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鄢懋卿,冒青烟!
一个月前。
大明嘉靖三十九年三月,京师。
连绵的春雨淅淅沥沥,一整个月的凄风苦雨,将北京城浸泡在一片潮湿阴冷之中。
自二月文渊阁大学士吴山被罢出京后,内阁形成了以严嵩为首,徐阶、郭朴、李春芳、袁炜为辅的五人格局。
因除徐阶外,其余四人最初皆以撰写玄修青词得幸进,时人私下讥称此届内阁为“青词内阁”。
这一日,西苑,五个宰相以及六部、都察院、通政使司、大理寺、翰林院、国子监、詹事府各部衙的正副堂官都集聚在了内阁值房。
西苑内阁值房并不是太大,此刻众官员便都是挤着,肩并着肩,屏息凝神。
他们是当朝最具权势的一群人,此刻正襟危坐,却并非在商议军国大事,而是一起伏案,为皇上精心撰写青词!
自从嘉靖三十六年“奉天、谨身、华盖”三大殿失火,经过三年重修,耗资二百万两之巨,如今终于接近完工。
这是天下第一大事,因此统领百官的五位辅臣和各部堂官都被叫到了这里,代表大明天下臣民向皇上各写一篇敬天颂圣的青词。
说的都是一回事,篇篇还须写得不同,既要辞藻华丽、对仗工整,更要玄理深奥、道韵盎然,如何上合天心、下惬圣意,这一篇四六骈文,真比他们当年科考时那几场文章还要耗费心神!
严嵩老眼昏花,写几个字便需停下喘息片刻,严世蕃侍立一旁,时不时低声提醒一二。
徐阶面色平静,笔下稳健,看不出心思。
而郭朴、李春芳、袁炜三位阁臣,更是全神贯注,额头甚至渗出细汗,力求自家青词能拔得头筹,得圣心垂青。
内阁值房门外,两名司礼监的小太监守着门,望着这连绵的春雨,不由得低声啐了一口:“这鬼天气,下得人心都霉了!”
二人正拢紧袖子,对着灰蒙蒙的天色发愣,远远地却见雨幕中,三个身影竟不撑伞也不戴笠,形色仓皇,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内阁值房急匆匆而来。
两名太监连忙站直了身子,定睛看去。
那三人走了近了,为首的官员一身绯袍,竟是通政司右通政赵文焕。
赵文焕一身官袍被春雨完全浸透了,脸上也满是雨水,他走到内阁值房廊下,一把抹掉了脸上的水珠。
“赵通政?”通政司的官员,两名小太监都认识。见堂堂四品大员,此时全无体统,于是出声问道:
“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赵文焕喘着气:“南京出大事了!我需要立刻见诸位阁老和部堂!”
两名小太监闻言对视了一眼,随后其中一人道:
“都在里面写青词呢,再大的事这时辰也不能去打扰,等一会儿吧。”
赵文焕一脸怒容:“南京军情,八百里加急!延误一刻,你我皆是死罪!”
那两名小太监这才道:
“赵大人,你这全身湿漉漉地,实在是不成体统啊……”
而赵文焕此时却已经顾不了许多,从两名太监的中间钻了过去。
“哎哎……”两名小太监还想阻拦,而赵文焕却已经推开了值房的门,径直闯了进去!
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和寒气让值房内所有人动作一滞,不悦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严嵩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颤,一滴浓墨落在精心誊写的青词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污迹。
他抬眼,看向狼狈不堪的赵文焕,眉头深深锁起。
赵文焕是通政使潘深的下属,因此他第一个反应过来,潘深站起身,面带愠怒:
“赵通政,成何体统!没看见诸位阁老、部堂正在为三大殿竣工撰写青词,敬天颂圣吗?何事如此惊慌,不经通报竟敢擅闯内阁重地!”
赵文焕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也顾不得满身雨水流淌,从怀中掏出一份塘报,急声道:
“元辅!潘银台!诸位大人!不是下官不知礼数,实是……实是天塌地陷的大事!南京……南京八百里加急军报!江南……江南反了!”
“江南反了”四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值房内炸响!
所有官员,都猛地抬起头,随后面面相觑。
严世蕃反应最快,一步抢上前,几乎是夺过那份塘报,迅速展开。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越看脸色越是难看,握着军报的手竟微微发抖。
“到底怎么回事?!”严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强自镇定,但持须的手指已然绷紧。
赵文焕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干涩地禀报:
“回元辅,诸位大人……南京急报:原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现南京户部尚书鄢懋卿,奉……奉之前朝廷严令,在江南清厘财税,以……以弥补三大殿工程及各处用度亏空……”
他顿了顿,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继续道:
“鄢懋卿以盐课、漕运关税为要,行事……酷烈,半年之内,压榨出白银近二百万两……然,压迫灶户,克扣漕工,民怨早已沸腾……”
“正月末,朝廷升鄢懋卿为南京户部尚书的圣旨传到江南,百姓闻鄢懋卿不仅无事,反而升官,皆……大哗!”
“松江、扬州等地盐场灶户于是聚众暴动,焚毁盐场,抢夺仓盐!几乎同时,漕工因加征及拖欠工食银,阻断漕运,哗变造反!”
值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窗外雨声淅沥,更添阴寒。
“这……这……”潘深已是语无伦次。
赵文焕的声音带着绝望,念出了更可怕的消息:
“南京兵部急调驻守南京的振武营前往平叛……但,但振武营官兵因粮饷被长期克扣,拒不出兵!南京户部右侍郎、南京仓储总督黄懋官前往安抚,士卒认定此前克扣军饷乃其所为,竟……竟将黄懋官殴杀于军营之中!”
“哗——!”值房内终于抑制不住地一片哗然!
三品部堂高官被哗变士卒杀死!这在本朝简直是闻所未闻!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国朝二百年未有之奇祸!”有人失声惊呼。
赵文焕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段:
“乱兵随后包围南京守备府、兵部衙门、镇守太监衙门,索要欠饷和说法!守备勋臣徐鹏举……弃城而逃,被乱兵讥为‘草包’!南京兵部尚书江东、守备太监何授被迫出面,许银十万两,乱兵方暂退,但……但仍拒绝出兵平叛,据营自守!”
他念完,值房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每个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漕工暴动,漕运被断,江南税赋重地糜烂,乱兵据守留都……更重要的是——
“粮食……”徐阶此时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北方一贯缺粮,京师粮储大半依赖漕粮。漕运一断,最多两月,京师……便要断粮。”
徐阶此言非虚,天下财赋岁供京师粮四百万石,其中大半仰赖东南。
而东南粮食北运几乎全部仰仗漕运,漕运一断,若不能在短时间内平息叛乱,恢复通航,至多两三月,京师必将爆发大饥荒!
值房内,方才还为撰写青词而绞尽脑汁的衮衮诸公,此刻皆是如坠冰窟,此事若是一个处理不好,就要动摇国本,就是亡国之象!
“祸事!泼天大祸!”不知是谁失声喃喃,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鄢懋卿,冒青烟!”
这带着颤音的咒骂,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若非鄢懋卿,何至于逼反漕工、激变军卒?
……
“鄢懋卿,冒青烟!”
几乎在同一时刻,玉熙宫精舍内,同样一份塘报被嘉靖帝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纸张散落,墨字刺眼。
嘉靖帝胸膛剧烈起伏,蜡黄的脸上因暴怒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刚刚病了一圈,身体尚未复原,此刻急火攻心,眼前阵阵发黑。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的塘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几乎喘不上气。
“万、万岁爷息怒!保重龙体啊!”黄锦慌忙上前,一边为皇帝抚背顺气,一边示意小太监快去端参汤。
嘉靖帝猛地推开黄锦的手,咳声稍歇,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冰碴,刺得肺腑生疼。
江南!留都!漕运!粮饷!
这一切的关键节点,竟然在他大病初愈时,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谬和惨烈的方式同时爆发!
鄢懋卿……严嵩举荐的鄢懋卿!
“摆驾!”嘉靖帝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猛地站起身,玄色道袍的宽大袖子因他的动作而带起一阵冷风:
“去内阁值房!”
“万岁爷!外头雨大,您龙体未愈……不如召百官过来……”黄锦试图劝阻。
“快去!”嘉靖帝厉声打断,黄锦吓得一哆嗦,再不敢多言,连忙招呼殿外伺候的太监准备御辇。
……
西苑内阁值房内,诸位大臣皆是在窃窃私语,但那目光却不时在严嵩父子身上瞟过,意思却是不言而喻:
鄢懋卿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你严党总要给出点交代吧?
严嵩此刻也是心乱如麻,又惊又怒。
他在严世蕃的服侍下勉强站起身来,轻咳一声,正要开口发话。
突然,值房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和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司礼监太监尖利的唱喏:
“皇上——驾到——!”
轰!值房内所有人,从首辅严嵩到末位的堂官,猛地从各自的震惊和算计中惊醒,纷纷离席,扑通跪倒在地,以头触地,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门被推开,带着一身湿冷寒气,嘉靖帝在黄锦的搀扶下,步履略显虚浮地走了进来。
他甚至没有换下那身居家的玄色道袍,赤足踏在便鞋上,显示出事态紧急到了何种程度,竟让皇帝不顾礼仪,直接驾临臣子办公之所。
皇帝没有叫起,他甚至没有看跪满一地的重臣,目光先是扫过那些铺在案上、墨迹未干的青词,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冰冷、充满讥诮的弧度。
敬天?颂圣?眼下这天,这圣,都快被这帮蠢材、贪官给捅破了!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跪在最前方,身体微微发抖的严嵩身上。
“严嵩,”嘉靖帝的声音此时带着刺骨的冷意:
“鄢懋卿,是你当年在朕面前,一力举荐的吧?去岁议及弥补三大殿工程及各处用度亏空,这清厘江南财税、整顿盐课漕运的差事,也是你一力推动,保举他去的。好啊,很好……半年,二百万两,真是能干!能干到把漕运都干断了!把南京振武营都干反了!连朕的户部右侍郎,堂堂三品大员,都让人干死在了军营里!”
每一个“干”字,都像一记沉重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严嵩的老脸上,也像一柄重锤,砸在值房内每一个严党成员的心上,让他们肝胆俱颤。
严嵩以头抢地,发出“咚咚”闷响,声音带着惶恐与悔恨,更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悲怆:
“老臣……老臣昏聩!老臣有眼无珠,举荐非人,酿此滔天大祸!致使江南糜烂,漕运中断,留都震动,更危及社稷根本……老臣万死!万死难赎其罪!请陛下……请陛下治老臣之罪!”
嘉靖帝死死盯着严嵩花白的鬓发,胸口那股郁气几乎要炸开。
他强忍着再次袭来的眩晕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治你的罪?治了你的罪,漕运就能通吗?乱兵就能平吗?江南就能安吗?朕的京城,就能不缺粮吗?!”
值房内鸦雀无声,跪伏于地的百官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嘉靖帝喘息了一会儿,忽地冷笑一声,“可如今这罪,却要朕的江山来担!”
“臣……万死……”
“万死?死你一万次,够吗?!”嘉靖猛地一拍身旁的案几,震得那些未干的青词纸张簌簌作响:
“鄢懋卿!立刻革去南京户部尚书之职,着锦衣卫锁拿进京,问罪下诏狱!其江南所行苛政,一概停止!”
“陛下圣明!”众臣连忙齐声应和。
“圣明?”嘉靖帝环视着跪倒的群臣,又是一拍案几:
“朕若圣明,怎会任用此等蠢蠹,以至祸乱东南!今日就在此地,就在朕面前,你们给朕议!议出个章程来!漕运如何尽快恢复?乱兵如何安抚或剿灭?京师粮秣,从何而来?!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