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鞋里有钉子
大雨下了一夜,冲刷着窑厂这片乌漆嘛黑的地方,等蒋昭延醒来时,外面早已经“焕然一新”,在通往煤棚的路面,找不出一个脚印子。
白天,方渺穿着雨鞋,在外面拾了些稻草,又拿纸盒子拼了一个狗窝。忙活一个上午,太阳终于出来,他便扯着链子把狗牵到阳光充足的地方,或许这样,小狗能快些恢复。
第三天,工人们便陆续返厂,很快,他们就要投入忙碌的工作当中。
而那只被方渺抱来的小狗,竟然真的就活了下来。毕竟从一开始,那只小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可现在,那只小狗不仅能站起来,甚至要会走会跳,鼻子重新变成湿漉漉的样子。
方渺给这只小狗取名叫小白。
因为小狗的毛发是白色的。
小白简直让方渺满意的不得了——陈平朝告诉方渺,这只狗腿短,是长不大的,吃不了多少东西。
方渺也就不用担心剩饭不够的问题了。
而且小白的叫声非常响亮。
响亮到即使拴在小树林里,老板也能听到小白的叫声。
老板说冬天天冷,总有小偷半夜来窑厂去偷煤,防不胜防,到时候就把小白拴在煤棚那。
夜里外面开始打霜,蒋昭延和方渺重新搬到了大通铺里,大通铺里又换了一小批人。现在,他们也算这窑厂的老员工了。
冷天大通铺里更是不通气,好在他们的位置有个窗户,还能透气净化一些,再加上方渺脖子上挂着香包,气味倒也不是那么令人难受了。但是周围的人太多,几十双眼睛,蒋昭延不会允许他太亲近,连亲脸也不行了。
一大早,大通铺里就开始有动静声。
早上要跟李匀上窑,蒋昭延起得挺早,他一动,方渺就睁开眼睛来,要从他俩被窝里起来。
“你起来干什么?”
蒋昭延套上衣服,转过头,方渺睡得头发翘起来,在脑袋一侧支棱着,半睁着睡眼惺忪的大眼睛。蒋昭延神情温柔,他给方渺把头发捋顺了才松手。
“再睡一会儿。”
方渺脑子还是很困,可蒋昭延不在,他睡不着了,“我起来看看小白……”
刚伸腿,他就脸皱起来,“哎呦……”
蒋昭延把方渺被子掀开,“哪只腿?”
“右腿。”
方渺睡觉还穿着大短裤,蒋昭延把他右腿捞到大腿上,揉着腿肚子。
方渺长个子了,有时候伸腿,总感觉筋短了一截儿,一抽筋他就难受得不行。
不重不轻的力道按着,方渺蹙起来的眉毛慢慢柔缓,揉了一会儿,直到方渺说好,蒋昭延才停下来。
对面床有穿着个长袖的工人刷完牙从外面回来,他抱着手臂,嘀咕了一声“怪冷”。
蒋昭延听到,打算去床底下找出方渺的秋衣秋裤出来。方渺不禁冻,天冷一点穿得不保暖,鼻子就红通通的,爱打喷嚏。
没有防备,脚伸进鞋里,蒋昭延皱起眉。
他弯下腰将布鞋脱掉,一枚大头钉深深扎在他脚底板上。
有人在他鞋里放了钉子。
蒋昭延抬起眼皮,目光不动声色地将四周寻梭。大通铺里人来人往,放牙杯的,套衣服的,在某一瞬间他的目光与一人交汇,只是一秒,又各自收回。
“咋啦?”
方渺见蒋昭延背影没动,膝盖跪着过来爬了两步,蒋昭延立刻眼疾手快拔掉钉子,扭头说没事。
但方渺眼睛多尖,一瞬间就瞧见蒋昭延的伤口。
他瞪大眼睛,囫囵下床,身边的玩偶都滚落到地上,“你脚咋啦!”
“没咋。”
“我都看到了!”
瞒是瞒不住方渺了,蒋昭延这才低声说了实话,“鞋里有钉子。”
他弯下腰把他另一只还没套在脚上的鞋反过来在地面上磕两下,又倒出来两个钉子。
地上的那几枚大头钉就跟鹰啄了眼一般,方渺只觉得浑身的气血都冲到脑子里去。
他声音有些发颤,“是谁?”
窑厂里面车来车往,热天工人们打赤脚的都有,钉子这种东西平时更是用不着,都妥善收在办公室抽屉里头。
蒋昭延摇头,下一秒,耳边就响起来方渺气愤的尖锐的叫声。
“是谁?是谁!”
瞬间,工人们的目光都被吸在墙角这两个少年身上。
只见方渺拳头紧握,在大通铺里喊,“谁这么坏,在我哥鞋里扔钉子!”
原来是这事。刀不割到自己肉上不觉得疼,见着这小孩平时笑眯眯的样子,这会儿发起飙来,大多数人都是秉着看热闹的态度。
“为什么不肯承认,在那当缩头乌龟!”
无人应答。
蒋昭延一只手抓住方渺紧握拳头的手臂,把人拽过来,“没事,别喊了,找不着人。”
方渺感觉心口子都被这大头钉扎血肉模糊,他眼睛很红。
他们旁边的那位大叔刷完牙回来,看到蒋昭延手里的大头钉上还有锈,说,“赶紧把血挤出来,别回头得破伤风了。”
“谢谢叔。”
蒋昭延低垂着眼皮使劲挤着那伤口,把里面的血都挤出来。血珠子从那看不见的小口子里冒出来,泪珠子也从方渺的眼眶中掉下来。
他一边吸鼻子,一边心疼地拿着纸一点点擦干净。
这会儿的功夫,血就沾湿了小半张纸,蒋昭延用的力气大,挤得差不多就收手了。
方渺还在喃喃,“是谁啊……”
“我一定帮你把凶手给抓出来!”
“你别管这事。”
蒋昭延大概心里能摸出是谁往他鞋里扔的钉子,只是还是不能告诉方渺,方渺性子容易冲动。
时间紧,蒋昭延把袜子穿上,重新套上鞋,他把床底下的包裹里给方渺买的新秋衣秋裤拿出来,一边给方渺套上,一边说,“一点小伤不打紧,我自己能解决,倒是你,这几天我不在你身边时你穿衣服穿鞋都注意点……”
方渺说:“我就守在在儿,我非把他揪出来!”
“你揪啥,撞见人家了人家把你也打一顿。”蒋昭延皱起眉头,“你该干啥干啥去。”
方渺不出声,一个人蹲下来把那几个钉子捡起来拿纸包住了。
他要去找这钉子的源头。
吃完早饭,陈平朝领着蒋昭延交待东西,过两天他跟李匀要去申城出差一趟,手底下的活得给人分配好。自打蒋昭延学会烧窑后,陈平朝也轻松不少。
“好好干,朝哥从申城回来给你俩带礼物。”
男人把手里的单子递过来,两个人离得有一点距离,蒋昭延走过来接过去,陈平朝这才注意到他走路姿势有些跛。
“你这脚……”
“杨阔找人放了钉子。”
“……老钉子手了。”陈平朝脸色有些难看。
按着李匀的评价,陈平朝此人乃整个燕县最大善人,最知恩图报之人。当年陈平朝刚来窑厂时,杨阔帮了陈平朝两把,即便后来杨阔起了妒心,暗中捣了几把鬼,陈平朝也权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陈平朝没想到杨阔都开始扎他徒弟了。
“这事儿……朝哥会给你做主。”他说。
蒋昭延观察陈平朝神色几秒,随后还是低声将这些天来心里的苗头透了出去,“朝哥,你知道杨组长他……”
“……他怎么了?”
蒋昭延贴近了陈平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钻空子私下偷煤卖煤。”
陈平朝猛然转过头,盯着面前这小子,好半晌,“你有证据?”
“……可以有。”
蒋昭延赤裸裸地盯着陈平朝,他注意到陈平朝原本挺直的肩膀像一座苍老的山一般慢慢伏倒了,随后面前这个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沉甸甸的力量。
“小蒋,你的心思哥明白……这事儿我就不跟着掺和了。”陈平朝说道。他在这窑厂干了那么多年,什么勾心斗角的都见过,人到了一定年纪,就厌恶那些脏事儿,只想离得远远的。
家里的老娘年纪也大了,前几天走路摔着一跤,陈平朝心里也有辞职回家养娘的想法。
“你怎么打算?”陈平朝问他。
“还没想好。”
“你是我徒弟,不管怎么样,还是要交待你两句。”
陈平朝有些语重心长:“爬是最简单的,巧言令色,蛊惑人心,背地里使点手段,可谓是千方百计。可真正难的是你能不能站起来,你能站稳多久?”
蒋昭延没有说话。
这几个月他跟着陈平朝把这窑厂里的事务流程不说全部摸熟,那也摸熟了七八成,孙老板有换杨阔意向,但明显还不够信任他,他还不是最好的人选。
这个节骨眼上把杨阔的事儿捅出来,他爬得也不会多么轻松。即便陈平朝没有明说蒋昭延也知道,就算他真取代了杨阔,那令人心信服呢?
见蒋昭延迟迟没有说话,陈平朝便知蒋昭延想明白了,他按住蒋昭延的肩膀,依旧沉甸甸的,“照我看来,升组长这事儿急不得,老板这人谨慎……你若是想,也不是现在,他后边肯定还有其他动作……”
陈平朝做了一个五指合拢出拳的姿势。
出拳的瞬间又快又稳,划出气流,蒋昭延望着,抬起眼睛,“我明白了,谢谢朝哥。”
陈平朝笑了一下,露出白齿,冬天太阳没那么毒,他的肤色又回正一些。
“听申城那边说,最近流感严重,不知道啥时候就传到这儿来了,你们照顾好自己。我走了,方渺要是嫌不舒服睡我那屋……”
蒋昭延愣几秒,“谢谢朝哥。”
一路走来,蒋昭延遭的恶意数不胜数,早已习惯,可在这窑厂,遇到陈平朝后,他也是第一回体会到……当弟弟的感觉。
“不谢,好好干!”
望着陈平朝离去的背影,蒋昭延捏紧单子,抬腿欲走时,忽感脚底钉扎的洞传着的钝痛。
但蒋昭延也不能忘了他身边还有一个方渺。
对了,这方渺呢?
上午忙着干活儿,蒋昭延也没来得及顾着方渺,只记得当时他被陈平朝叫走时,方渺正拿着那几个大头钉子放在小白鼻子前闻……
这边方渺正扯着狗链子拉着小白鬼鬼祟祟站在办公室门口探头。一上午方渺把窑厂放杂货的地点还有大通铺里他怀疑的可疑人员的床铺都悄咪咪扒拉了一顿,真没找着一个钉子。
想想也是,凶手怎么会把证据留下来呢。
现在,他要验证这钉子是不是办公室里头的,办公室不允许无关人随意进出,也就上一回帮着老板查账方渺才进去过一次,平时他根本不带往里面望的,生怕惹着里面的人看不顺眼,回头告蒋昭延的状。
现在办公室里只有文员一个人,方渺跃跃欲试。
“方渺,跟小白搁这看门呢。”
陈平朝出现在这一人一狗身后。他撸了一把方渺毛茸茸的头发,又朝这半蹲着的小白狗嘬嘬嘬几声,小白立刻兴奋地朝他腿上扑过来。
方渺可算得了救星,“朝哥,我想进办公室看看!”
“看啥?”
像是很谨慎一样,方渺朝四周望望,没有其他人,他才把口袋里纸包着的东西拿出来,“找钉子。”
原是这事儿。
陈平朝把人手里的钉子一把夺过去,“谁让你把钉子装口袋的?漏掉了扎着工人的脚可咋整。”
“怎么会……我拿纸包着呢……”
“没收了,这钉子办公室抽屉里一大堆,别找了。”
陈平朝也不带方渺进去,他瞧见往煤棚走去的蒋昭延,唤人一声,等蒋昭延过来,他劈头盖脸给蒋昭延训一顿。
“赶紧把你弟带走管好,牵着条狗在办公室门口当门神呢,也不嫌碍眼,回头办公室东西丢了就赖你弟!”
方渺目瞪口呆。
“啊我都没进办公室呢……”
蒋昭延赶紧把这方渺和狗都拉到一旁。
方渺有些气恼地挠挠脸,这个组长咋这样啊,不让进就不让进呗,咋还把蒋昭延叫过来骂一顿……
蒋昭延也是正忙着,他没时间跟方渺多费口舌,说话语气也有点冲。
“再给你讲一遍,你老实待着,别给我闯祸,我自己的事儿我自己能处理。”
望着脸色有些黑的蒋昭延,方渺一瞬间就跟淋了雨的小鸡似的,缩着头,老实了。
人动静上老实了,心里没老实,一边给人张奶择菜一边眼珠子往大通铺那瞅。
方渺疑神疑鬼,盯着那些个干活时间往大通铺里跑的工人,他怎么也想不出来,会是谁能把钉子往蒋昭延鞋里放。
如果不抓到这人,这回是放钉子,下回说不定就是往他俩床上放把刀了。
方渺越想越心惊胆战,发誓非把这人给抓出来狠狠教训一顿不可。
如果不是他长高了钻到床底很费劲,方渺都要想着潜伏在床底。
到时候凶手再来给蒋昭延鞋里放钉子,他就在地下拿刀非狠狠朝那人小腿哗啦几刀不可。
“哎呦喂,你这菜叶子咋都掰地上了。”
张奶刷好锅,回过头来一看,方渺把青菜外面的大叶子都给撇掉,留点菜心,这火一烫,根本就没了。
张奶连忙去捡地上的菜叶子,“去去去,不要你择了,你去一边玩去……”
老人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捡菜叶子,方渺表情讪讪,他往外面走,“那奶奶,你盛饭时叫我哦……”
“盛饭还早呢……”
菜是张奶从地里扒的,前两天刚下过雨,全是泥,方渺要去水龙头那洗洗手,顺便瞧瞧蒋昭延在干啥。
从前面的大路走,要走好一段路,方渺知道做饭棚子后面有个小道夹缝,从夹缝那钻过去就能到。
也不知道是蒋昭延给方渺穿得太厚,还是方渺吃胖了,他今天钻这狭缝挺艰难,后背出一层汗。
这地方空间小,离窑不远,空气里都是灰尘,方渺吸吸鼻子,咳嗽了两声。
就快钻出来时,外面走来两个工人,站在水池子旁,水龙头打开,哗啦啦水声,还有男人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他们都没注意到方渺。
“三子,你晓得挨墙睡的那小子伐?他今个被脚扎着钉了。”
方渺迈出墙的半个脚又收回来了。
“知道,他弟不是在那叫着抓人……”水流停下来,方渺看到背对着他的那个男人在甩手,“一大早就在那大叫,给老子都吵醒了……”
他对面那个工人笑两声,压低声音,“其实俺知道,你猜是谁?”
“谁?”那个男人凑近了。
方渺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他屏住呼吸,脑袋带着肩膀往外面伸出来一点,石棉瓦上的蜘蛛网和灰落了他一脖颈。
尽管那男人压低声音,方渺还是听清了。
钱郭。
他认得钱郭,睡在他和蒋昭延的斜对面,就走路七八步的距离。
他是第三组杨阔的人!
方渺似乎明白了什么,前几天,杨阔还在拉拢蒋昭延,但蒋昭延拒绝了,他这是又换法子欺负蒋昭延!
烟雾缭绕,那俩男人抽起了烟,那人问,“你咋知道?”
“你猜怎么滴,昨夜里我心口疼,没睡着,亲眼瞧见的!”
“哦……”背对着方渺的那个男人道,“难怪……这杨阔早就看那小子不顺眼了……不是我说,那小子整天跟条狗似的跟在陈平朝后边,又是干这,又是干那,你看给他多发一分钱了没……”
两个人嗤笑一声。
方渺气得怒火中烧,扣着墙的手指盖都险些掀翻。如果不是偷听,他都要跑上前去大吵一架。这些人他们懂什么!他浑身发抖,只觉得脑子嗡嗡直响,这群该死的人!
风把那两个人的烟吹到这小巷口里,他吸了一口,咳嗽一声。
他赶紧把嘴巴捂住,好在,那两个男人似乎没注意到。
胸口又像是喘不过来气一样,方渺捂着嘴巴胸膛起伏,一双眼睛气得通红。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得冷静,不能气晕过去!他腾出一只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平复下来,原路返回钻了出去。
“哎你怎么搁这呢?”孙尧从小树林子出来,瞧到方渺从狭缝里钻出来。
今天周六,他放假,特地来找方渺玩的。
对面的人不说一句话,待方渺走近,他才瞧清楚方渺一双大眼睛红通通的。
“咋啦?”
脑子就像是生锈的机器,方渺已经没有了任何思考,那两个工人对蒋昭延的嘲讽,杨阔仗势欺人对蒋昭延吆五喝六,还有钉子在蒋昭延脚底扎着的情景在他眼前轮番播放。
蒋昭延先前对他的叮嘱他都忘记的一干二净。
他跑得飞快。
这模样瞧着怪吓人,孙尧紧跟上去,见人风风火火回到厨棚,水龙头拧开,大股的水流倾泻而下。他奶正在做饭,锅铲声,水流声,劈材烧火声。
“方渺,你干啥呀!”孙尧赶紧问。
“你别管!”
话落,拎着一桶水,方渺就是往大通铺里跑。
孙尧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样,心道不对,也赶紧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嘻嘻,超长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