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捡男人16
俩孩子的话是线引子,点燃了他们父亲内心深处埋下的那颗雷。
这雷也不单是孙归宁给埋的。
话不长,简单说。承平三年七月,老孙去世的,次年四月就是院试,孙修礼为先父完成遗愿下场考试了,因此承平四年春,孙修礼确实考中了秀才,还没高兴,他阿弟提出分家单过。
不说单过的话。
乡试三年一考,今年是承平六年,按理今年就该上省城赶考乡试了。孙修礼迟迟没做决定,对妻子说要替父守孝,父亲还没出孝期。
程惠芳那会其实看出丈夫有些动摇不想考,便主动给递话:这三年又是操持父亲丧事,又是忙着分家,相公没有安心备考,不着急,正好家中有些短缺,再缓缓。
看丈夫神色不快,想了下,又说:也是,七月公公三年日子,正好要办事,总得宴请客人来吃饭,到时候有的忙活,考试日子在八月,咱们抚阳去州城路上就得半个多月,怕是来不及。
三年出孝期,抚阳有办席面的习俗。
算是面子给孙修礼圆过去了,之后老孙秀才去世三年办了一场,请了厨子在家做席面,孙归宁虽说跟他大哥不对付,但吃席还是很积极的,尤其是大嫂亲自来叫的他和妹妹,总要给大嫂面子的。
那时城中还夸赞孙修礼孝名。
没想到今年乡试结束,挂了皇榜,圣上年幼少年皇帝,还未亲政,摄政王为了广纳贤才,开恩科,加了一年,也就是明年能考了。对天下读书人来说都是大好事。
孙归宁买纸的时候都能听一耳朵闲聊,总之那些读书人说什么的都有,阴谋论就是说摄政王把持朝政只手遮天残害忠臣,把人砍的砍杀的杀,如今朝中无人,只能加恩科了。
说完了,大家末了总要说句:开恩科好,又是一次机会,若是能进京殿试,成为圣上肱骨之臣就好了巴拉巴拉。
不过圣上离亲政还有几年,怕不是要在摄政王手下做事。有人一说这话,大家又面面相觑,最后不骂摄政王,改夸了,说摄政王贤明,先帝亲自抚养,说是兄弟,实则如父子一般,听说摄政王还很聪慧,能文能武,都是刘家皇朝,圣上见了摄政王还要尊称一声叔父呢,天家恩情我等羡慕不来,若我有这样的叔父……
孙归宁听的想笑,大家都还挺见风使舵的,拍马屁的那位就夸张了,就差抱摄政王大腿说一声‘你是我爹我是你儿子’。
话又说回来,明年八月乡试,六七月进省城,时间、钱,父亲孝期也过,孙修礼你闭门苦读有三四年,这次还不赴考?没道理吧。读书人都上门拜访,同孙修礼约明年一起去。孙修礼没借口拒绝,欣然答应,只是有时候望着书本出神,他总会想父亲,想宁哥儿说的那些话。
父亲做了四十三年的秀才。
你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子别考了。
秀才循环。
信你明年能考中,不如信我是皇帝。
心中乱,看书看不进去,心里深处如何不怕?
他是他父亲的儿子,父亲考了四十三年……
他是想给孙归宁看看,让他瞧瞧,孙归宁就是妇人之见、短视,但又怕自己真扑空落榜了,应了孙归宁的话。今日本来闭门苦读,听到俩孩子在哪儿说嘴,孙修礼听的头晕目眩,扶着墙,差点能栽倒。
阿弟看不上他,现在他的俩亲儿子都不信他了。
孙修礼就训斥,问你们说什么呢。
俩孩子一见父亲犹如老鼠见了猫,乖得不得了,尤其是父亲脸色难看,当即是战战兢兢不敢再说。
……
这会院子里吵嚷,傍晚了,天色昏沉。
俩孩子跟个泥猴一样,小的嗷嗷哭,但仔细一看趴在他身上护着他的是他哥,老大外衣脱了,背上被木棍打得血迹斑斑,小的哭嚎着:“都是我说的,不关我哥的事。”
程惠芳去拉丈夫,孙修礼甩胳膊将媳妇儿推开,恶狠狠说了那句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的话。
“你总不能把他俩打死吧。”程惠芳真是怕了,上前拉架,同时问:“你俩说什么得罪了你爹。”
门口堵着一些看热闹的邻居,七嘴八舌说:“不能打下去了。”、“要出人命了。”、“诶呦自家孩子还真下毒手啊。”、“秀才公快别打了,咋能跟小娃娃一般见识。”
小侄子孙学正跟娘回话,“我、我想吃肉,就说阿叔分家好,咋没带我和大哥,还说了爹不要科举了,咱家有钱吃肉的——”
“住口,孽障,一个男郎跟妇孺哥儿一样短视。”孙修礼面子下不去。
堵在门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邻里恰好高声:“呀,宁哥儿来了,正说你呢。”
孙归宁不耐烦:“滚滚滚,少站在别人家看热闹。”
孙归芸手里拿着桂花糕也跟着过去推这些人走开。兄妹俩都瘦条条,孙归宁说话不好听,脾气还烈,有些夫郎听见了就想挤兑回去,然后看到孙归宁背后的男人,高高大大的,护着宁哥儿和芸丫头,冷着脸,胳膊一挡,力气咋这么大,前头那位说话的夫郎被推的直往后去。
“还没考上秀才呢,张狂什么劲儿,分了家,人家攀高枝跟你孙归宁有啥关系。”那夫郎大声说了句,呸了声,“走了走了,回去吃饭了,打死就打死,反正又不是我家孩子,别被人家当面骂,好心当成驴肝肺了。”
孙归宁闩门,拧着两条眉毛,院子里孙修礼不动手了。
“你来做什么,回你那儿去。”孙修礼不留情说。
孙归宁阴阳怪气说:“看你把他打死,我好给嫂子帮忙,一块下葬了,还没成年,小孩一个不用办丧事。”
这话难听极了。
程惠芳自然知道宁哥儿本意不是这样,她看着大儿子倒在她怀里,小的说话嘴上不把门,她想说两句小的,小的哭的抽搐,说错了,都怪他,不怪哥。
这让程惠芳咋说。
怪谁!
“你是不是疯了,打自己儿子下这么重的手。”孙归宁一看老大背后伤,“咋还脱了衣裳打?孙修礼,你有毛病是吧,家暴啊,谁跟你说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程惠芳说啥了,孩子命还有一半是他娘的。”
孙修礼站在原地,丢了手里木头,木刺扎的他手疼,手背后去了,握了握拳。
“你现在来装好人,孙归宁你要分家,我由着你,娘的铺子、祖田——”
“行行行你牛牛牛,同是一个爹娘生的,你是儿子全都是你的,你给我和芸芸分一些,我得感激涕零三拜九叩,你咋不说你踩着我在抚阳城得了多大的好名声,你不就享受别人吹捧夸你么。”孙归宁不甘示弱喷回去,“我拿那点家产,我拿的理直气壮,孙修礼我不会心虚理亏还回去的,我当你弟弟,给你以前当小厮,端茶递水,你给我工钱了没。”
“你就是吃不得苦,同是兄弟,心里却跟我生分,不把我当大哥,你把我当过大哥吗。”
孙归宁:“你把我当你弟弟了?当我下人仆人,过年肉菜你吃的理直气壮心安理得,我在旁边流口水也没见你给我一口。”
“一盘肉菜,亲情落得如此,你就是如此短视——”
又他爹的短视。孙归宁气的血气上涌,“你有得吃当然大吃特吃,我没有,我还不能念叨了,老子不跟你扯这些。”
“你又是谁的老子,你一个哥儿——”
“我是我自己的老子,你吵不过我,别说话,气得我脑袋疼。”孙归宁一挥手打断孙修礼施法,骂人骂不过他,每次就逮这些称呼皮毛教育他,此时吵起来喷个痛快,“你成年了,俩孩子的爹,别人这么说,你咋不去打别人,光会欺负自己儿子,他俩懂个屁,教道理的时候一推二五六,不管不教,现在要打死。”
“好大的威风孙修礼。”
“我一个哥儿分家算什么笑话,孙家,爹、你、我,都是抚阳城的嚼资乐子,你这么爱面子,不如死了算了,要不别考了,一直就是秀才,省的又因为一句话发癔症,你还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不成?”
老孙当了四十三年秀才,抚阳城谁不笑话?死都是死在去省城路上。那些读书人嘴最刻薄尖酸,吃你的时候捧着夸你一句秀才公,背地里都笑话,考的家里一贫如洗,卖田卖地,是不是以后还要卖儿卖女了?
还装什么大户人家,说什么茶叶、酒,头头是道,学问一问哑巴了。
因为老孙不中用,前车之鉴,连带着抚阳城的商贾都不把女儿嫁给他们这些读书人了……
孙修礼气的手抖,“你你你——”
“你还想动手不成?我哪句话说错了?读书读不进去那就干点活,俩孩子还知道劈柴,你媳妇儿替人浆洗衣裳,一件两三文拿手搓,你两眼一闭装作不知道当大爷挺心安理得的——”
程惠芳:“宁哥儿别说了,只是干点活,没事的,你大哥读书有的是正道,宅院里的事不用他操心。”
“好好好,我多话。”孙归宁一甩袖子,“回家!”
气的孙归宁也头疼了。
刘长君一直护着宁宁,拉着妹妹,孙归芸啪嗒啪嗒掉眼泪,哭了一路,不过是无声的,拿着袖子擦,孙归宁走的急冲冲,袖子被拉了下,回头一看到刘长君的脸,火气削减了三成,再看,刘长君给他使眼色。
孙归宁才看到芸芸哭了。
“别拿袖子擦,脏东西进眼睛里面了。”孙归宁说。
到没说不让妹子哭,哭总比憋着好。
孙归芸抽抽嗒嗒,但放下了袖子。
孙归宁一看,火气又下降了,说:“跟你无关,那肉豆腐丸子还是我让你送去的,你听二哥一句话,做人不能跟孙修礼一样既要又要,脸皮厚一些也没什么,只要自己日子过的痛快了就行。”
妹妹心思有时候太敏感了。
刘长君一只手轻轻拍了下妹妹后脑勺,一只手拉着宁宁,“回家吧,想必不用吃晚饭了,我家宁宁气都气饱了。”
“???”这话无端端的,气笑了孙归宁,“哪有你这么哄人。”
刘长君见夫郎笑了,说:“我抱抱。”拍了拍宁宁的背,又说:“你今日说得很好,字字句句在理,我很惊讶。”
孙归宁从怀抱抬起头,问号脸,“惊讶什么?”
“寻常人只怕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孙家的不好,城中流言蜚语笑话,但宁宁聪慧目光如炬,看得出都不是你的责任,你父亲即便没有大智慧,若是只要有几分担当,就该揽了责任在身,他是秀才,几次落榜之后就该收学生,束脩养家。”
“你大哥虽是男子却胆小懦弱,今日看着凶狠,实则处处不在理,才高声想把错误推到你身上。”
“宁宁什么错都没有,甚至是高瞻远瞩破釜沉舟,不畏惧城中外人闲言碎语。”
孙归宁:我去我这么牛?!
那我好像确实这么牛!
果然人爱听好话还是有道理的,孙归宁的怒气值立马归零,只剩下笑嘻嘻。
“孙归芸听见你哥夫话了没?学着点,以后不要一有啥事先怪自己,跟你有啥关系。”
孙归芸红彤彤俩眼睛看大人,“知道了。”
“要记到心里去。”
孙归芸重重点头,“记住了。”
回去不做饭了,桂花糕碎成了渣,小孩刚哭过,孙归宁就允许妹妹吃一块,还让捡完好的吃,但孙归芸这性子非得先吃边边角角坏掉的。
孙归宁:“……我本来想吃掉完整的给你一个教训,但算了,这块好的给你留着还是你的。”
“二哥最好了。”
“吃完仔仔细细刷牙,听见没。”
孙归芸耷拉小脑袋,“听见了。”
确实是不饿。洗漱完入睡。刚躺下没多久,孙归宁睡的迷迷糊糊,听见响动,他抬起头摸黑问:“怎么了?”
刘长君心里叹了口气,这下不能装听不见了,“隔壁院吵动,大嫂言语好像是俩孩子发热了。”
孙归宁烦的挨着老公,“那他们去医馆吧。”
城中医馆晚上不开门。
“一会若是大嫂叫,我去应声。”
孙归宁想了下,嗯了声,决定两家恢复到‘冷战期’,不过小孩病还是要顾着的,这时代孩子性命很脆弱。果然没一会,院子一头程惠芳的声喊:“宁哥儿你睡了没,老大老二烧着了,你那儿还有伤药吗,我家的药失了药性……”
最后的最后,一道不高的院墙,刘长君将伤药放在篮子里用绳子吊着送了过去。
墙角下,孙归宁压着声说:你跟她说,伤药外敷,小孩高烧别捂,用冷水擦身。
刘长君跟程惠芳提醒。
“我不是送酒了么,拿酒擦一擦,腋下屁股背脊……”
刘长君一一复述,末了说:“大嫂,宁宁待你们母子心如何,你该知道的,有时候不要太护着孙修礼了,你虽是他的妻子,也是母亲,虎毒尚且不食子。”
言尽于此。
一转身,刘长君将宁宁抱入怀中,孙归宁小声说干嘛说这个,但心里知道,老公替他打抱不平,于是将身上宽大的披衣努力的敞开,护着面前比他高的男人。
不冷了。好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