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也骗我
下午四五点时外面依旧还热着,方渺跟蒋昭延出来时,阳光斜斜照着,游戏厅门口的塑料帘子被晒得发烫。
方渺抱着小狗玩偶,身后是蒋昭延,兜里还揣着一把纸票。
“真是,老板够小气!”方渺把纸票拿出来数了数,一共六块。
蒋昭延给方渺铲出来的游戏币没花完,被低价贩卖给游戏厅里的人,被老板发现,两个人被扫地出门。
“没打你都不错。”
蒋昭延伸脚把自行车支撑腿踢上去,长腿一跨,脚踩自行车脚蹬上。
“上车。”
“来啦来啦。”
方渺抱着小玩偶过来了,坐在后座上,胳膊揽着蒋昭延的腰。
这是一条小巷子,灼热的阳光将地面照射的有些发热,许久没有下雨,灰尘飘在干燥的空气中。
方渺说自己坐好了,蒋昭延便一踩脚,自行车轮子开始滚动,压过地面。
两个人在小巷穿梭,稍高一侧的房子屋檐落下一边窄窄的阴影。
“走在阴影里,阴影里。”方渺在后面指挥,“太阳好大,好晒,热死我了。”
蒋昭延低头看看了自己腰上环着的那一条白腻的胳膊,方渺光说热贴他贴得倒紧。
他没说话,自行车头往右又拐了一点,都快擦着人家的门口,光影线落在两个人身上,一半明一半暗。
方渺就伸着腰,将大半个身体都歪到阴影里,为了保持平衡,他的腿也翘得高高的。
“方小渺,能不能坐好。”蒋昭延提醒方渺。
“放心吧,我不会摔着的。”
自行车骑过小巷,往左拐去,进入一条宽广的石子路,这里四通八达,延伸出各种小路通往乡村,往右一大块区域就是集市,商贩们在那里摆摊,有蔬菜、水果、零食,家禽贩卖……
“往左拐,往左拐……”
方渺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一个老头卖糖,正站在里面那一排呢。
不说要干什么蒋昭延都知道方渺又打什么主意,他当是没听到,继续往前骑,谁知方渺竟然自己跳下来了。
蒋昭延感觉自行车一轻,急忙捏闸停下来。
回头一看,方渺好端端站着,还笑眯眯的,双手在后面拉着自行车座杆。
要是蒋昭延不停下来,方渺也非给蒋昭延拽停下来。
“方小渺,你脚骨头又痒了是吧!”
“我这不是没事嘛。”方渺自知理亏,他吐吐舌头,“而且,你要是听我的我可不就不跳下来了。”
蒋昭延皱起眉头,“你不才好没多久,你别吃了。”
前年过年方建国称了一斤果子糖在家里,晒干的果子外面裹一层厚厚的糖,再滚上一层芝麻。
方渺爱吃这些,不知道节制。
蒋昭延当时忙着帮许燕打扫卫生,没留意方渺,等到晚上一拎袋子,空空荡荡,连芝麻渣都不剩。
当晚方渺就病了,吐了一夜,还落了个寒胃病,隔三岔五吃点东西就不舒服。依着土法子,蒋昭延拿热水袋给方渺快暖了一年的胃,这才好了没多久。
“不行!我就要吃……我求你了……给我买点吧,我们今儿还挣了钱呢……”
“下回再买。”
方渺耍起赖来:“反正我现在已经跳下来了……你就给我买吧,你要是不给我买,我今天可坐在这不走了!”
蒋昭延咬着牙,被方渺气得心脏砰砰跳着。
“给你买行了吧!”
……
方建国在工地干了一下午力气活,身上的工服都已经汗湿透,贴在身上。已经好几天都没干重活的他,有些吃不消,下班出来时,脚上的鞋都千斤重。
不仅累,腿也酸,方建国打算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家走,先缓一会儿。
一边走他一边心里正盘算这个夏天要挣多少钱——等夏天一过,儿子大武去城里上高中需要一笔高昂的费用,侄子小渺上初中还有学费……
对了,还有捡来的那个小子的开销,上次他停掉蒋昭延的学,跟方渺商量了很久,答应方渺秋天就继续给蒋昭延送到学校里去。
方建国叹了口气——他不如他弟弟有本事,他弟弟盖了新房子时他还住着危房,老婆孩子跟了他都吃了上顿没下顿。后面弟弟跟老婆外出出事,许燕儿逼着他,他没办法领了弟弟的抚恤金不算,又住进弟弟盖的房子里,也过上了好些年的好日子。
他那时候就发誓,要比疼自己儿子还疼小渺。
可现在又没钱了……
“哎老方,今儿怎么没来啊?”正蹲在门口抽烟的麻子叫住眼前走过的胖胖的男人。
方建国回过神来,停下来,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错了路,走到麻将馆这来了。
“不打了,戒了。”
方建国摆摆手,有些笨拙地伸腿,他要骑车,快点离开这儿。
麻子赶紧走过来,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方建国的肩膀。他一手拿着烟,笑着说:“怎的要戒,再来一把,王六今天还来店里找你了,说是找你打牌,等你等了好几个小时。”
“我今儿上班去了。”
“我说你怎么瞧着这么累呢!“麻子脸上的笑更深了,眼皮耷拉着,”建国你有侄子给你上班,你干嘛受这个累啊,你这干一个星期还没你在我这一个小时赢的多呢。“
说完,他就热情拉方建国,“来一把,晚上咱们再喝点酒!”
方建国舔了舔嘴唇:“不是我不去……我今天身上没带钱,改日我再来……”
“你早说啊,我借给你。”麻子拍拍胸脯,“指不准儿你今天就连本带利的赢回来了!”
“这……”
“这不是小蒋吗?”
蒋昭延正带着方渺在这等老爷爷铲糖,老王在旁边买馍,认出了蒋昭延。
蒋昭延循声转过头,心下微悬,但还是打了招呼:“王叔。”
方渺正在捏着小狗玩偶的鼻子玩,听到声探过头来,一脸好奇。
“好几天没见着你了,你怎么这几天都没来给你大伯上班?”不待蒋昭延跟他说什么,老王直接就是问道。
上班?
方渺眼睛睁大了:“啥上班呀?”
“拉水泥,推斗车。”老王顺口答道,他为人耿直,望着蒋昭延,继续说话,“上回老板说缺个脑袋灵光的,想带着去跑货,怎么这几天都没见着你人?”
什么拉水泥,推斗车?
方渺急忙拽住蒋昭延的衣服,问,“你啥时候去工地了,我怎么不知道?”
“没啥。”蒋昭延想支走方渺,“糖铲好了,你去拿糖去。”
方渺不肯去,他直接问面前的这个男人,“我哥在工地上班?”
一听方渺给蒋昭延叫哥,老王也没多想,以为是亲兄弟,“昂,你哥在工地给你大伯上班呢。”
方渺瞪大了眼睛。
去上班?方渺没想到竟然是这样,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大伯为什么没跟自己说过呢,蒋昭延怎么也瞒着他!
方渺气息有些不稳。
“小伙子,你的糖!”卖糖老头朝方渺叫唤,方渺回过神来,哦了一声,过去接糖,手伸到口袋里拿出纸票,数了两张递过去。
余光中老王又跟蒋昭延说了些什么,蒋昭延点点头,老王拎着馒头走了。
方渺拎着糖,想要细问,这时轰隆隆的响声从不远处传来,是收割机正在驶过来。
小麦已经到了成熟时,收割机少之又少,一个村也只有一台,农户们都排着队,等着收割机一家一家割麦。要是收割机坏了,他们就只能拿镰刀一刀一刀砍了。
不知道这机子要开到哪,前面路又窄不好走,蒋昭延怕挡着他们回去的路,让方渺坐上自行车,两个人先回家。
轰隆声越来越远,方渺越想越气,即将驶入花田小路时,他拽了下蒋昭延的衣服,“你去给大伯上班的事儿为啥不跟我说!”
骑车的人一笔带过:“……没啥好说的,我又不上学了,找点事做。”
“停车!”
自行车一停下来,坐在后边的人就跳下来,他走到车头,把手里拎着的糖往车篮子里一甩。
方渺眼眶发红:“什么叫没啥好说的!”
蒋昭延没想到方渺反应这么大,他咽咽口水,“我跟你大伯说好了的……”
方渺打断他的话:“蒋昭延,你怎么这样!你的命到底是谁救的,你就听大伯的话,还在这骗我……”
“我有说过我最讨厌别人骗我吧!”
说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就装不住东西了,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他什么也听不了了,蒋昭延一句话活像是拿火在他心窝里面烧。
“不是!你听我说……”
蒋昭延拿手去抹方渺的眼泪。
“我不听我不听!你就是瞒着我了!”
他气不过,推了一下蒋昭延,转身要走被拦,开始挥舞着拳头往面前少年的胸膛上砸。
方渺受不了被欺骗。
在方渺小小的世界里,父母只占据很少的回忆,到现在连模样都已经模糊了,周围的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可以肆无忌惮,可以撒泼滚地,就算是被打方渺也羡慕。
好在后来有蒋昭延了,只有……只有蒋昭延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毕竟是他救了蒋昭延的命,他可以任性地去命令蒋昭延去做任何事情,朝蒋昭延随意地发脾气。
蒋昭延跟方建国一起瞒着方渺,这让方渺又回到小时候的孤零零的感觉。
蒋昭延也是硬头钉,一动不动,就站在那让方渺打着。方渺的力气很小,打上去好似黄豆大的雨点。
可这却好像给方渺累得不轻,他打了最后一下便停了下来,手叉着腰剧烈喘着气,面部红通通的,像是呼吸不过来了。
蒋昭延瞳孔一缩,抓着方渺的肩膀,“你怎么了?方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