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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56 第128章 凡怀珠韫玉者,纵出身寒素,亦得见天日!

为国戍轮台 · 历史军事 · 1.44 MB · 2026-09-27 18:02:59

第128章 凡怀珠韫玉者,纵出身寒素,亦得见天日!

  明伦堂前广场。

  “布面验才!当堂答问!”

  杜延霖八字落下,人群轰然炸响!

  惊愕,恐惧,茫然,怒意……千百种情绪如同决堤洪流,在攒动的人头间冲撞激荡!

  “布面试?!”

  “当场验才?!”

  “这……这算什么规矩?!”

  “本朝此前从未有过此等先例啊!”

  “杜学台……这是要做什么?!”

  质疑声、抱怨声、甚至带着愤怒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广场上顿时乱作一团。

  “肃静!”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欧阳一敬手持水火棍,虎目圆睁,带着数名按察使司衙役,大步跨前,威势凛然!

  “学台钧令!违令喧哗者,黜落!驱出考场!”

  冰冷的宣告瞬间压下了大部分骚动。功名如山,无人敢以身试之。

  一名吏员捧着签筒,脚步沉重地走向人群。

  那小小的木筒,此刻却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决定着台下数百生员的荣辱前程。

  “甲组!第一签!被点名者,上前候试!”吏员高声唱名。

  首先被点中的,是一个身材瘦削、面无人色的生员。名字入耳,他双腿一软,竟似失魂般瘫向地面,被身旁同窗死死架住。

  他踉跄着上前,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高台。

  沈鲤早已搬来一张书案置于台前,笔墨纸砚齐备。

  杜延霖目光如炬,直刺其心:

  “方才岁试首题,‘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你文中引汉宣帝‘循吏’黄霸治颍川为例,言其‘力行教化,吏民畏服’。然黄霸治颍川,首重‘平理狱讼’,明察秋毫,使奸猾无所遁形。你既知此典,可知其具体如何‘明察’?其治下狱讼,因何而减?”

  那生员浑身一颤,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他岁试乃是请人替考,连自己卷中文章写了什么都不知道。

  是以他支支吾吾,语不成句:“黄霸……黄霸他……他……他明察秋毫……所以……所以狱讼减少……”

  “具体举措!”杜延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是设‘诣阙上书’之制?是遣‘行县’使者?还是亲录囚徒,详核案牍?答!”

  “是……是……”生员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学生……学生记不清了……”

  “哼!”杜延霖一声冷哼,目光已转回名册:

  “此卷乃是二等卷,你引此典,却连此等简单问题都答不上来?此文,究竟是否出自尔手?!”

  杜延霖一指案上:“笔墨俱在,此刻起,原地默写此文!”

  “这……这……”那生员抖如落叶,握笔的手汗湿难持,笔锋在纸上颤了又颤,半晌只洇开一团污墨。

  “哼!”杜延霖冷笑一声,“二等文章,昨日所作,今日便一字难书?!本官据此推断,尔有替考之嫌!暂黜为五等!下一个!”

  “是!”提调官慌忙应声,在名册上重重划下一笔。那生员如烂泥瘫倒,涕泪横流,被同伴连拖带拽地架下台去。

  台下生员一片哗然,气氛更加紧张。那些同样是靠枪手替考的,此刻更是面无血色,摇摇欲坠。

  “乙组!第三签!”吏员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被点到的,是一名衣着华贵、眼神却有些呆滞的富家子。他强作镇定,走上台前,双腿微微发颤。

  杜延霖翻看名册,此人在拟等名录中竟被初评为二等前列!

  他不动声色,问道:

  “次题策论,你言岁试积弊根源在于‘学官昏聩,胥吏贪婪’。然你文中又言‘士子当持身以正,以才学为甲胄’。试问,若学官昏聩,胥吏贪婪,上下其手,堵塞言路,你身为无权无势之寒门士子,如何仅凭‘持身以正’便能冲破此重重黑幕,使真才得显?具体如何‘以才学为甲胄’?可曾见史上有何先例?抑或只是空言高论?”

  这问题如同剥茧抽丝,直指其文章逻辑的漏洞与空泛。

  那富家子哪里答得上来?他眼神慌乱,嘴唇哆嗦着:“学生……学生以为……只要文章写得好……自然……自然……”

  “自然如何?”杜延霖步步紧逼,“文章写好,便能越过层层盘剥,直达天听?便能令昏聩者明,贪婪者廉?若真如此,何来积弊?何须你在此空谈‘持身以正’?答!”

  “我……我……”富家子汗出如浆,语塞当场,身体抖如筛糠。

  杜延霖目光冰冷:

  “此卷文辞尚可,然见识浅薄,空谈误事,所谓对策如同沙上筑塔!拟等竟为二等?荒谬!降为四等!提调官,记!”

  又一人被当众降等!

  台下气氛已然紧绷到了极点。

  王三淮、赵中行等人脸色铁青,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他们眼睁睁看着向自己打点过的人一个个被揪出来,却无力阻止。

  “丙组!第七签!”吏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人群中,陆承恩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盯着签筒,祈祷着不要抽到自己。

  然而,命运仿佛在嘲弄他。

  “山阴县生员,陆承恩!”

  这个名字被清晰地报出,如同丧钟敲响!

  陆承恩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如同灌了铅,几乎挪不动步子。

  在周围人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纯粹看热闹的目光中,他如同行尸走肉般被推搡着上了台。

  高台之上,杜延霖的目光如同两柄利剑,瞬间锁定了这个面色惨白、眼神躲闪的陆家子弟。

  他缓缓拿起案上那份拟等名录,说道:

  “陆承恩?山阴陆氏子弟?岁试拟等名录中,你的文章为……一等头名!”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一等头名!

  廪生冠冕,府学魁首!

  多少寒窗士子终生仰望之荣光!

  而陆承恩,在府学中是什么名声?

  常年缺课,学问稀松,仗着家世横行霸道,人所共知!

  他竟能得一等头名?!

  荒谬!赤裸裸的荒谬!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和低低的议论声。

  许多寒门学子眼中喷出怒火,朱赓眉头紧锁,罗万化更是攥紧了拳头。

  陆承恩站在台上,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如同芒刺在背,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努力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地躬身道:

  “回……回学台大人,全……全赖府尊、县尊及各位师长教诲……学生侥幸……”

  杜延霖放下名录,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问道:

  “陆承恩,本官问你,岁试首题,你文中引《史记·循吏列传》中‘公仪休相鲁’之事,言其‘拔葵去织’,不与民争利,以证‘为政以德’。然公仪休拔葵去织,乃因其妻织布,其家种菜,恐夺农夫女工之利。此乃其‘清廉自守’之德。”

  “你文中以此喻‘吏治清浊’与‘民风厚薄’之关联,倒尚算切题。你且说说,公仪休此举,究竟如何体现‘吏治清浊’影响‘民风厚薄’?其具体关联何在?莫要引经据典,需以己言阐释!”

  这问题精准地打在了陆承恩的软肋上。

  他虽不是别人替考,但那篇所谓的“一等头名”文章,也是枪手代笔的,然后由某位考官在考场上传递给他的。

  他自己连“拔葵去织”具体指什么恐怕都说不清楚,更遑论深入阐释其与吏治、民风的深层关联了!

  “公仪休……其为鲁相……为官清廉……上……上行下效……则……则百姓……自然……自然风气淳厚……”

  陆承恩语无伦次,大脑一片空白,汗水顺着鬓角流下。

  “具体何在?!”杜延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震慑全场:

  “史载公仪休廉洁不贪,可曾记载他治下鲁国民风变化?是路不拾遗,还是夜不闭户?是诉讼减少,还是赋税均平?公仪休‘为政以德’体现在‘吏治’具体哪一方面影响到了‘民风’具体哪一方面?答!”

  杜延霖步步紧逼,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对方组织狡辩语言的机会:

  “你文中言之凿凿,必有真知灼见,本官洗耳恭听!”

  “这……这……”陆承恩被逼得连连后退,脸色由白转红,额上汗珠滚滚而下,视线慌乱地扫过台下。

  他看到了王三淮阴沉得几乎滴水的脸,看到了赵中行急促不安的手指,看到了钱有礼眼中的惊惧,更看到了周围无数双眼睛中熊熊燃烧的鄙夷、愤怒和期待看戏的光芒。

  巨大的压力让他脑袋嗡嗡作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学……学台大人如此诘问……莫非……莫非有意刁难我山阴陆氏子弟?!”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色厉内荏的哭腔和怨愤。

  “为难?!”杜延霖猛地一拍桌案,“啪”的一声巨响,震得堂内堂外俱静!

  “是你胸中无才无学,还是本官有意为难?!”他戟指陆承恩,厉声道:

  “文章既是你亲手所作,融入了你的见识思量,本官就其中疑惑之处考校询问,天经地义!你答不出,便是胸无点墨!你道本官为难,便是心虚胆怯!陆承恩,回答本官的问题!公仪休‘拔葵去织’,究竟如何体现‘吏治清浊’影响‘民风厚薄’?!关联何在?!”

  陆承恩被这一连串的质问和那如山岳般的威势彻底压垮了心理防线,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再也顾不得颜面,带着哭腔喊道:

  “学台明鉴!学台明鉴啊!那……那文章是……是学生家中长辈请了名师,对学生……多加……多加指点过的……里面的典故……实在是……实在是深奥精妙……学生愚钝,故未能完全领会啊……”

  他不敢直接承认代笔,只能将责任推给模糊的“名师指点”,意图蒙混过关,保住功名和家族颜面。

  杜延霖眼中寒光爆射,他等的就是这个破绽!

  “指点?!”他冷笑一声,声音如同寒冰碎裂:

  “很好!‘名师’指点得好啊!指点得让你连自己文章的精髓都记不住?指点得让你这‘一等头名’,对本官问出的、你自己文章中的核心句意都茫然无知?!”

  杜延霖猛地一拍桌案,“啪”的一声巨响,震得全场俱静!

  “陆承恩!本官再问你!此文,究竟是不是你亲手所作?!一字一句,可有半分出自尔之胸怀、尔之笔端?!此刻据实承认,尚可待罪配合,本官依法降尔文章为五等!若再狡辩抵赖,顽抗到底——立黜六等!”

  陆承恩魂飞魄散,再难支撑,“噗通”叩首,涕泪纵横,嘶声哭喊:

  “学台大人饶命!饶命啊!那……那文章……是……是学生家中……请了……请人代笔……考场上……是……是有人递了纸条给学生……学生……学生只是照抄啊!学生……学生实在答不上来!学台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轰——!”

  广场瞬间炸开了锅!

  “代笔!果然是代笔!”

  “传纸条!考场舞弊!”

  “一等头名竟是抄来的!无耻之尤!”

  “陆家!好一个理学名门!竟行此龌龊之事!”

  愤怒的声浪如同海啸般席卷全场!

  寒门学子积压多年的屈辱和不公,在这一刻找到了最直接的宣泄口!

  无数道鄙夷、愤怒的目光如同利箭,射向瘫软在地的陆承恩!

  杜延霖猛地一拍桌案,“啪”的一声巨响,如同惊雷压下全场喧嚣!

  “肃静!”

  威势凛然,全场瞬间被慑住,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愤怒。

  杜延霖目光如冰,扫过台下群情激愤的生员,声音沉凝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陆承恩!你当众供认不讳!岁试请人代笔,考场传递纸条,此乃铁证如山之科场舞弊!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台下:

  “布面试未完!岁试未完!本官言出必行,今日必验完所有生员真伪!本次岁试舞弊一案,自有国法公断,待面试毕,定当严惩!此刻,面试继续!身怀真才者,何须惧之!心存侥幸者,绝无通路!”

  “提调官!”杜延霖断喝。

  “下官在!”提调官慌忙应声。

  “将陆承恩文章暂列五等,其人暂押一旁!待面试毕,再行处置!”

  “遵命!”

  两名衙役立刻上前,粗暴地将瘫软的陆承恩拖到高台角落。

  杜延霖不再理会,目光重新投向台下,声音恢复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吏员!继续抽签!面试继续!”

  “丁组!第五签!……”吏员强自镇定,再次高唱。

  广场上,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那些心存侥幸、靠替考或贿赂蒙混过关的生员,此刻面如死灰,双腿发软,仿佛等待审判的囚徒。

  而朱赓、罗万化等真才实学者,则挺直了脊梁,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当罗万化被点到名字,走上台前时,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坦然地迎向杜延霖。

  杜延霖看着他那份被初判为四等的试卷——那份针砭时弊、饱含血泪的策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罗万化,”杜延霖的声音平和了许多:

  “你岁试次题策论,痛陈岁试积弊,言‘豪强以财帛开路,胥吏以权柄为私器’,字字泣血。本官问你,若你为提学官,欲正本清源,除却‘当效古之直臣,持正守节’外,有何具体可行之策,能破此‘私’字蔽心之局?可曾思虑周全?”

  罗万化精神一振,胸中块垒尽吐,朗声答道:

  “回学台!学生以为,破‘私’之局,首在‘明’与‘公’!

  其一,当严定考规,岁试命题必如学台今日之举,临场方定,杜绝泄题;阅卷官遴选,当避籍贯,避亲故,并引入邻府或省城名儒交叉复核,以绝人情请托!

  其二,广开言路,设‘弊情箱’于学宫,许生员匿名举报舞弊情事,查实重赏,诬告反坐!

  其三,重核学田租赋,公示收支明细,所余银钱,当用于增补寒门廪米,设‘勤学奖’,使真才实学者无后顾之忧!

  其四,提学官当亲巡州县,微服暗访,不只听学官汇报,更要问学子疾苦,查地方实情!如此,以‘明’破其暗,以‘公’制其私,虽不能尽绝,亦可大遏其势!”

  他声音清朗,条理分明,所提对策虽显稚嫩,却切中要害,充满了实践的可能性和少年人的锐气。

  杜延霖微微颔首,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好!见解虽未尽善,然切中时弊,有胆有识!此方为‘躬行’之志!提调官,记!罗万化,岁试次题策论,见识卓绝,切中肯綮,升为二等!”

  “谢学台!”罗万化激动难抑,含泪长揖。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由衷的掌声和喝彩!

  紧接着,朱赓也被点中。

  他的文章本就是二等前列,此番更是引经据典,条分缕析,不仅完美阐释首题经义,更对杜延霖所提吏治与民风关联,给出了鞭辟入里的见解,被当场擢为一等。

  一个又一个生员被点名上台。

  真金不怕火炼。

  那些凭真才实学应试的生员,在杜延霖的考校下侃侃而谈,虽偶有紧张,或文章稍差,却思路清晰,见解不凡,纷纷被当场升等或维持优评。

  而那些试图蒙混过关者,则在杜延霖犀利的追问下原形毕露,或语无伦次,或漏洞百出,一个个面如死灰地被黜落降等,甚至当场被衙役拖走,等候进一步发落。

  广场上的气氛,从最初的惊恐、愤怒,逐渐转变为一种肃穆的震撼和由衷的敬佩。

  陆承恩的惨状如同悬顶利剑,让所有心存侥幸者彻底绝望,也让真才实学者看到了希望。

  当最后一名生员考校完毕,日已西斜。

  杜延霖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扫过台下数百名经历了心灵洗礼的生员,声音沉凝而有力:

  “今日布面试,非为刁难,实为验真!功名之路,当以真才实学铺就,而非金银权势堆砌!本官督学浙江,唯才是举,唯贤是取!凡怀珠韫玉者,纵出身寒素,亦得见天日!凡欺世盗名者,纵累世簪缨,亦难逃法网!此志,天地可鉴!此心,日月可昭!”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今日岁试最终等次,将依布面试结果,结合墨卷文采,重新厘定!明日辰时,张榜公示!望诸生以此为契机,砥砺品行,精研实学,不负‘躬行天下为公’之大道!”

  广场上,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寒门学子激动得热泪盈眶。

  杜延霖待掌声渐熄,双手下压,又道:

  “提调官!记下今日布面试结果!凡由二、三等移列五、六等的、俱有替考舞弊重嫌,即刻收押府衙大牢待勘!其涉案墨卷、口供,并关联阅卷官、提调官、考吏罪证,一体封存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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