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竟然是两个男的
方渺张着嘴巴,急促喘气,眼睛无法聚焦。
蒋昭延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紧紧抱住方渺,按住方渺的脑袋在胸膛上,试图让他冷静,开始不断去顺方渺的背。
“你!……你不许抱我!”半分钟后,一声破音混着呼气声出来。
方渺的呼吸终于规律了。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蒋昭延浑身冷汗,掌心一下一下拍着方渺瘦弱的脊背。
“我听你的,没想过骗你……”
“你骗我了……我讨厌你!”
方渺眼前模糊,张嘴咬住眼前蒋昭延的胳膊。
疼痛顺着方渺传到蒋昭延的身体上。
直到嘴里尝到丝丝腥甜,方渺才松开口。
“你以后不许听大伯的话……你必须,必须只能听我的……”
“只听你的。”
这句话跟定心丸一样,止住了方渺的惶惶,他抬起哭得湿乎乎的脸,“我对你那么好……连泡泡糖都买两份分给你吃……你还瞒着我……”
方渺在蒋昭延身上是很小气的,他可以自己允许自己对蒋昭延呼来喝去,但绝对不允许别人这样对待蒋昭延。
之前方大武有一回当着方渺的面命令蒋昭延给自己去打洗脚水,方渺一听顿时跟小豹子一样冲了上去,单方面跟方大武厮打起来。
后面又连着三天小心眼地趁方大武不注意把一盆水都泼在了方大武床上。
方大武打那以后见识到了方渺的厉害——方渺平时瞧着笑眯眯的,人畜无害的样子,没想到脾气上来了,比野猫抓人还狠。
太阳西斜,傍晚橘色的阳光铺洒在整个大地,蒋昭延的背部顶着灼热的温度,他浑身都汗湿透了。
方渺竟然会因为这件事生气成这样。
他伸手将方渺额头的刘海拨了拨。
再次低声说,“我没想过骗你,我只是想晚点跟你说,我已经很大了,就算不替你大伯干活,迟早也要出去找活。”
出去两个字戳动了方渺的神经,他呜了一声要发作,蒋昭延就急忙解释,“不是说离开你!是你去上学,我去挣钱。”
“可你不上学了吗。”方渺的声音闷闷的。
“你大伯家没钱了,供我上到这已经很不容易了,而且我也不想上了。”蒋昭延解释说,“有老板想带我干活,能挣不少钱,以后你去城里读高中,我就在城里打工,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方渺的眼睛掉出眼泪,他紧紧揪着蒋昭延的衣服,想说些什么,可他的脑袋空空,什么也想不到。
良久,他才慢慢点头,说着好吧。
晚上安抚好方渺,方建国不在,蒋昭延找了许燕,说以后不帮方建国干活了,挣到钱了会给一部分分给许燕。
许燕同意了。
没过几天,蒋昭延就代表自己去工地干活了。
这看起来是个好事儿,因为方建国后面几天开始认真工作了。
这连蒋昭延都没想到。
乡下小镇对工人年龄管得不宽,又因着蒋昭延长得高,对外都称已满十八,他干活又麻利,管事的主任对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期间,因施工疏忽,高处的碎石坠落,幸好蒋昭延眼疾手快,救了管事主任一命。
惊吓过后管室主任大手一挥,说等这个项目经理一回来,就推着蒋昭延跟着去学习跑货。
跟着出去燕县跑了两天,仅是短短的时间,蒋昭延就褪去了身上少有的稚气,举手投足之间更加沉稳,完全不像是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
放假前方渺还计划着暑假跟蒋昭延一块儿去抓虫子,下水摸鱼、捡石头……可现在白天蒋昭延去干活,方渺的计划就全都落空了。
天气又热起来,他白天在家写蒋昭延提前给他布置好的暑假作业,譬如今天数学要写哪几面,语文要背多少东西……
写着写着方渺就走神了,开始想蒋昭延去干活是什么样的。
他之前没放假还在学校的时候,眼前都是人,一会儿这个老师一会儿那个同学,倒也没有多余的心思。现下放假待在家里,脑子空了,蒋昭延不在他身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方渺掐着点算,蒋昭延不去跑货五点就能下班,骑着自行车回来,大概需要十五分钟。
每回到了五点十五,方渺就待不住了,站在院子门口往路上去望。
要是没看到蒋昭延的影子,他就要顶着许燕下地干活的草帽,顺着路往前走,走着走着就迎上骑车回来的蒋昭延。
蒋昭延要是外出跑货回来了,方渺就跟一块牛皮糖似的,黏在蒋昭延脚跟上,蒋昭延走哪他都要跟着,差点连洗澡都要跟蒋昭延一块儿,蒋昭延臭着脸给方渺赶出来,方渺才悻悻守在门口。
他一门心思沾在蒋昭延身上,连着方建国第三天没回家才发现。
问许燕大伯去哪了,许燕的脸色难看至极,骂着说不知道死哪去了。
夫妻两人总吵架,方渺没怎么在意。
今儿天气热,都快傍晚,日头还烤在背上,热得人都喘不过来气。蒋昭延在工地里跟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学习,多理了十分钟的货。
在表格上签完名字后,一出门,就发现方渺正带着个帽子蹲在工地大门口。
这会儿正赶上大车拉运水泥,一辆一辆的,地上的路早已经被压坏,到处都是碎石脏水,车辆发动机的声音轰隆隆的,走到哪哪都要颤一颤。
方渺在那蹲着,低头抓石子儿玩,露出来的皮肤被太阳晒得晃眼。
蒋昭延跑了过来,他拉着方渺的胳膊把人扯起来,“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方渺被太阳晒得头疼,抬起头来一张脸红红的,一见到蒋昭延好看的眉头就皱起来,一脸委屈样,撅着嘴,“我在这都快热死了,你怎么才下班呀。”
“在忙,不是让你在家好好待着。”
“你还好意思说!”方渺跺跺脚,腿都有些酸了,两只白腻的胳膊环上蒋昭延身体,靠上去。
他也不嫌蒋昭延身上脏,脑袋顶着蒋昭延的脖子,“方大武今儿下午回来了,一回来看你不在,就在那嘲笑我写的作业都是错的,说我得的奖状是假的……”
方渺气得把暑假作业往方大武脸上一摔,换双鞋就要去找蒋昭延。他都走出油菜花田了,也没迎来蒋昭延,索性直接一口气走到工地这来了。
“那你也不能来这,这儿大车这么多。”蒋昭延低头教训方渺。
“你都能来为啥我不能来!”
又一辆大车发着轰隆隆的声音从这俩人身边经过,吵得人耳朵都疼,蒋昭延揽着方渺往旁边又靠了靠,捂着人耳朵,低头瞧到方渺脚上的鞋边沾上了泥。
等大卡车过去了,他蹲下去给方渺把鞋擦干净了。
“有啥好擦的呀,待会儿走路踩着水又脏了。”方渺在一旁叉着腰,又换了一只脚。
“你注意着别踩不就好了。”
方渺看着站起来的蒋昭延,突然笑眯眯的,往蒋昭延身上一跳,双手揽着面前的胳膊,“我热死了,不想注意啊,你背着我……”
蒋昭延托起方渺的腿往前面走去。
“哎,怎么往这儿走啊?”
“发钱了,给你买冰棍吃。”
回去的路上,方渺心情就好了,坐在蒋昭延后车座上一边嗦着冰棍,一边说方大武坏话。
一切都安静,只有方渺细细的声音。
蒋昭延也安静地听。
微风吹动蒋昭延的衣服,少年支撑的骨架藏着将熟未熟的力道,好像再过些时日,就能够彻底成熟,再大的狂风也吹动不了。
絮叨了大半路,冰棍的甜水儿都化了沾在手上,方渺拿着纸擦手,才发现蒋昭延身上都脏兮兮的,连头发里都被吹的是灰。
他皱皱鼻子,举着冰棍的手伸到蒋昭延面前,“你也尝尝。”
“我不吃。”
“你快吃啊,我就要你吃!”
甜水又滴到方渺的手上,方渺不高兴说黏,蒋昭延才接过去,三两下把冰棍嚼了咽肚子里。
田里的麦子都收割差不多了,油菜花还开得正旺,还有十来天的花季才会谢,到时候结果生种子,就会有人收割,再去榨油。
两个人被油菜花海环绕着,方渺习惯性想抬腿去拦花,突然眼尖地发现地中间的油菜花怎么在晃动。
现在也没有啥大风啊。
方渺急忙叫蒋昭延停车,指着那块儿地方叫蒋昭延去看,问会不会是有兔子窝。
说着就扒开油菜花杆,猫着身子往里面去找,蒋昭延没法儿将车支好,跟在方渺后面。
两个人屏息沉静,身边擦着绿叶,耳边是悉悉簌簌的声音。
可是越走近,前方的油菜花晃动的声音越大,隐隐约约的,还传来哭着的,喘着的细声儿。
蒋昭延耳朵灵,最先注意到,拉住了在前面还在蹲爬着的方渺的手。
方渺正爬得满头是汗,转过头来,不明所以。
蒋昭延摇了摇头。
方渺想说都爬到这了,怎么还不让往前去了啊,又害怕说话惊动了前面的兔子,回头瞪了蒋昭延一眼,继续往前爬,眼神示意蒋昭延赶紧跟上,要是没抓到兔子,今天就没完。
又爬了八九步,前面突然传来了暧昧的一声喘息……
方渺惊疑抬头,转过头来跟蒋昭延刚说一个“怎”字,蒋昭延就压了过来,捂住方渺的嘴巴。
方渺不高兴挣了两下,被迫趴在地上,眼神顺着交互错杂的绿油油的菜花杆子,看到了离他们五六米远处,有一只脚……
不是兔子……
方渺瞪大了眼睛,猫儿似的,他慢慢呼吸着,伸手去拨开了些菜花杆,被蒋昭延另一只手按住。
但这也足够了,挡住视线的绿叶和黄花散开来,前方的情景也一览无余呈现在他和蒋昭延的眼前。
是两个年轻人,一个如同狗一般趴着。
两个人都被这画面震惊到,仿佛被钉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油菜花晃动得越来越厉害。
方渺不害臊,眼睛滴溜溜地盯着,眼前突然一黑,是蒋昭延盖住了他眼睛,他不满地把蒋昭延的手拿下来。
这下,那已经换姿势的两个人的模样更加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原来不是一男一女!
天呐!
方渺这才觉得害羞,脸颊开始逐渐发烫,他咽了咽口水,一张脸红通通的。
太热了,蒋昭延还压在自己的背上,如同一座火山,快要将他烤干,嗓子冒着干气。
想伸出舌头舔舔嘴唇,却发现蒋昭延还在捂着他的嘴巴,蒋昭延的手也已经出汗,没有合拢的指缝拦在方渺的唇上。
粉色的舌尖舔到手指,方渺尝到了甜甜的熟悉的葡萄味。
是刚刚蒋昭延去抓方渺的手,沾上了方渺手心的冰棍水儿。
鬼使神差的,方渺又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只是被轻微地碰了一下,蒋昭延却好像被火苗舔舐一般,猛然松开了手。
方渺疑惑转过红扑扑的脸看着蒋昭延,口型问道你怎么了。蒋昭延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方渺的嘴唇,那粉红的舌尖在白亮的齿间动着。
两个人紧紧扣住的手混着黏腻的汗水,一松开,才发现刚刚握的太紧了。
蒋昭延喉咙滚动两下,随后反应过来从方渺身上起来,重新虚虚拉着方渺的手指头,示意离开。
两个人顺着原路往回钻,猫着腰,天好像更热了。
在花丛中,他们的身体开始像雨淋一样争先恐后地流出汗水,走路的速度越来越快,到快挨着出口时甚至是跑了起来。
一直到钻出来,才像是得了新鲜空气一样,张着嘴大口呼吸。
方渺坐在田埂的草丛上,“那……那竟然是,是两个男的!”
蒋昭延瞥了方渺一眼,顺手掰了个嫩杆子在嘴里嚼着,重新盯着地面,没有说话。
方渺凑上来,要去拿蒋昭延吃的菜杆,蒋昭延躲开,“你干啥?”
“我也渴呀。”方渺眼巴巴看着蒋昭延的嘴唇,“给我也嚼嚼。”
现在的油菜花杆大多都老了,掰得不好就是苦的,方渺选不好这些,见蒋昭延嘴里那根挺长,想分一点。可蒋昭延心思不知想到哪,这时候竟然三两口把那根长长的菜杆儿全部吃了!
“你咋全吃了!一点都不给我留!”
“我再给你摘。”
蒋昭延浑身发热,找了个嫩的,帮方渺给外面的皮剥掉了。
方渺在一边不太高兴,嚼着嫩甜的杆,嗓子总算也舒服了点。
很快,那片晃动的花丛停了下来,蒋昭延二话没说,骑上车让方渺上车回家。
要是那两个人从这走出来,看到他们两个,该多尴尬。
太阳即将落山,天幕如铺上一层黑灰色的网,成群结队的鸟儿在空中飞翔着。
温度已经开始慢慢降落下来,吹着风,也将方渺的脸庞吹凉,平息下他的心情。
快到家时,他看着蒋昭延的背,似乎有什么苗头呼之欲出。
只是这微弱的感情萌芽还未长出叶片,便被方家一声破碎割断。
伴随着什么东西被重重地砸落在地面,发出刺耳的破碎声音。
剧烈的争吵声。
走进院子,入眼就是一片狼藉。
院子里平时摆放杂物的桌子被掀翻倒地,铁盆,衣服架子、洗衣粉、还有些杂乱的日常用品扔在地上。
许燕儿正狼狈坐在地上,她身上还穿着下地割麦的脏衣裳,平时梳到后面的额前的头发垂在疲惫的脸庞上,沾着乱草,刚放假回来的方大武在她旁边,要拉她起来。
而几天没回家的方建国,正双眼发红,冷眼站在一旁。
作者有话说:
审核,已经啥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