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师弟(十二)
谢沂水并没有忽视他这一瞬间的怔愣,片刻后,往后撤开一点,抬手将那块遮挡许久的盖头给直接掀了下来。
席见微的视线恢复明亮,终于看见了谢沂水幻境中的样子。
面前站着的人和他记忆中的谢沂水没有区别,若是非要说出点不同,那可能就是身上的婚服。
毕竟谢沂水向来不爱穿颜色这么鲜艳的衣服。
席见微在看谢沂水的时候,谢沂水也在看他,看他唇上晕开的胭脂,用目光描摹他的眉眼。
这样的“对视”持续了几秒,谢沂水又偏头靠过来,像是又要亲一口。
席见微瞧见他的动作,赶在那之前,眼疾手快地捂住了谢沂水的嘴巴。
谢沂水:“...?”
在面对对方投来的有点疑惑的眼神时,席见微不自然地抿了一下唇,才起了一个头:“接下来我要说一件很认真的事,你要好好听。”
谢沂水不明所以,却还是点了一下头。
席见微松开捂着谢沂水嘴巴的手,言简意赅地把有关修真界、秘境和幻阵的事情说了一遍。
整个过程,谢沂水除了在一开始的时候表现了轻微的震惊,其余时候都很安静。
甚至在席见微把所有的事情说完后,也依旧沉默着。
在这样的安静下,席见微没忍住问他:“你是不相信吗?”
其实想想也能知道,若是有一天,一个人来到你面前告诉你:你的过去是假的,周围的人是假的,连世界都是假的。
那个时候你不会感到恍然大悟,只会觉得荒谬和无穷无尽的惶恐。
席见微还打算说点什么,来印证自己刚刚的话。
而就在这时,谢沂水摇了摇头,淡声给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相信。”
如此直截了当的回答,于是意外的人就成了席见微。
谢沂水突然在席见微的身前蹲下,他个子比席见微高出太多,所以即便蹲着也没比坐在床上的席见微矮多少。
他伸出手,在席见微的身前,去碰了一下对方无名指指根处绑了结的一根红线。
轻声说:“还记得我们的关系吗?”
关系?师兄弟的关系?
这是席见微脑海里第一时间蹦出来的话。
但很快,看见谢沂水的动作,席见微就记起来了,在这幻境里他们确实是还有一个不一般的关系。
刚拜堂成亲的关系。
谢沂水并没有抬头看席见微的表情,他低着头继续开口:“所以你说什么,我都会去相信的。”
他有一万个理由,去不相信这个世界是虚假的。
但却没有一个理由不相信席见微。
毕竟是他喜欢的人,他的夫人。
......
为了尽快找出怎么离开这个幻阵,后来的几天,席见微在谢沂水的带领下,逛完了整座城,又来来回回。
他们在城里的这番频繁活动,引起了不少幻境里的人的注意。
但是那些人暂时没有意识到他们在找什么,只当两人新婚燕尔出来踏青游玩,偶尔路过,还会车轱辘地说几句祝福的话。
席见微在城内的角落,找到了不少相熟的面孔。
这些人在来时的仙舟和他有过一面之缘,虽然记不得名字,但席见微能够确定,这些都是凌华宗的弟子。
谢沂水都忘记了一切,他们当然也没能例外,被植入另一段记忆,将这个幻境当做一个真实的世界。
席见微打听了一番他们在幻境中的经历,终于找到这些人的共同点。
那就是在这里,他们得到了让人艳羡的一切,爱侣在侧,功成名就,人生圆满不外如是。
这个幻境就像是给了入阵人一场永不会醒来的美梦,然后将这些数不胜数的美梦,一起铸进了这座城。
席见微所路过的每一处地方,每一个府邸,都是一个个为人心所构建的幻阵。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去和这些人也揭露这个幻境的本质。
但他甚至没有直言,只是稍微提出“设想”,就被请了出去。
对于他们的反应,席见微早有预料,所以并没有觉得多遗憾。
像谢沂水那样毫无条件的信任,才是完全违背这个幻阵的。
最终,找到阵眼的事情还是落到了他们两个人的头上。
说的再准确一点,是落到席见微的头上。
席见微今天没再和谢沂水一起外出,而是主动提出要自己出去找找。
谢沂水闻言问道:“为什么不让我一起跟着去?”
席见微没有回答他,反而是盯着谢沂水的眼睛,提起另一件事:“你记得西市的永宁巷往西还有一条小道吗?”
当时的谢沂水说要带着席见微走完整个江洲城,可在那一刻,却意外地忽略了那里的路。
谢沂水想了想,如实回答说:“...我不记得那里还有路。”
“你当然不会记得。”席见微轻声说。
“如果我是那个布阵的人,我也绝对不会让里面的人记得阵眼在的位置。我会把这个地方,在植入记忆的同时,完全从你们的潜意识里面抹除。”
如果一切当真如此,那谢沂水跟着他,就只会一次次影响他往错误的路上走。
席见微这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谢沂水听懂了他的意思,便没再阻拦,只是嘱咐道:“发现任何不对劲,回来找我。”
席见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经过这几日,席见微对这座城也算是熟悉了,他没有在这些长街上多待,反而是专门往着谢沂水之前下意识避开的地方,和城的边缘走。
这个阵法之灵还懂点混淆视听的道理,这些被隐藏起来的地方不算少。
席见微一个个找过去,终于在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找到了阵眼。
如此庞大的幻阵,阵眼居然在一处连瓦都没剩多少的破败小庙里。
这个小庙中,端坐着一尊佛像,雕刻得栩栩如生,但却没有一般佛像的庄严圣洁,反而显得邪气。
席见微伸手摸了过去,却被一阵金光给阻拦了下来,刺眼的光芒恍惚了他的视线,再一睁眼,他就已经重新回到了长街上。
仅仅只是触碰了一下,幻阵就做出这么大的反应,看来想要破坏掉那个阵眼,就只能破开灵力防御,一击毙命。
放在之前,这对席见微并不算什么事,但此刻却能让人犯了难。
毕竟他此刻灵脉被封,符篆消失不见,身上的所有灵宝都没带过来。
......这么说好像也不对。
席见微忽然记起,其实是有一样带了进来的。
那就是谢沂水的沧澜灵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把剑能够进入幻阵,但这或许就是唯一能破坏掉阵眼的东西了。
......
席见微在城外围不断寻找着什么的时候,阵法之灵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它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席见微能够在幻阵中保留记忆,就考虑起了对策。
可惜他的主人并没有给它留下任何能够攻击的手段,所以最终,它只能选择用另一种方式留下席见微。
谢沂水正在屋内等席见微回来,脑海中却突然多了一段想法。
那不是他自己所产生,更像是有人设置好后强行塞过来的。
它在心里对谢沂水不断地说。
谢沂水,留下他吧。
为什么要和他一起离开呢?在这里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不好吗?
那声音响彻在脑中,一次又一次,像是永无停歇之时。
而回应这些话的,是谢沂水在心里冷漠的一句“滚”。
“......”
阵法之灵逐渐开始意识到,无论自己怎么下暗示,谢沂水都不会做出违背席见微意愿的选择。
可它还是不死心,于是那些谢家的下属仆人脑海中,也突然多了一些话。
这些原本就属于幻阵一部分的傀儡朝着谢沂水涌来,他们不顾身份地聚在谢沂水面前,几乎将这个小小的书房给填满。
用他们在谢沂水虚假记忆中的身份,带着被设定好的情绪,对谢沂水说着与刚刚脑海中所听见的,一般无二的话。
谢沂水原本是一直垂着眼,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某个瞬间,他站起身来,取走了一直放在边上的长剑。
这原本是他送过去的“定情信物”,在娶亲的那一天,又被席见微带了过来,最后安安静静地放在了这里。
一切喧闹止于突兀的一声。
长剑出鞘,紧接着——
噗呲。
某个站在谢沂水眼前说话的人,瞬间没了声音。
这片刻的安静,让鲜血嘀嗒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那人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前那柄穿破心脏的寒剑,谢沂水握剑的极稳,出手干脆利落,毫无犹豫。
而在谢沂水的手边,青蓝色的剑穗微微摇晃。
心脏停止了跳动,他不再呼吸,倒在了地上发出闷响。
谢沂水拔出剑,掀起眼皮,重新看着这群喋喋不休的“傀儡”,抬起剑,语调冷漠平静地说。
“现在,你们可以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了。”
......
席见微回来的时候,并没有看见谢沂水,只看见了紧紧关着的书房的门,隐约从里面听到了一些动静。
没多久,谢沂水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如常,看起来却不知道为何有点疲惫,恹恹地耷拉着眼睫。
看见席见微在外面,露出一个有点意外的表情。
席见微抬手抚了抚他的额头,问道:“怎么了么?”
“没事。”谢沂水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席见微的脸,说:“只是一点小事情。”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将身后没有关严实的门彻底关上了。
那些数不胜数的尸体,蜿蜒的血迹,和骇人的猩红色,就都在关门的那一刻被掩埋进了黑暗里。
席见微没有看见。
“离开这座城,这里的一切都会结束吗?”门关上后,谢沂水突然轻声问。
倒不是不是舍不得这里,他只是觉得,有那么一点遗憾。
谢沂水还记得,在席见微对于现实的描述中,他们是师兄弟,而不是爱侣。
那如果从这里离开,一切会回到原点吗?
席见微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当他是在担心幻境的事情,顺着他的话点点头。
“嗯,一切都会结束的。”
“那离开之后...”谢沂水听见他的回答,顿了下,不留神将心里面的话给说了出来。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把剩下的半截咽了回去。
席见微歪了一下脑袋,抬眼看他,询问道:“什么?”
四目相对间,谢沂水开口:“没什么。”
他只是在心里问。
如果离开这座城,一切都会结束,一切都将归于平静。
那离开之后,我还有机会吻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