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众望所归,权倾东南
吏部为六部之首,掌天下官吏选授、封勋、考课之政令。
而吏部政务之枢要,首推文选与考功二司。
文选司掌文职官之品秩与其选补升调之事,考功司掌文职官之议叙与处分。
二司郎中虽止五品,然手握天下官员升黜之柄,纵是部堂高官亦须礼让三分,实乃朝廷权要之枢机。
时值暮春,京师连月阴雨初歇,紫禁城东南隅吏部衙署内,却仍是肃穆凝重。
青砖墁地,高檐蔽日,廊庑间书办胥吏捧牍疾行,皆屏息低眉,唯闻皂靴踏地沙沙之声。
文选司正堂,郎中郑继之正襟危坐于花梨木公案后。
此人年未及四十,面白微须,眼底却凝着十年京官熬出的精明干练之色。
案头累牍如山,最显眼处是墨迹新干的《急缺官员备选册》,列着江南漕运、盐政等五十七处紧要空缺——皆因鄢懋卿案引发官场震荡所遗。
“郑郎中。”帘外忽传来长随压低的嗓音,“考功司张郎中来了。”
话音未落,青缎帘子一掀,考功司郎中张瀚已踱步而入。
二人同年进士,又同掌吏部机要,私下常省却虚礼。
“瞻岳请看。”郑继之将册子推过,指尖重点敲在那些空缺的位置上,“严阁老府上之前递过话,这些空缺处须用‘知进退’之人。”
张瀚捻须失色:“鄢懋卿刮地二百万两倒台,阁老此时还要往那里塞人?科道御史们可都睁大眼睛盯着呢!“
郑继之轻叹一声,又从案卷中抽出一册黄封文书:
“这是小阁老前些日子遣人送来的,特意嘱咐这五十七个缺员中,至少三十个要从此册中遴选。”
张瀚接过黄册翻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人名,大多官位不高。
严党显然是打算趁这次江南选官升一批人上去。
“小阁老此举未免糊涂!”张瀚脸色一沉,将名册重重掷在案上:
“眼下这个光景,要在江南安插这么多人,岂不是将把柄往科道手上送?到时候一旦遭人弹劾,你我都要受牵连!”
“所以须寻个名目。”郑继之亦是愁眉不展。
“名目?”张瀚苦笑摇头,“如此大肆安插亲信,无论用什么名目都难掩其迹,更难堵天下悠悠众口。况且,杜……”
他话未说完,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长随明显提高了音调的通报:“部堂大人到——!”
郑、张二人心中一凛,急忙起身整肃衣冠,快步迎上前去。
帘栊再次被挑起,吏部尚书吴鹏迈步而入。
他年约六旬,面色沉静,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凝重。目光扫过案上那本显眼的黄册,微微停顿了一下,却并未立即言语。
郑继之与张瀚连忙拱手行礼:“参见部堂大人。”
吴鹏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目光却落在张瀚脸上:“瞻岳也在,正好。”说着,他指了指桌子上的那本黄册:
“那本册子,暂且收起。”
郑、张二人一怔。郑继之下意识地看向那本黄册,迟疑道:“部堂,这是小阁老那边……”
郑继之正想就此事问问吴鹏的意见。
“我知道。”吴鹏径直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硬,“眼下有比这更重要、也更紧迫的事。”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掌天下文官铨选的枢要之所,缓缓道:
“立刻去请验封、稽勋两司郎中,以及你们二司所有员外郎、主事,即刻到此堂议事。一刻不得延误。”
郑继之和张瀚心中一跳。
吏部四司(文选、考功、验封、稽勋)郎中、员外郎、主事齐聚,这是极少发生的情况,除非涉及极其重大的人事变动或决策。
两人不敢多问,立刻吩咐长随分头去请人。
不多时,吏部衙署内脚步声纷沓而至。
各位司官们面带疑惑,匆匆赶来,挤满了文选司的正堂。
众人见部堂吴鹏亲自坐镇,郑、张二位权重一时的郎中面色肃然,心知必有大事发生,堂内一时鸦雀无声。
吴鹏见人已到齐,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位官员,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开口道:
“召诸位同僚前来,只为一事。江南局势糜烂,漕运中断,振武营哗变,关乎国本,陛下忧心如焚。前番廷推,公论已彰。所谓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需倚非常之人!”
他略一停顿,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在场官员的心上:
“本部堂深思熟虑,认为前户部右侍郎杜延霖,刚毅忠纯,才略冠世,虽程序有失,然实为当下戡平江南乱局、重整漕运之不二人选!非以重权,无以显朝廷决心,无以收事半功倍之效!”
说到这里,吴鹏提高了声调,语气斩钉截铁:
“故,本部堂决意,以吏部之名,即刻上疏陛下,推举杜延霖出任——南京兵部尚书,以节制江南诸省军务,便宜行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吴鹏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上。
“部堂要保举杜延霖为南……南京兵部尚书?!”
人群中,不知是谁失声喃喃,显然是对此难以置信。
郑继之和张瀚彻底愣住,不约而同地转向对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之色。
吴鹏身为吏部尚书,执掌铨选大权,一直是严党掌控朝堂的关键人物。
虽非严党出身,却事事听从严氏父子,在众人眼中与严党无异。
鄢懋卿刚刚倒台,严党正值最虚弱的时刻,吴鹏此时突然跳出来支持杜延霖,难免让人浮想联翩。
堂下的严党官员们更是惊骇欲绝,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部…部堂大人?”考功司郎中张瀚只觉得喉咙发干,声音都有些变调,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带着强烈的困惑:
“此事......此事元辅和小阁老那边......该如何交代?”
吴鹏的目光淡淡扫过张瀚:
“交代?本部堂需要向谁交代?又应该向谁交代?向元辅?向小阁老?还是应该向这大明的江山社稷,向忧心漕运断绝、京师饥荒的陛下交代?!”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那本黄册都跳了一下:
“江南乱局,非猛药不可解。杜延霖之才,足以当此任。此为国举贤,乃我吏部之责!而且前番廷推,七十九票正推,这便是公论!我吏部循公论而举贤,何须瞻前顾后?尔等身为朝廷命官,吏部栋梁,不思为国举贤,解君父之忧,反而首鼠两端,顾虑重重!是何居心?!”
这一番斥责,声色俱厉,又占着“为国举贤”的大义名分,顿时将郑继之、张瀚等人噎得面色通红。
但他越是这般“正气凛然”,堂下众人就越是心惊肉跳!
“部堂大人所言极是!”吏部自然不可能是铁板一块,立刻有非严党官员出声附和:
“部堂深谋远虑,为国举贤,下官敬佩。愿附部堂骥尾!”
“下官附议。”
“下官亦附议。”
.....附议之声渐次响起,在堂中汇聚成流。
吴鹏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奏疏,道:
“此疏非本部堂一人之意,乃吏部公议!凡我吏部司官以上,皆需署名!即刻拟本,不得延误!”
“部堂!”郑继之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声音艰涩,“是否再……”
“郑铨郎!”吴鹏猛地打断他:
“江南每日因漕运断绝损失几何?京师粮储尚能支撑几日?振武营乱兵盘踞留都,万一再生变故,谁人能担此干系?是你可以,还是我可以?!杜延霖之能力、威望,尔等心知肚明!此刻不荐,更待何时?莫非真要等到京城粮尽,饿殍遍野,尔等才肯放下那点门户私计吗?!”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上。
是啊,江南乱局已是火烧眉毛,再拖下去,谁都讨不了好。
杜延霖虽是严党眼中钉,却也是眼下最合适的解局之人。
廷推七十九票正推的结果,更是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无法反驳的理由。
张瀚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出列对着吴鹏深深一揖:
“部堂深谋远虑,以国事为重,下官……附议!愿随部堂署名!”
有了张瀚带头,那些原本摇摆不定、或是心中其实赞同的官员,也纷纷躬身:
“下官附议!”
“下官愿署名!”
郑继之看着眼前这一幕,长叹一声,终究也是拱了拱手:
“下官……遵部堂之命。”
吴鹏微微颔首,将奏疏递了过去:“就从郑铨郎开始,司官以上依次署名吧,写好后,即刻送来!本部堂再去找两位副堂署名用印!”
“是!”众官员齐声应道。
……
吏部公疏如同巨石投湖,瞬间在京师官场上激起千层巨浪。
吴鹏以天官尚书之尊,率铨衡重地全体司官联名上疏,其分量远非寻常科道言官可比。
更遑论奏疏中直言“江南危局,非杜延霖不可为”,将杜延霖的起复拔高到关乎社稷存续的地步,字字千钧,不容置疑。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顷刻间飞越宫墙,传遍京师各大衙署。
首先响应的是都察院与六科廊。
那些曾因杜延霖事受牵连、或被压抑已久的清流御史、给事中们,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他们无需串联,几乎不约而同地奋笔疾书。
“杜延霖才学威望,堪为国之柱石!吏部所奏,乃天下公心!”一位年轻御史激动地写下奏疏,笔锋凌厉,墨迹酣畅。
“昔日冤屈,今日昭雪!江南百姓有望矣!”另一位给事中热泪盈眶,将奏疏重重合上,立刻命人递交通政司。
紧接着,翰林院、国子监、詹事府等清贵衙门也纷纷而动。
他们的奏疏引经据典,文采斐然,从“格物致知”的圣贤之道谈起,极力为杜延霖的起复张目。
通政司前,一时间车马络绎不绝,递送奏疏的官吏排起了长队。
各色官袍的人们相遇,无需多言,只一个眼神交汇,便知彼此来意,默契地颔首致意。
而在某些人的推波助澜之下,吏部以及百官上疏请起复杜延霖的消息也在民间传开了。
“听说了吗?吏部吴天官带头,整个吏部乃至朝野上下的老爷们都要保杜青天出山了!”西江米巷口的老茶楼里,一位茶客刚坐下便迫不及待地分享消息,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好!吴部堂有胆识!此乃为国举贤!”
“杜青天要回来了!江南百姓有救了!”
“我就说天道昭昭,杜公这等忠臣,岂能久困林泉!”
普通百姓或许不懂朝堂博弈,但他们记得杜延霖为民请命、诛杀阉竖的事迹,记得他险些为此送命。
如今听说朝廷终于要重新起用这样的好官,无不拍手称快。
“杜青天要回来当大官了?好啊!这才是皇上圣明!”
“要是杜青天早点去江南,那些贪官污吏还敢那么猖狂?漕运怎么会断!”
“苍天有眼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眼中含着热泪:
“自打杜青天被罢官,这京城的天就没怎么晴过!如今总算……总算盼到了!我就说,杜公这样的大贤,朝廷怎么会不用!”
茶楼里人声鼎沸,议论纷纷,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兴奋与期待。掌柜的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吩咐伙计:
“今日茶水钱减半!老夫心里痛快!”
不过两三日功夫,上疏附议、请求起复杜延霖的京官已达二百余员,通政司送往西苑请求起复杜延霖的奏章那真的可称得上堆积如山了。
到了四月三十日,宫中终于传出旨意,皇帝于翌日(五月初一)辰时,召百官齐集承天门外广场候驾!
旨意简短却重若千钧。
非年非节,非朔望常朝,陛下竟要御临承天门?
皇帝的意图,已是昭然若揭了。
这一夜,京师无数府邸书房灯火长明。
嘉靖三十九年五月初一。
晨光熹微。
天色澄澈如洗,连日阴霾一扫而空,金灿灿的朝阳洒在紫禁城巍峨的宫阙之上,琉璃瓦反射出万点金光,恍若天宫琼宇,似乎也预示着今日的不同寻常。
辰时未到,承天门外广阔的广场上,已是旌旗招展,仪仗森列。
百官依照品级爵序,早已列队等候。
绯袍玉带,梁冠巍峨,在晨曦中形成一片庄重的朱紫色海洋。
今日并非朔望大朝,陛下也已近二十年不御常朝,却突然召集百官于承天门外,人人心中都已隐约猜到,必与近日喧嚣尘上的“起复杜延霖”之事相关。
“铛——!”
“铛——!”
“铛——!”
景阳钟浑厚悠扬的声响,九响连鸣,声震九重,划破京城上空!
这是天子将临的重大信号!
“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司礼监太监的唱喏声中,百官叩拜。
嘉靖帝朱厚熜的身影,出现在承天门巍峨的城楼之上。
他今日并未穿着往常的玄色道袍,而是罕见地换上了一身庄严的十二章纹衮服,头戴乌纱翼善冠,虽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神锐利,俯瞰着脚下匍匐的臣民与恢弘的京城,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帝王威严。
皇帝的身侧,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手捧明黄绫缎包裹的圣旨,侍立一旁。
嘉靖帝目光缓缓扫过城楼下黑压压的百官,并未立刻让平身,而是沉默了片刻,让那肃穆的气氛沉淀到每个人的心底。
良久,他才微微抬手。
黄锦立刻上前半步,十二名小太监紧随其后,众人一起运足中气,齐声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绍膺天命,抚育黔黎,夙夜兢兢,唯恐负祖宗之托,失天下之望。然迩者江南多事,漕运梗阻,军卒哗嚣,民生日蹙,朕心深为轸念。”
“国之兴衰,在於得人;政之臧否,在於用人。前户部右侍郎杜延霖,性资忠亮,才识宏通。昔巡盐扬州,弊绝风清;谏言国事,切中肯綮。虽因程序之失,暂归林下,然其心常在社稷,其才实堪大任。”
“值此危难之际,岂容贤良久弃於草野?兹特旨起复,原官衔尽复。然三品未久,骤晋尚书,恐非循序之道。特旨:杜延霖着以南京兵部右侍郎之职,权南京兵部尚书事加参赞南京机务!并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地方、兼管河道!”
“允其便宜行事,军情紧急可先斩后奏!望其仰体朕心,迅扫积弊,疏通漕路,安抚军民,克奏肤功,以副朕倚任之重!钦此!”
旨意刚一宣完,许多官员稍一品味,便已窥见陛下此举深藏的帝王心术。
那吏部联合众臣上疏时,请旨的是实授杜延霖为南京兵部尚书。
因为按本朝惯例,由北侍郎调任南尚书,虽是从三品升至二品,但因南京乃留都,职权远不及北京,通常只被视为平调,若调往礼部等闲散衙门,甚至可说是明升暗降。
然而,陛下却耍了个极高明的心眼。
他并未实授尚书之位,而是让杜延霖“以南京兵部右侍郎权南京兵部尚书事”。
这“权掌事”三字,大有乾坤!
盖因南京各部只设右侍郎,而无左侍郎。
故而在南京兵部尚书空缺的情况下,杜延霖以此身份代行部务,其权柄与实授尚书毫无二致,足以总揽留都戎政。
妙就妙在,他的本官品级,却依旧被牢牢钉在了“三品侍郎”的位置上。
一旦东南事毕,漕运通畅,陛下只需轻轻一道旨意,委任一位新的南京兵部尚书,杜延霖便要从“代尚书事”的权位上退下,复归其“右侍郎”本职。
到那时,他此番调动,等于由北京户部侍郎贬为南京兵部侍郎,进退荣辱,尽在皇帝一念之间。
至于其后那一长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头衔——“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兼管河道”,权柄固然重比诸侯,但其品级高低,则系于前面的加衔“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明代巡抚、总督本为差遣,并无品级,皆凭所加职衔定其尊卑。
如浙直总督胡宗宪,加兵部尚书衔则为正二品,加侍郎衔则为正三品。
如今杜延霖所加乃正三品的右副都御史衔,故而,这总摄东南半壁军政、关乎国脉的滔天权柄,其品秩,依旧被皇帝巧妙地约束在了“正三品”。
权力予你,如山如海;但名分制你,仍在掌心。
承天门城楼上,黄锦等人稍歇片刻,待声浪稍息,竟又请出另一卷圣旨,再次齐声宣道:
“陛下另有恩旨!”
“山西太原知府潘高业,敦尚实学,勤政爱民,教化地方卓有成效。特升为两淮都转盐运使司运使,总司两淮盐政,务必涤荡积弊,充裕国课,惠利商民!钦此!”
“吾皇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承天门下,百官叩首,齐声高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