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进击的严世蕃
嘉靖四十年腊月,正值三九之寒,北京城天寒地冻。
西苑内阁值房,五位阁臣和六部七卿的堂官们又一次聚集了。
首辅严嵩的梨花木大案前,一边是堆积如山的青词草稿,朱墨淋漓,那是为陛下元旦祭天祈福准备的;
另一侧,则是同样厚厚一摞,由通政司转来的、各地官员为恭贺即将到来的嘉靖四十一新年所呈递的贺表。
严嵩靠在太师椅上,他今年已经八十一了,加上天气严寒,气色并不算太好,脸色甚至有些蜡黄,半阖着眼皮,看上去似乎都快睡着了。
皇帝下发的奏疏和附带的各种议论已在众人手中传阅一圈。
严嵩睁开眼,望了一眼所有的大臣,最后看向兵部尚书杨博,道:
“圣意已明,着内阁议杜延霖所请组建水师之事。杨司马,你是兵部的堂官,先说说你的看法吧。”
兵部尚书杨博轻咳一声,略一沉吟,便起身拱手道:
“杜少保心系海防,其志可嘉。然东南剿倭,历年以来,赖胡汝贞、戚元敬等督抚将领于陆上筑城、练兵、清野,方得遏制倭焰。海战虽需,然为辅佐。现有水师舰船,配合陆师协防、巡缉,已堪其用。如今耗此巨帑,另起炉灶,组建专司远海之水师,是否必要?恐徒耗钱粮,于实事无大裨益。”
杨博虽然没有把话说死,但却是明显的不赞同。
涉及到钱粮,严嵩又看向户部尚书高燿:“大司农以为如何?”
高燿起身时略显犹豫,整理了下袍服方道:
“杜延霖才具非凡,然亦不可因其功而蔽其失。此番造船,未循旧例,规制迥异于常,耗资之巨更是惊世骇俗。朝野已有物议,谓其‘好大喜功’、‘溺于奇技’。若贸然准其组建水师,恐开靡费之端,助长虚浮之风。余以为……当慎思。”
组建水师,最关键的兵部、户部两位堂官皆是反对,基调已然定下。
这也正常,此时众官员还没有制海权的观点,也没想过组建水师将敌人歼灭于大海之上。
剿倭主战场在陆地,而水师最多是协防,因此够用就行。
因此,在大伙儿看来,杜延霖搞新船是浪费,为此专门组建水师更是多此一举。
于是众官员或捻须颔首,或垂眸不语,显然大多认同此议。
严嵩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最后又看向徐阶:“少湖,你意下如何?”
徐阶缓缓起身,拱手道:“元辅,诸公所虑,不无道理。余亦赞同,此事当暂缓。”
说完,又慢慢坐下了。
严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其他几位阁臣与堂官,见无人再提出异议,便道:
“既然诸位皆以为杜延霖所奏组建水师之事不宜准行,那内阁便依此拟票吧。”
片刻后,一份墨迹未干的票拟便已成型,核心意思便是:
杜延霖忠忱可嘉,然新船初成,效用未验,且耗资过巨,骤设水师恐非其时,宜待其彰显实效,再议不迟。驳回了杜延霖的请求。
票拟很快被送入西苑玉熙宫。
嘉靖帝拿到票拟结果,反复看了两遍,眉头微蹙。
“唉……”嘉靖帝最后放下奏疏,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榻沿,显得颇为烦躁。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黄锦:
“黄锦,内阁的意思,你也看到了。说说,朕该如何决断?”
黄锦一直在小心观察着皇帝的脸色,此刻见问,连忙躬身,细声细气地道:
“万岁爷,内阁诸位老先生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道,虑的是朝廷大局与物议人情,自有其道理。”
他先捧了内阁一句,见皇帝面色不变,才话锋一转,继续道:
“不过……奴婢想着,杜少保的性子,万岁爷是知道的。他认定的事,怕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此番他耗费如许心血银钱造出这‘镇远号’,必是觉得此船确有大用。若陛下直接依了内阁,驳了他所请,只怕……只怕他心中不服,万一在江南……唉,奴婢是怕杜少保脾气上来,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事,反倒不美。”
嘉靖帝微微颔首。
杜延霖的刚正,堪比魏征,他是深有体会的,黄锦这话确是说到了他心坎上。
“那依你之见呢?”嘉靖帝追问道。
黄锦脸上堆起谨慎的笑容,上前半步,低声道:
“万岁爷,奴婢有个愚见。既然朝中诸公对‘镇远号’心存疑虑,认为其不值所费,空口无凭,争辩无益。何不……让事实说话?”
“哦?详细说说。”
“陛下可下旨,命杜延霖乘那新船北上,将船驶至通州码头!”黄锦建议道:
“让满朝文武,让京城百姓,都亲眼瞧瞧,这耗费四十万两白银、被杜少保寄予厚望的新船,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有何等过人之处?是否真如他所言,能靖海波、御外侮?”
黄锦顿了顿,观察着皇帝的反应,见其若有所思,便继续道:
“届时,船是好是孬,一目了然。若果然犀利无匹,超迈现有战船,则组建水师便是顺理成章,诸公亦无言可驳;若……若只是虚有其表,徒耗国帑,那时再驳回杜少保之请,他自然也无话可说。如此,既全了陛下的恩典,给了杜少保展示的机会,也堵了悠悠众口,岂非两全其美?”
嘉靖帝闻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把难题抛回去,让杜延霖自己用实物来证明。成了,是他这个天子用人有方,慧眼识珠;
不成,也是你杜延霖没本事,造的船不行,也怪不到他这个天子头上,日后还是安心为自己办事(赚钱)吧。
“好!此议甚好!”嘉靖帝抚掌,脸上露出了满意之色,又带着几分期待:
“就依你所言!拟旨,命杜延霖即日乘坐‘镇远号’北上,限期内抵达通州!朕和满朝文武,都在京师,等着看他这新船的本事!”
“奴婢遵旨!”黄锦连忙躬身,快步退出去安排拟旨、用印、发递事宜。
……
与此同时,严府书房。
严世蕃陪父亲在内阁值房议完事回来,便一直一个人在书房内踱着步。
“造船……四十万两……杜延霖……”他口中念念有词,眼中闪烁着精明而警惕的光芒。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严世蕃猛地顿住脚步,拉开书案前的椅子坐了下来。
“拿自己辛苦赚的钱,去给朝廷、给国家造战船?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蠢人?不,杜延霖绝不是蠢人!那他图什么?”
严世蕃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是蹊跷。
他惯于在权钱交易、党同伐异中思考,根本无法理解杜延霖这种“损私肥公”的行为模式。
在他看来,这背后必然隐藏着更大的图谋,或者是……一个惊人的秘密。
“莫非,他有不得不造的理由?或者,这造船本身,就是个幌子?”严世蕃靠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就在他心绪不宁,各种阴谋论调在脑中翻腾之际,书房外传来了管家小心翼翼的通传声:
“小阁老,应天巡抚刘大人和苏州知府赵大人回京述职,特来府上拜见,正在花厅等候。”
严世蕃闻言眉头一挑。
这两人都是严党在江南的干将,他们此时回京,正好可以打听些消息。
“让他们到书房来。”严世蕃收敛了外露的情绪,重新坐回主位,恢复了那份权倾朝野的“小阁老”气度。
片刻后,应天巡抚刘守义和苏州知府赵景身着常服,恭敬地走了进来,行礼问安。
严世蕃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寒暄了几句路途辛苦、江南近况之类的套话。
刘守义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活络,他陪着笑道:“托小阁老和元辅的福,江南如今算是安稳了,漕运也通了,只是……那杜延霖在淮安,动静着实不小。”
“哦?他都搞了些什么动静?”严世蕃故作随意地问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赵景接过话头,他体型微胖,说话带着些吴越口音:
“回小阁老,除了那格物学堂和‘淮安三宝’的工坊,最惹眼的就是龙江关那个船厂了。好家伙,真是花钱如流水啊!听说为了找合适的龙骨巨木,派人远赴湖广、四川,银子跟不是钱似的往外撒。”
刘守义补充道:
“下官在南京也听闻,杜少……杜延霖,为了这船厂,几乎是倾其所有。光是从去岁到今年,下官隐约就听得淮安那边账上,就有好几笔巨款流出,数额达百万之巨,令人咋舌。”
“百万巨款?”严世蕃放下茶杯,故作不经意地问,“杜延霖造船只用四十万两啊,可知流向?”
刘守义沉吟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具体明细下官就不知道了,但有些风声,好像……杜延霖近两年,每年都有筹措大量现银,分批由可靠的心腹押运北上……具体用途,就非下官所能知了。”
“筹措大量现银?分批押运北上?”
严世蕃捕捉到这几个关键词,心头猛地一跳!
他心中的疑云瞬间被一道闪电劈开!
所有的线索似乎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杜延霖疯狂赚钱,不惜工本造船,以及……这不明去向的、源源不断北上的巨款!
惯性思维让他立刻排除了这些银子是送给皇帝的可能,笑话,杜延霖和皇帝之间的关系天下无人不知,他怎么可能主动送银子给皇帝?
那么,这些银子去了哪里?
一个更符合逻辑的推测浮上严世蕃心头:杜延霖在暗中蓄养势力,结交权贵,图谋不轨!
严世蕃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甚至挤出一丝笑容对刘、赵二人说道:
“嗯,江南之事,你们辛苦了。你们先回去好生休息,年后陛见,自有恩典。”
刘、赵二人又奉承了严世蕃几句,便躬身退下了。
送走二人后,严世蕃脸上的假笑便瞬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与狠厉的灼热光芒。
他猛地站起身,在铺着厚厚地毯的书房内急促地踱了两步,旋即朝门外低喝一声:“来人!”
一名心腹长随应声而入,垂手听命。
“立刻去,动用我们在顺天府、漕运上、乃至通州码头所有的人手和眼线!”严世蕃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严查杜延霖名下以及可能与淮安有关车辆近两年的入城记录!查明它们最终去向!一辆不许漏!”
“是!小的明白!”长随领命,匆匆而去。
接下来的几日,严府的书房几乎成了情报中枢。
各种零碎的消息被不断汇总过来,经过严世蕃亲自筛选和拼凑,一条模糊却指向明确的轨迹逐渐清晰起来。
那些由杜延霖心腹押运、伪装成寻常商货的银车,在通过漕运抵达通州后,它们像是在复杂的京城街巷中玩了一场捉迷藏,几经辗转,最终,竟都诡异地消失在……徐阶府邸后街那片区域!
“徐阶……徐华亭!”严世蕃捏着最后确认的线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露出一丝混合着狂喜与狰狞的笑容:
“好你个徐华亭!好你个杜沛泽!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一个掌枢机,一个握财源!暗中勾结,输送如此巨万资财……你们想干什么?结党营私?还是图谋更甚?!”
若得证实,这无疑是足以将徐阶乃至杜延霖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铁证!
即便只是捕风捉影,也足以陷二人于死地!夏言就是前车之鉴!
自负已然抓住对手致命把柄的严世蕃,强压下立刻进宫面圣、揭发此事的冲动。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选择一个最恰当的时机,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开始仔细筹谋,如何将这份“大礼”呈递御前,才能达到最佳的效果。
……
徐府内宅书房内。
烛火摇曳,将徐阶清癯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他刚刚听完门下一位不起眼的老仆低声禀报完外间关于严府近期的异常动静。
老仆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徐阶一人。
他缓缓踱至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梆子单调的响声。
夜风吹动窗纸,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徐阶的嘴角,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浮现出一丝极淡、却深邃难测的笑意。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如同叹息般,融化在寂静的书房里:
“如沛泽所料。”
“鱼儿上钩了。”