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4)
显然,生与死,秘密都在女人身上。
也就是说,只有女人,才掌握了人世间的“一号机密”。
这就必须礼赞,必须崇拜,必须用雕塑、绘画、搭建祭坛等方式,把女人和女性生殖器特别地制作出来。最著名的例子,有云南剑川的“阿央白”,红山文化遗址的祭坛,以及大批的“维纳斯”和少量的“白夫人”。
母亲之神多死亡之神少,并不奇怪;前者丑后者美,则也许是反其道而行之。土家族,不就是婚礼时泣不成声,谓之“哭嫁”;葬礼时手舞足蹈,谓之“跳丧”吗?
因此人类最早的神,清一色的都是女神。[13]爱琴海地区的米诺斯文明,更是以女神为中心。有一个克里特的印章展示了这样的场面:乳房丰满的女神高高站在世界之巅,骄傲地举起一条蛇,向世人炫耀女性的君临天下;一个身材健美的青年男子站在下面,崇敬而兴奋地向她欢呼,阴茎雄起,蔚为壮观。[14]这不是色情,更非淫秽,而是一种极其神圣而庄严的仪式。在此仪式上,勃起即致敬。勃起的阴茎,是女神的赞美诗。
这种仪式,就叫“生殖崇拜”。
◎米诺斯文明,约存在于公元前3000年至前1450年。发展主要集中在克里特岛,突出特点是崇拜女神而非男神。图为克里特印章展示。
蛙女神
生殖崇拜是女娲的杰作。
这其实是逼出来的。原始人寿命极短,尼安德特人平均不到二十岁,山顶洞人没谁能活过三十。既然活不长又死得快,就只能生得多。毕竟,能对抗高死亡率的,只有高出生率。所以女娲必须不辞劳苦地批量生产人类,甚至不惜抡起藤条沾上泥浆甩。在与死神的搏斗中,这是最实在的一招。
是啊,斗不过豺狼虎豹,咱学兔子还不行吗?
然而多生几个真是谈何容易。谁都知道,并非每次性交都有结果,生男生女也全凭运气。看来冥冥之中另有一种神秘力量,在左右和掌控着命中率。对这样的力量,岂能不恭敬有加顶礼膜拜,又岂能不想方设法弄到自己身上?
膜拜的目的是获取,获取的方法是巫术。巫术的规律,是相似律和接触律,比如胆大妄为就叫“吃了豹子胆”,韬光养晦就叫“夹起狗尾巴”。这种文学修辞其实是巫术遗风。要知道,原始时代的战士,是当真要吃豹子胆的。
获取神秘的生殖力量,也如此。
于是女娲和她众多的姐妹,便在世界范围内雨后春笋般地被创造了出来。
这是对女性生殖能力的直接崇拜,而且这种崇拜是实用主义的。因此,隆起的腹部是她们的骄傲,丰满的乳房是她们的勋章,荷塘的蛙鸣是她们的《欢乐颂》,水里的鱼儿则是她们的万千化身。
是的,鱼和蛙。它们频繁出现在新石器时代的陶器上。
这是一些令人过目不忘的形象。它们或写实,或写意,或抽象,或便化(简约化变形),形成序列,蔚为大观。尤其是半坡的鱼纹和马家窑的蛙纹,形神兼备,生机勃勃,充满活力。你看那一排排并行的鱼儿,气势是何等地磅礴;你看那划水中成长的幼蛙,身姿又何其优雅和从容。是啊,每当我们凝视这些远古的神秘图案,扑面而来的便是潮乎乎的生命气息。[15]
此致敬礼!你们这些生殖崇拜的文化符号,你们这些女娲的绶带和徽章。
但,为什么是它俩?
因为长得像又生得多。鱼和蛙,确实能给心智初萌的人类以太多的联想。鱼唇跟阴唇,不都是开开合合吗?青蛙跟孕妇,不都是大腹便便吗?不信去看姜寨一期的双鱼纹,简直就是女性生殖器的生理解剖图。
何况鱼子又何其之多啊!青蛙也是一夜春雨便蝌蚪成群。这难道不意味着旺盛的生命力?所以庙底沟的蛙纹,便特地在腹部画了很多点;马家窑的蛙纹,还特地画出了产道口。
实际上,从蝌蚪到幼虫,再到成形的蛙,在彩陶纹饰中应有尽有。这当然绝非偶然。
◎甘肃马家窑类型蛙纹的演变。从中不难看出蛙纹的全面性和丰富性。据郑为著《中国彩陶艺术》第28页和图24。
有蛙有鱼,锣齐鼓齐。鱼,象征着女阴,也象征受精;蛙,象征着子宫,也象征怀孕。[16]难怪姜寨一期的那个陶盆内壁,会画了两对双鱼和蛙纹。
这可是一整套“女性生殖系统”。掌握了这套系统,我们就能像迦太基统帅汉尼拔访问罗马一样,叩响生命之门,并长驱直入。
◎仰韶文化鱼蛙纹彩陶盆,新石器时代遗物,陕西临潼姜寨遗址出土。
死亡线上走投无路的人,绝处逢生。
也许,这就是女娲的身世之谜——女娲就是女蛙,是主管生育的蛙女神,也是率领我们迎战死亡的胜利女神。她老人家是蛙,我们的孩子才是娃。娃娃落地,呱呱而鸣,于是荷塘之中月色之下,便是一片生命的交响。
死神,你听见了吗?
月亮不说
听见了这蛙声的,是月亮。
月亮知道女人太多的秘密。
女人跟月亮,是同一时刻被造物主发明出来的吧?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相似和关联。月经一月一次,这就是关联;肚子有盈有亏,这就是相似。月亮就像巨大的青蛙或伟大的孕妇——圆了,是正在怀孕;扁了,是刚生孩子。生出满天星斗的月亮,岂能不是神蛙?
◎陕西临潼姜寨出土,半坡类型蛙纹,蛙腹中的点表示多子。
代表月亮的这只神蛙,就叫蟾蜍。它或者在月亮中,或者就是月亮,甚至就是补天的女娲。姜寨出土的彩陶上,有一个腹部布满斑点的蛙形图案,就是她的形象。那些原本表示多子多孙的斑点,后来就成了补天的石子;而用来代替擎天支柱的所谓鳌足,则实际上是蛙腿。
女娲,其实是牺牲了自己,才成全了我们的。
一只巨大的青蛙,四条蛙腿支撑起残缺不全摇摇欲坠的天穹,身体中孕育已久的生命力在瞬间爆发,宇宙大爆炸般地化作满天繁星,这是何等惊心动魄的伟大!难怪月亮的面孔会生铁般地又白又冷,那是因为“产后大出血”。这可比仅仅把诺亚方舟恩赐予某些特权人物,要伟大得多!
这就是女娲的星空,它同样充满疑团。
众所周知,肚子有规律地膨胀和缩小,月亮、青蛙、女人都会,太阳和男人则不会。一个月一次的月经,男人没有,跟太阳就更没关系。因此,月亮神就该是女的,太阳神当然是男的,比如古埃及的月亮女神贝斯特,古希腊的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她在罗马神话中叫狄安娜)。[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