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借头一用
嘉靖三十九年,五月。
南京城,秦淮河畔的垂柳依旧袅娜,朱雀桥边的野草依旧萋萋。只是那六朝金粉之地,如今却笼罩在一层无形的肃杀与惶惑之中。
江南动乱已持续两月有余,这座大明的留都虽然尚未陷入饥馑,但米价飞涨,市面萧条,人心惶惶,处处透露着不安的气息。
这一日,天气闷热,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暴雨。
南京城外,龙江关码头。
往日的繁忙景象已不复存在,不见了漕船如织、帆樯如林的盛况,只有零星几条破旧的货船停靠在岸边,工役们三三两两地蹲在码头边,面上带着茫然与忧色。
然而,今日岸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以南京守备勋臣、魏国公徐鹏举以及南京守备太监何授为首,南京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等大小官员,几乎倾巢而出。
绯袍青袍,按品级爵序黑压压地站满了码头空地。
四年前,就是在这里,杜延霖单骑入南京,以七品之躯扳倒了当时的守备太监吕法,威震江南。
而如今,杜延霖是以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巡抚凤阳、权南京兵部尚书事的身份归来,名义上足以节制东南半壁军政,堪称国朝之重臣。
更兼他离京前,陛下于承天门亲自颁旨、百官相送的煊赫声势,这番动静早已传遍南京,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来了!来了!”有眼尖的官员低声叫道。
只见一艘悬挂着“杜”字旗号的大型官船缓缓靠岸,船头一人,身着绯色斗牛服,身形挺拔,正是杜延霖。
他身后,是一队神情冷峻、按绣春刀、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缇骑,为首的乃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北镇抚司理刑千户朱七。
船板搭稳,杜延霖稳步下船。
“恭迎部堂大人!恭迎杜制台!”
三品以下,官员们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宏亮却难掩其中的复杂情绪——敬畏、谄媚、惶恐、好奇,兼而有之。
徐鹏举脸上堆满热情洋溢的笑容,抢步上前,执礼甚恭,与数年前那个被杜延霖以漕弊相试探时反应懵懂的“草包国公”判若两人:
“杜部堂!一别数载,不想今日重逢,部堂已是国之重臣,持节钺而归,真乃国之柱石,江南百姓之福!昔日部堂在南京查案,慧眼如炬,洞悉奸宄,徐某钦佩不已啊!”
杜延霖面色平静,只微微拱手还礼:
“国公爷谬赞了。杜某奉旨办差,唯望与诸公同心协力,共克时艰,早日疏通漕运,靖清地方,以安圣心。”
“哎呀呀,杜部堂!可把您盼来了!”南京守备太监何授尖着嗓子,紧接着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夸张的欣喜之色:
“一路辛苦!南京上下,可是日夜盼着您这位擎天柱石来力挽狂澜啊!”
杜延霖不动声色,淡淡道:“何公公言重了。杜某奉旨办差,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杜延霖说着,目光掠过徐鹏举、何授,扫向后面那些官员。
南京六部在职的正副堂官都来了,众官员依次上前与杜延霖见礼,多是低眉顺眼,笑容谦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真是短短数年,物是人非。
昔日他需如履薄冰、借力打力方能周旋的南京官场,如今在他面前,已需仰其鼻息。
杜延霖没有过多寒暄,略一致意后,便直切主题,声音清晰传遍码头:
“本部堂奉圣命,总督漕运,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首要之务,在平定地方乱局。鄢懋卿一案,祸乱东南,罪证确凿,陛下震怒,天下瞩目。其人现在何处?”
场面瞬间一静。
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卢勋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杜部堂,鄢懋卿革职后,已由南京刑部并都察院收押,现正囚于都察院大牢之内,等候锦衣卫提走。”
“带路。”杜延霖言简意赅,不容置疑。
“部堂一路劳顿,不如先歇息歇息,容下官等为您接风洗尘……”有有官员小心翼翼地提议道,声音中带着几分讨好。
杜延霖脚步未停:“圣命在身,不敢耽于宴乐。即刻前往都察院。”
众人心中一凛,这位杜部堂果然闻名不如见面,行事作风雷厉风行,不容半点拖延。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气氛凝重,径直前往位于太平门内的南京都察院。
队伍迅速地穿过显得有些冷清的街道,引得零星路人侧目,却又在看清这煊赫仪仗和那些面色凝重的官员后,慌忙避让。
抵达都察院,大门早已洞开,衙役胥吏跪迎一地。
杜延霖目不斜视,在卢勋的引导下,直奔后院大牢。
阴森潮湿的甬道内,火把噼啪作响,映照出两侧铁栅栏后影影绰绰的身影和低沉的呻吟。
在最深处一间单独的重犯牢房前,众人停下脚步。
牢内,一个身着白色囚衣、头发散乱的中年男子正背对门口,面壁而坐,身形略显佝偻,透着一股颓败之气。此人正是前南京户部尚书鄢懋卿。
狱卒打开牢门,铁链声响惊动了里面的人。
鄢懋卿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惯有的倨傲和一丝被囚禁多日的憔悴。
他眯起眼,适应着通道里传来的光线,目光扫过牢门外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了为首身着斗牛服的杜延霖身上。
他先是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会是杜延霖前来,随即嘴角扯起一丝混合着轻蔑和嘲弄的冷笑。
“我道是谁如此大阵仗,”鄢懋卿的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腔调:
“原来是你?呵,真是风水轮流转啊。怎么,你来探望本官落难,还是来落井下石?”
杜延霖面色沉静如水,并未因他的挑衅而动怒,只是平静地开口道:“鄢懋卿,本官奉旨,前来问你的话。”
鄢懋卿闻言,像是听到了极大的笑话,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牢房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问我的话?杜延霖,你以什么身份来问我?我记得,你只不过是一个犯了死罪的户部右侍郎,而我鄢懋卿,乃是朝廷正二品的南京户部尚书!即便如今身陷囹圄,也轮不到你来审问!欲审我,让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来,让刑部尚书郑晓来,或者让陛下的锦衣卫来!你,还不配!”
鄢懋卿越说越激动,最后几句几乎是吼出来的,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维护自己最后的体面。
杜延霖冷哼一声,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官现任南京兵部侍郎,奉圣谕,权南京兵部尚书事,加右副都御史衔,总督漕运,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陛下赐我便宜行事,军情紧急可先斩后奏之权!鄢懋卿,你祸乱江南,致使漕运中断,民变兵哗,动摇国本,正在本官权限之内!你说,我有没有资格审你?!”
杜延霖说着,不给鄢懋卿反应的时间,厉声道:“朱千户!”
“末将在!”朱七踏步上前,声如洪钟。
“将钦犯鄢懋卿提出大牢,押赴都察院正堂!本官要——当堂讯问!”
“遵命!”朱七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将镣铐加身的鄢懋卿从地上架起。
“你……杜延霖!你放肆!”鄢懋卿挣扎着,色厉内荏地叫喊。
杜延霖不再看他,转身,袍袖一拂:“升堂!”
……
都察院正堂,肃杀之气弥漫。
原本用来会审重大案件的宽阔厅堂,此刻鸦雀无声。
三班衙役虽已站定,但他们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些按刀而立的锦衣卫,气氛远比寻常审案要凝重百倍。
杜延霖端坐于主位之上,面沉如水。
两侧,南京守备徐鹏举、守备太监何授以及六部堂官们也只得依次落座,想看看这位南京新贵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究竟要怎么烧。
鄢懋卿被两名锦衣卫强行按跪在堂下,他虽身着囚服,镣铐加身,却依旧梗着脖子,试图挣扎起身,眼中满是桀骜与怨毒。
“杜延霖!你休要在此狐假虎威!”鄢懋卿嘶声道:
“我乃朝廷二品大员,即便有罪,也需三司会审,明正典刑!你一个兵部侍郎兼漕运总督,品级不过三品,更非三法司官员,有何资格坐在上面审我?!你这是僭越!是乱法!”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徐鹏举、何授等人,最后落在右都御史卢勋、南京刑部尚书蔡云程等三法司堂官身上,带着一丝挑衅和嘲弄:
“诸位同僚,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此獠越俎代庖、如此践踏朝廷法度吗?!”
堂上众官员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个个低垂着眼帘,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质问。
卢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仿佛上面有朵花;蔡云程则眼观鼻,鼻观心,如同入定的老僧,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
杜延霖冷冷地看着他,并不接话,只是按照程序,沉声问道:
“鄢懋卿,本官问你,你在江南清厘财税期间,假公济私,横征暴敛,盘剥盐灶漕工,激起民变,致使漕运断绝,振武营哗变,黄懋官惨死……这些罪状,你认是不认?”
“认罪?我何罪之有?!”鄢懋卿脖子一梗,脸上带着讥诮的笑容:
“杜延霖,休要血口喷人!本官所为,皆是奉旨行事,为填补国库亏空!那些刁民乱兵,不服王化,聚众作乱,与我何干?!杜延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无非是想拿我,来成就你的威名罢了!我告诉你,休想!”
他越说越激动,竟挣扎着试图站起,指着杜延霖的鼻子骂道:
“你这套把戏,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你杜延霖就是个沽名钓誉、践踏纲常的乱臣贼子!陛下是被你蒙蔽了!你没资格审我!你不配!”
“放肆!”站在杜延霖身侧的朱七按刀厉喝。
杜延霖抬手,止住了朱七。他的脸色依旧平静,但眼神却越来越冷。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鄢懋卿摆明了拒不合作,而杜延霖若强行用刑或就此退让,都会大损威信。
就在这时,坐在下首的南京礼部右侍郎章焕清了清嗓子,站起身,对着杜延霖拱了拱手,试图缓和气氛:
“杜部堂,鄢懋卿言语无状,冲撞部堂,实属不该。然其所言,亦非全然无理。依朝廷体制,似此等大案,确需三法司会审,汇集人证物证,方显公允。不若今日暂且……”
章焕也算是杜延霖的熟人,曾任河南巡抚多年,杜延霖与他多次打过交道。
后其因尹王之事被打发到南京右侍郎的位置养老,此时见杜延霖骑虎难下,念及旧情,他便出面想着给杜延霖一个台阶,建议今日暂且收押,容后再审。
然而,他话未说完——
“鄢懋卿,”杜延霖又开口了,声音冷地如同三九之寒,“本官今日来,本就没想着审你。”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两把淬冰的利剑,直刺鄢懋卿的心底:
“而是要借你人头一用!”
话音甫落——
“锵——!”
一声清越龙吟,陡然响彻大堂!
只见端坐于上的杜延霖,竟猛地抽出身旁朱七腰间绣春刀!
那刀身如一泓秋水,在略显昏暗的大堂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所有人都惊呆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杜延霖要干什么。
杜延霖持刀起身,动作快如闪电,一步便跨下堂来!
“你……你要干什么?!”鄢懋卿脸上的狂傲瞬间化为极致的惊骇,他想要后退,却被身后的锦衣卫死死按住。
“杜部堂不可!”章焕第一个反应过来,失声惊呼,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在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杜延霖手起——
刀落!
“噗嗤!”
血光迸现!
鄢懋卿那颗满含惊愕与不甘的头颅,瞬间与身体分离,滚落在地。
那双兀自圆睁的眼睛,似乎还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
无头的尸身抽搐着,鲜血如泉涌,染红了青石板地面。
何授猛地站起,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徐鹏举更是吓得直接从座位上滑了下来,瘫软在地。
整个都察院正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呕——!”
终于,有文官再也忍不住,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涕泪横流。
更多人则是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用手捂住口鼻,或是下意识地连连后退。
章焕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杜延霖的行事,又一次出乎了他的预料。
“取一个木盒来。”杜延霖吩咐道。
立刻有锦衣卫寻来一个原本用于盛放公文的大号硬木匣子。
杜延霖亲手用刀尖挑起鄢懋卿的头颅,放入匣中,盖上盒盖。
鲜血迅速从匣子缝隙中渗出,染红了木纹。
“杜……杜部堂……您……您这是……”右都御史卢勋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颤抖着问道,他几乎不敢想象杜延霖究竟做了什么。
杜延霖提起木匣,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噤若寒蝉的百官,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鄢懋卿贪酷,激起民变兵哗,罪无可赦!今日本官借他项上人头一用,既是他为江南百姓赎罪,亦是替他向朝廷、向那些被他逼反的士卒赎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了他的意图:
“现在,本官便亲赴振武营,以此首级,招抚乱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