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好像在拼尽全力
埋在蒋昭延脖颈处哭了好一阵之后,方渺终于停下来,他用手抹着眼泪,抹完自己的又去抹蒋昭延脸上的。
他擦着,眼泪又从自己下巴掉下来砸在蒋昭延的脸上,他不知道为什么蒋昭延发烧了就会晕倒。他以前不是没有发过烧,就算是高烧也还有意识,他躺在被窝里难受地闭着眼睛,蒋昭延也会守在他身边,有时候轻轻唤一声他的名字。
可他无论怎么唤蒋昭延都没有一丝动静。
方渺又擦了一把自己的眼泪,忽然,他注意到蒋昭延的眼尾沾着一滴水,正在缓缓下落,在灯光下,那滴水反射着晶莹的光。
就好像蒋昭延也哭了一样。
方渺趴近了去看,他小心翼翼掰着蒋昭延的眼皮,声音沙哑:“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能听到吗……”
“……”
方渺看着那滴眼泪顺着蒋昭延的眼尾缓缓落进了发丛。
他眨眨眼睛。
他注意到,在蒋昭延的耳边,有一道暗色的痕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就注意不到。他快速跑到桌子那拿起煤油灯,凑近了蒋昭延的脸,借着更亮一些的光,他顺着痕迹轻轻拨开发丛,看到一道可怖血肉模糊的伤口。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样。
一瞬间,方渺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手中的煤油灯险些没拿住掉下来砸向蒋昭延。
那里怎么会有伤口?是晕倒时摔的吗……
方渺回忆着当时情景,不对,如果是晕倒时摔的不可能摔到这个地方,而且他也没有看到流血。
这一定是蒋昭延中午去城里弄的伤。
意识到这,方渺反而有了希望,蒋昭延的高烧很大可能是这伤口引起的,才不是孙老板避着躲着的流感!
要给伤口消毒。
想起来先前他脚踝受伤,孙尧给他买了碘伏还有创可贴,从大通铺搬到小木屋东西都是蒋昭延放的,方渺不确定这东西是不是还留着,他开始霹雳乓啷地去柜子里还有抽屉里扒,整个屋子存放物品的地方都被他翻了个遍,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翻出来没用完的碘伏还有棉签。
他把煤油灯放在床沿,凭着稍亮的灯光,拿着棉签蘸取碘伏一点点涂在蒋昭延头部的伤口处,望着那伤口,方渺的手腕都止不住地颤抖。
涂完伤口,方渺又用额头感受着蒋昭延的体温,依然还是滚烫的。
他不能就这样干等着蒋昭延自己退烧。
医院的退烧药都卖完了……药店也没有退烧药……
方渺猛然想起来什么!对!他应该去大通铺的,大通铺那么多的人,说不定他们存的有退烧药呢!
自打蒋昭延当了组长带着方渺离开大通铺之后,见识到大通铺那些个人在背地里冷漠虚伪的碎话,方渺就很少跟大通铺那些同事们来往了。
蒋昭延发烧后方渺心急得晕头转向,都忘了去大通铺那问问。
那些人虽然背地里会说蒋昭延的坏话,但平日里表面上也都是和善友好的,如果他们有药会愿意把药给他们的吧……
可大通铺里住的还有原先杨阔忠心的员工,平日里他们就对蒋昭延不服气,如果知道蒋昭延发烧了,他们会不会落进下石……
屋里安静地出奇,方渺攥紧了手,他空荡荡地站在木屋中央,扭头望着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蒋昭延。
不管怎样,现在,他只知道,最重要的是能有一颗药,这样才有退烧的可能。
那些人如果敢过来欺负蒋昭延,他方渺不论如何,也要保护好蒋昭延!
想到这,方渺便鼓足勇气,他再次打开木门,往大通铺跑去。
这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大通铺里还亮着灯。因着下雪天没有上工,工人们都各自躺在自己的被窝里休息,有的已经鼾声作响,大部分仍是跟相熟的聊天砍大岔。
方渺被冻得打着抖,推开了大通铺的木门。听到动静,有工人探头望去,看到是方渺,他们并没有说话,只是疑惑这孩子怎么大晚上跑到这儿来了。
大通铺里烧也烧了一个小炉子,比起这点的暖意,混着脚臭的怪味更是熏天。
方渺屏着呼吸,他率先跑到了他跟蒋昭延曾经睡过的床铺,那里已经有新来的人住下了,但睡在他们旁边的那个大叔依旧没有搬走。
那个曾经把风扇分给方渺一半的大叔此刻正裹着被子睡得正香,打着呼声。方渺站在床脚去推那个大叔的腿,推了快有两三分钟,对方才咂着嘴睁开眼睛。
见到人又要闭上眼,方渺赶紧唤人,“大叔,别睡了!我是方渺。”
“嗯?”那个胖男人刚刚还以为是做梦,他坐起来,揉着眼睛,“小娃子,你咋过来了……”
“你有没有退烧药?”
“退烧药……”大叔摇摇头,“我没有……你发烧了?”
“我哥发烧了。”方渺带着哭腔,“你知道谁有吗?”
那个大叔一听,便立刻吆喝起一嗓子,“这小娃子他哥哥发烧了,你们谁还存的有退烧药,给他点用用!”
一时之间,大通铺里没人应。都是来干力气活的糙大老爷们,本来就强壮不怎么生病,也没有个存药的生活习惯。有人可能以前发烧还剩下几颗,但是下午有人见着了孙昌平开车过来把人拉进医院,很快就在这大通铺里传开,这些工人跟方渺他们一样,在这窑厂待着几个月才出去一次,很多外面的事都不清楚,一传十十传百,三人成虎。
那这手里还剩几颗的发烧药可就珍贵了。
方渺见状,从裤子里掏出了一把零钱,喊道,“我有钱,我可以买!你们再想想还有没有退烧药?或者……或者治感冒的消炎的都行!”
那一把零钱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花花绿绿的光泽。
就在这时,有个年纪稍微大些的,说,“都是一个屋子里睡着的,俺要是有直接就拿给你了。”
“钱三,你就别藏着掖着了,都是工友。”那人道。
“老张我藏着掖着啥了我……”一个在角落的声音响起,“我刚都睡着了……”
方渺猛然回过头,望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那男人中等身材偏瘦,生得方头方脑,乍一看还有些眼熟……
他又姓钱……
没错,正是曾经差点被蒋昭延跟方渺给打得半死的钱郭的远房亲戚,他跟着钱郭一道儿来这窑厂干活,被分到了第一组。钱郭在医院里养了快大半个月,出了医院后便和杨阔一样收拾东西走人了,他远方亲戚钱三还依然留在这。
钱三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不怎惹事,可到底是自家亲戚被这俩兄弟弄得半死,钱三怎么可能不替钱郭出口恶气,他早就从床铺子地下抽出药板了,还有吃剩下的一粒,一直握在手里见这小子干着急。
现在被人点出来了,他装模作样道:“嗯……我想起来好像是有……”
方渺瞬间就跟看到了救命稻草,他冲到钱三面前,“你能不能卖给我…你想要多少钱?”
“这不是钱的事。”钱三笑笑,“你知道我是谁吧?当初你跟你哥把我表哥打得快半死,你没想到有天你得向我求一颗药吧?”
“……可那是因为你表哥故意陷害我哥!给我哥鞋里放了钉子……我们后来也赔给你表哥一大笔钱了……”
钱三冷哼一声。
明明大通铺里的灯光是那么昏暗,方渺却觉得就跟被扒光了衣服被几十双眼睛紧紧盯着。他攥紧衣摆,那里雪化了缘故发潮,冰的他手指都没知觉。
“那我跟你们道歉……对不起,我真的很需要这药,我哥已经烧了很久了……你怎么样才能把药给我呢……”
有人看不下去了:“钱三,别捉弄人家了,事儿别做绝,这小方就跟蒋组长的眼珠子一样,明儿雪停了咱们还得复工呢。”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保不准手里还藏着药呢,拿我来当枪杆子使。”钱三“嘁”了一声,他把还剩一颗药的安乃近亮出来了,“也不能白给你,50块!”
在医院里,一片安乃近的价格大概在两毛到三毛。
“钱三,你想钱想疯了?”有人说。
“他想要他就买!”钱三一脸不耐烦,要扯被子睡觉,“我贵卖给他总比你们藏着掖着好。”
他就不信了,这大通铺里,快百十来号人,就他一个人有退烧药。
“我要……我要!”方渺把裤子口袋里的钱都掏了出来,这钱都是他平时给张奶打饭五毛五毛的攒出来的,平时他想花蒋昭延总是先付了钱。
还好他还有钱。
他慌乱地一张一张五毛一块的票子数着,几乎快要将钱都数完,数够五十块方渺就将钱递过去,快速地将那片药接过来紧紧攥在手里,生怕钱三会反悔一样。
拿到药,方渺便飞快地跑出了大通铺。
小木屋门被推开,寒风跟喘着气的方渺一起扑到屋中,方渺快速把门闩插上,等不及休息,他拎起热水瓶倒出水,抠出那片药,把药喂进蒋昭延的嘴里。
他想要喂一些水,可水大部分都从蒋昭延紧闭的唇角溢出来,方渺几乎快要急哭,他用尽力气把躺着的蒋昭延拉起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捏着他的下巴,拿着勺子一点点舀水喂给蒋昭延。
“蒋昭延,你听话,快咽下去……”
他毫无章法地拍着蒋昭的背,又伸着头去看他嘴里的药还在不在,他舀的温水大部分都进到了蒋昭延的胃里,但那枚药片还迟迟不下,被水化开,粉末沾慢了蒋昭延的口腔。
方渺又持续一点点喂水给他。
直到确定大部分的粉末都顺着水流进了蒋昭延的身体里,方渺才放心下来,他将蒋昭延重新放平,将他额头上的毛巾打湿再贴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方渺的错觉,他总觉得蒋昭延的身体似乎没有那么烫了。
墙上挂着的时钟滴滴答答的响着。
方渺望一眼墙上的时间,还有几分钟就十二点了。
他握着蒋昭延的手,额头紧紧抵着,闭着眼睛流下热泪,在心里许下最后他的生日愿望。
蒋昭延快好起来。
蒋昭延快好起来。
蒋昭延快好起来。
他连着默念了三遍。
许完这三个愿望,方渺就这样脸贴着蒋昭延的手心趴在床沿边,没发出一声声响,任凭着眼泪慢慢流淌。
一天下来,他哭了太多回了,甚至比他五年流的眼泪还多。那些眼泪都曾被蒋昭延用手擦拭去,然后方渺很快就破涕而笑。
那今天的呢,没有人帮他擦眼泪了……
方渺的鼻子酸得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他闭上哭得红肿的眼皮,嗓子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委屈的哼声。
炉子里的炭慢慢燃烧,浑身疲惫的他不知不觉就倒在床边睡着。
而这些眼泪,在那宽大的手心里,慢慢聚成了一个小水窝。
半夜,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炉子里的炭燃烧殆尽,整个世界都如同静止一般。
那只骨节分明的,被方渺的脸蛋沉沉压着的手,微弱地动了动手指。
好像在拼尽全力,想再为方渺擦一次眼泪。
作者有话说:
哭……救夫还没完,后天继续更新!求海星和评论(咬着鲜花撒泼滚地耍无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