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师弟(十一)
诚然,这副打扮是好看的,但是席见微看着镜子里面自己的脸,却哪哪都觉得奇怪和陌生。
他没敢再多看,将头扭到了一边,垂下眼,尝试调动体内的灵力。
可不管怎么做,席见微都只能感觉毫无波澜的平静,如同识海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给封起来了那般。
主系统在进来前的那番话,居然真的一语成谶,在这个幻境里面,他真的没办法使用灵力。
不仅如此,席见微甚至连随身携带的符篆和保命法器都消失了,暂时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凡人。
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不了解的环境,席见微想了想,打算先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于是他站起身,打算找找这屋内有没有什么可以了解身份的东西。
结果身份没搞清楚,倒是翻出来不少被保存得很好的书信,那些书信的时间跨度很大,几乎横跨了近十年。
这个幻境居然把这种微小的细节都做的如此真实。
因为时间的关系,席见微并没有挨着挨着拆开看,而是只看了时间最近的几封。
从上面的内容来看,幻境中的自己和对方俨然是一对感情深厚的爱侣。
但除此之外,倒是看不出别的了。
他将看完的信重新往里装的时候,屋子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鬟,瞧见席见微在那里塞东西,有点疑惑地歪头说道:“公子,不是说试衣服吗?怎么又看起书信来了?”
席见微那一刻突然意识到,虽然他自己找不到什么线索,但是可以找原本就在幻境中的人问。
他放下手中的书信,转过身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是突兀地开口,问了这个小丫鬟很多事情。
这个小丫鬟也没多想,席见微问一句她就规规矩矩地答一句,有点过分单纯了。
不知道是性格如此,还是幻境只能将人捏造到这个地步。
于是从她的口中,席见微得知了很多东西。
比如他在幻境中的名字未变,依旧是叫席见微,身份是江州席家的公子。
再比如,他与这位马上就要成婚的“夫人”,年少相识,感情深厚。
两家商讨一番后,定下了一个拜堂成亲的良辰吉时,就在两天后。
这个小丫鬟前面回答得一板一眼,说起席见微和那位“夫人”之间的事情,眼睛倒是格外得亮,一股脑说了许多。
她说得高兴,席见微倒是听得心越来越沉。
如果此时站在这里的自己,真的失去了原先的记忆,那想必一定会因为即将与喜欢的人成亲而觉得高兴。
可惜席见微不是。
他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便不可能在一个幻境中莫名其妙和人拜堂,即便一切都是虚假的也不行。
席见微没再问丫鬟别的事情,反倒是沉默着,开始思考起在这两天逃婚跑出去的办法。
幻境内的情况瞬息万变,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他必须尽快找到谢沂水还有其他的人。
那个丫鬟正说着话呢,下一秒突然却卡住了,一拍脑袋,终于记起了自己前来的“正事”。
她像是变法术一样,忽然就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红盖头,上面还绣着栩栩如生的花纹。
问席见微:“公子,这个要一起试了吗?”
席见微:“?”
他看着这个盖头,突然意识到了一件很关键的事情。
在来到这里看见自己身上的嫁衣后,席见微先入为主地认为是自己娶亲。
但其实从头到尾,就算是刚刚丫鬟的话里,都没有提起过对方的性别。
愣神许久,席见微才指着自己,语气恍惚地轻声说:“...所以,是我嫁?”
小丫鬟依旧看不懂脸色,闻言非常认真地点了点脑袋,发髻都在摇晃。
席见微现在更觉得自己该跑了。
两人对话的间隙,走廊处的脚步声从未关严实的房门缝中穿进来。
紧接着,又一个侍女走了进来。
这个明显就要沉稳许多,捧着一个木盒子,看见人后先是行了一个礼。
而后莞尔一笑道:“是那边送来的东西,说是和公子的定情信物,公子要现在看看嘛?”
席见微现在只想赶快打发她们走,想办法找机会离开。
他并没有认真听她的话,只在恍惚之间,下意识点了头。
见他点头,那个侍女便打开了那个略长的金丝檀木盒子。
不同与寻常凡间爱侣惯爱送的定情信物,这檀木盒里面躺着的居然是一柄寒气凛冽的剑,通体银白,锋利无比。
而这样一把好似用冰雪凝成的剑,却有着一个颜色清透漂亮的水青色剑穗。
那个剑穗原本其实是一个耳坠。
当时季未带着两人去旁观仙门大比,在这之前,非按着他们去巧纺阁换一身行头,说不要给他丢人了。
他和谢沂水进去后都没讨着好。
谢沂水单调的发带被换了,腰间还加了不少饰品。
而席见微则是莫名其妙多了一对耳坠,在参观仙门大比时,却不小心落地碎掉了一只。
碎掉的那一只,最后落到了谢沂水手里,谢沂水难得主动和他比试,赢了后却什么却没要,只要他碎掉的耳坠。
席见微当时不明所以,却还是把东西交了过去。
直到没多久后,那个碎掉耳坠的一部分出现了谢沂水的本命灵剑上,成为了对方的剑穗。
“......”
侍女见他没说话,就一直这样捧着檀木盒子。
席见微低头看得安静。
半晌,伸出手在剑身上抚过,他不知道这把剑是怎么进来的去。
这的确就是谢沂水的本命灵剑。
......
本来席见微是真的打算跑掉的。
可是见到那柄灵剑,得知对面可能是谢沂水后,又突然改了主意。
他本来跑出去就是打算去找谢沂水,这样一看,按兵不动地等待两天,或许就是最快接触到对方的办法。
席见微在府内等了两天。
两日后,江州城内热闹非凡,敲锣打鼓,鞭炮声不断,灼人的红一路绵延半个街道。还隐约可以听见外面人们的喧闹。
席见微穿着试过一回的嫁衣,坐在轿子里面,不太适应地捏着盖头的边角。
他一点点地摩挲,以此来保持平静。
修真界里,修士间结为道侣并不顾忌性别,只要情投意合便可,因此席见微也见过不少同性男修之间的结契大典。
在大典上,两人都是作的男子装扮,并没有盖头这东西。
席见微并不了解两男子在凡间的习俗,但想来,另一方也不会盖盖头坐轿子。
不知道这个阵法之灵到底又往这个幻境里面塞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在鼓乐吹笙中,送亲的队伍终于到了地方,轿子被稳稳地停下,随后帘子被掀开,一截绸带被递了过来。
席见微意识到对方的意思,伸手攥住了,慢慢地走了下去,被人带着往前走。
身边的人十足十地贴心,走得很慢,遇到台阶和门槛,还会来扶一下他的肩膀。
但却不言语。
于是一切都显得很不真实。
席见微能听见其他人的声音,却听不见谢沂水的。视线只能看见路和自己的脚,却看不清身边人的脸。
于是整个拜堂的过程结束后,他还有点恍惚。
席见微甚至有点担忧地开始想 ,万一绸带的那一端不是谢沂水呢?万一那把灵剑,也是这个幻境用来骗他的呢?
在这样乱七八糟的思考中,他坐在了柔软的床上。
屋子的门被关上,隔绝了一切的声音,里面无比安静,连呼吸都好像能听得清清楚楚。
按照规矩,遮住席见微大半天视线的这块盖头,现在就该直接掀开了。
但很奇怪的是,对方在领着他坐下后,自己却走开了。
席见微认真听了听那边的动静,只听见了细微的水声,像是去倒酒了。
过了几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端着装着酒的酒杯出现在他身前,更是证明了刚刚的猜测。
席见微接过递来的酒杯,紧接着,又趁着对方没有收回手的时候,把自己的手也给塞了过去。
他的指尖搭在对方的掌心,对方貌似是愣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回扣住他的手,在他的指根摸了一下。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安抚人的习惯。
即便失去了记忆,有些东西,谢沂水也并没有忘掉。
席见微终于安定了下来,没再多乱想。
还好,是真的谢沂水。
放心过后,他开始思考起该怎么和幻境中的谢沂水,解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毕竟现在的谢沂水毫无记忆,就算从头到尾说一遍也未必就会相信。
想的中途太专心,连自己举着杯子喝两口酒都不知道。
直到听见谢沂水缓声问:“喝完了吗?”
他才突然反应过来。
席见微以为谢沂水是在要那个酒杯,于是将最后一点清酒咽下,将杯子递了出去。
可那个空掉的酒杯最终无人去接。
烛光微微摇晃,屋内一片暖黄,谢沂水盯着他,突然伸出手,碰上了席见微的脸侧。
盖头始终没有掀开,谢沂水低下头,隔着那薄薄的、微凉的布料,碰上了一处柔软温热的地方。
紧接着,他动作很轻地,在席见微的唇上咬了一口,酒气在触碰中扩散蔓延,氤氲了理智。
席见微浑身紧绷,手里握着的瓷杯一下掉在铺着地毯的地上,没有碎掉,却依旧发出一声闷响。
而随之一起跳动,经久不息地发出剧烈声音的,是席见微的心脏。
他在炽热的呼吸中,终于意识到此时此刻,在这个屋内正在发生些什么。
——谢沂水在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