烦了,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临近下班,那女警要准备收拾东西走人,她说,“你回去再找找吧,户口本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丢。”
“好,谢谢。”
蒋昭延带着方渺离开派出所,又去了旁边的那所学校。
学校门口这会儿几乎已经没人,靠着花坛摆了一个小摊,有两三个孩子正在围着。
方渺只觉得一走近这学校大门脚底板子都发软,他拉住蒋昭延的衣服,“好累啊……”
蒋昭延要蹲下来,“那我背你。”
“不用吧……或者我在这坐着等你呢……”方渺已经挑了个阴凉地坐下来了。
他伸手朝微微汗湿的额头扇了扇。
“行,那你别乱跑。”
学校里保安不在,蒋昭延直接走进学校,他找到学校老师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一个女老师,穿着漂亮的旗袍,桌子上摆着几只鲜花。
“外地的是吧?外地的要户口本。”女老师告诉蒋昭延。
“我们户口本落在家了,拿到还需要一段时间,能不能先上学。”
“嗯……这倒是没听说过。”女老师说,“你要能拿到这儿的居住证明,报名老师应该会同意。”
蒋昭延有了些希望,“谢谢,再麻烦问下,这儿学费是多少?”
“四百五。”
四百五,差不多一个月工资,工资发下来就能交够学费。
蒋昭延莫名感觉肩膀轻松了一些。
那位女老师上下打量面前这个少年,“是你要上吗?”
“不是,是我弟弟。”
“哦……”女老师提醒道,“不过……你是刚来的吧,燕县的居住证明不好拿,来这打工的太多了,你需得在这住满三个月,找人帮你担保,你这暂住证才能拿到。”
三个月。
等三个月后,都已经十一月了,早就过了报名的时间了。
那簇被点起的希望火苗被浇灭下去。
“好,谢谢。”
有些失魂落魄,走出校园大门,蒋昭延看到,方渺已经靠在那棵树下睡着了。
方渺睡着的样子很乖,头发长长了快要盖住眼睛,他身上的那件印花短袖由于没有洗衣粉洗,皱巴巴的,还留着污渍。
那双陈平朝送给他的鞋,他一直在穿着,因为窑厂里的灰太多太多了,无论蒋昭延怎么给方渺擦鞋,方渺还是会弄脏。
蒋昭延的呼吸突然有些沉重。
方渺被蒋昭延叫醒时,眼前就是蒋昭延手里的东西。
“哇,面包!”方渺喜上眉梢。
那个面包挺大,外面包一层透明纸,中间抹了一层奶油。方渺最爱吃的就是这个面包里的奶油。
见到方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蒋昭延轻松一些,他神色柔和下来,又把另一只手伸开,是五六颗糖。
那种在阳光下可以散发出五颜六色的透明纸包裹着的糖。
“怎么还买了糖呀!”方渺简直不要太开心,伸手去抓那几颗糖时,眉梢降下来了些,“……这些吃的是不是很贵啊?不是说还要存点钱吗?”
“我还会挣。”蒋昭延把糖都放在方渺裤子口袋里,他只想尽可能的弥补方渺,“只能买这些,等发工资,给你买牛奶喝。”
还牛奶!
方渺心想这个蒋昭延怎么发了二十块钱后口气这么大,怎么现在花钱比以前还大手大脚。
明明以前他乱花钱蒋昭延还管着他呢。
不待方渺说什么,蒋昭延便把他拉起来,对方渺说,“上车吧。”
坐在三轮车后面数好口袋里的糖,算好这么分配着吃,方渺才注意到蒋昭延异常的沉默。
他盯着蒋昭延被洗的发白的黑色短袖。
他在后边拽拽蒋昭延的衣服,“你咋啦?你去学校问啥了?”
“人家说我们没有户口本……”蒋昭延停顿了十几秒,最后一语结束,“今年秋天你很可能上不了学了,方小渺。”
“噢。”方渺把上半身又往蒋昭延那边探了很多,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沮丧,“原来你因为这个不高兴啊,那怎么啦,我本来也不喜欢上学。”
他的手正拿着拨开的糖纸在阳光下翻着,糖纸射出光芒,嘴里都是甜味。
“不上学怎么能行。”前面的人说道。
“不上也行啊,跟你待在一起我就开心,就算真的能上我还不情愿呢,这学校离窑厂挺远,我可不要离开你!”
蒋昭延没有说话。
方渺把那拆开的糖塞到蒋昭延嘴里,“笑一个嘛,别苦瓜脸呀!”
“说不定以后咱们有很多钱了,就能回桃水镇,到时候就能拿到户口本了。”
伴随着浓烈的甜味,蒋昭延垂下眼睛,看到方渺的眼睛正在弯着。
阳光照射进方渺黑亮的眼睛里,反射出熠熠光辉。
这个傻方渺。
蒋昭延原本抿直的嘴唇放松下来,他笑了笑。
“你笑啦!”
方渺含着糖迎上去,想调皮盯上蒋昭延的嘴角。
蒋昭延侧过脸,嘴唇在方渺的脸上碰了一下。
“唔!”
方渺立刻伸手摸上自己的右脸,阳光下,他的脸莫名红了。
明明之前蒋昭延去碰他的嘴巴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可在刚刚,为什么只是嘴唇碰了他的脸,他的心脏却跳那么厉害。
“你怎么不经过我同意就亲我啊!”方渺嗔怪。
“不行吗?”
“行是行……”
方渺手指摸着心口,“不过我怎么心跳得那么厉害呢?”
他作势要去听蒋昭延的心跳。
蒋昭延一只手把他推走。
“坐好,掉下来了。”
“哦。”
方渺乖乖听话,把耳朵贴在蒋昭延的后背上,试图听见什么东西。
咚。
咚咚。
他摸上自己的胸口,似乎好像还是自己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